第170章 縣衙證清白(1 / 1)
覃聲柱與幾名護衛應聲上前。
覃佳耀喝道:“去將武魁拿回嶺上,本帥正要問他前日那一刀意欲何為……”
身邊張大貴腿一屈跪在地上:“大元帥息怒,容屬下稟報。”
武魁對齊鶯兒的感情雖是一廂情願,也並未公開,但營盤嶺上幾位頭領都心知肚明,特別是齊鶯兒遇難後,武魁痛不欲生,張大貴看了亦深為感動。此時見大元帥動怒,趕緊將其中糾葛如實稟報,求大元帥見諒。
“想不到武魁也會如此。”覃佳耀突然想起身懷六甲的夫人,算時間此時早已生產,不知躲在榔坪山中秦家茅屋,母子是否平安?衣食可有著落?不由嘆息一聲,說道:“罷了,讓他二人多呆一陣吧,稍晚些本帥親自去看看。”
朝陽如血,陣陣秋風催得落葉空中翻卷,幾縷清煙在風中時而聚攏,時而四散飄零,墳前一派蕭殺。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也許會愧對許多人。其中最難釋懷的,便是滿心滿意不計回報待你之人,譬如父母,譬如愛人。總以為來日方長,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補償,然而世事難料,來日也許並不很長,於是便會成為終其一生的憾事。
自前年中秋榔坪相識,這一路走來,齊鶯兒真如親妹子一般體貼。景陽關一戰身負重傷墜河,譚二家中見到齊鶯兒為了尋找自己,衣袂襤褸滿面血痕的樣子,猶在眼前。
覃聲鸞不禁悲從中來,又是一陣哽咽:“鶯兒,哥哥這一生對不住你,不單是沒照顧好你,倒是你幾次三番護我救我,最終也為我而死。如今你孤零零躺在這荒山野嶺,哥哥只能隔著泥土,再陪你說說話。‘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白滿頭……’鶯兒,若有來生,我願做你親哥,用一生的時光疼你、愛你、照顧你。”
流過一陣眼淚,斟滿一杯酒,雙手敬奉,灑在墳前,又輕聲說道:“鶯兒,你只管一路前去,不要害怕擔心,齊林大哥和我媽都在那邊等你,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只願來生你不再生於亂世,做個平凡人家女兒,無憂無慮生活。哥哥已將那枚佛墜佩戴在你胸前,彌勒我佛會一路護佑,保你生生世世平安……”
可嘆那軍中嬌娃,白蓮之花齊鶯兒,兄長之仇、乾媽之恨、義兄之愛無一得償,卻已香消玉殞,含恨埋骨他鄉!
然“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有一首方言小調《淡扯扯》,唏噓感嘆之餘,正道出了這痴情女子的無怨無悔:
淡扯扯喲
花兒空有意
流水無心腸
情深深相依相伴
憶往日一枕黃粱
叫她莫不得
今生柔情成殤
來世再續前緣
淡扯扯喲
葉兒離了枝
瓜兒斷了秧
心念念不離不棄
看前路各自茫茫
叫她莫不得
今生不敢相忘
來世膝下承歡
淡扯扯喲
凌雲志未酬
英雄夢已殘
盪悠悠芳魂消散
望家鄉山高水遠
叫她莫不得
今生無怨無悔
來世再拼一場(注:‘淡扯扯’和‘莫不得’為施南方言,淡扯扯:無聊、沒意思之意;莫不得:無所謂,沒甚大不了。)
烏落嶺下官軍追兵未退,營盤嶺又是一座孤山。覃佳耀幾日前便下令,就在這嶺上嶺下安營紮寨,與營盤嶺遙相呼應,互為依託,數月之後,才將此處人馬撤回營盤嶺。故而日後官店口,除了街市那座靠山,因白蓮軍紮營而被稱作營盤嶺外,也有人將這烏落嶺稱做營盤嶺。此是後話。
再說那撥黑衣人的來歷。
去年臘月,知縣趙源生給馮家捎來一紙書信,措辭雖然客氣,但將馮家與覃聲鸞之間交往說得清清楚楚,看起來處處替馮家打算,字裡行間卻不乏弦外之音:若馮家不立刻懸崖勒馬,與官府積極配合,官軍收復官店之日,便是清算馮家之時。
馮老爺接到書信如坐針氈,三九天裡冒出陣陣冷汗。
雖然不忍么妹兒秋雲傷心,自己也對覃聲鸞十分欣賞,但畢竟全家老少身家性命事大。不得已,關閉街市鹽茶雜貨商號,以過年名義闔家回到漆樹灣,暫避與營盤嶺上白蓮軍接觸。
馮老爺本是十分高傲之人,並不把縣衙放在眼裡,但通匪之罪非同小可,一旦此事坐實,即便府道乃至省衙有人關照,也吃罪不起。因此,雖然回到鄉下躲避,心裡仍不踏實。年前就曾吩咐過老大馮應龍,要找機會親赴縣衙一趟,但因大雪封山未能成行。
在漆樹灣緊閉門戶,熬過嚴冬,各地官府大舉圍剿,白蓮軍節節失利的訊息不斷傳來,馮老爺越發寢食難安。
這一日將老大馮應龍叫到後院,說道:“應龍啊,年前曾與你說過的,要去縣城一趟,如今天氣漸漸轉暖,你需儘快動身,去縣衙面見趙知縣,將馮家與白蓮教之事澄清,說明我馮家一向忠君愛國,絕無二心,只是與虎為鄰,許多事不得已而為之。若等到白蓮軍失勢,官軍大兵壓境之時再去解釋,只怕為時已晚,馮家會大禍臨頭。”
“父親放心,我明兒就出發。”馮應龍也知道此事關係馮姓一族安危,忙點頭答應。
馮老爺又囑咐道:“景陽河兩岸,官府與白蓮軍明崗暗哨密佈,此行寧肯多走一兩天路程,繞道紅土溪。”
依照馮家與覃聲鸞的關係,白蓮軍一路關卡自是暢通無阻。而且馮家是生意人,官店口貨物流向,東到資丘乃至宜都、西到施南府、南到鶴峰乃至湘西,北到夔門,涉及範圍甚廣,外出理由是充足的。但街市商鋪自年前關張,至今尚未重開,此時去建始縣城難免讓人起疑,是故馮老爺吩咐繞道而行。
“是,應龍明白。”
事不宜遲,馮應龍連夜備好一份厚禮,多是虎骨、麝香、狐皮、天麻之類,次日天不亮便帶兩名夥計,牽匹騾子,馱些山貨啟程出發。先下伍家河,說是去施南府,過了白蓮軍哨卡前行一陣,再轉向繞道紅土溪,緊趕慢趕,三天後傍晚才到達建始縣城。
在北門街上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吃過夜飯,又磨蹭一陣,直到街上行人漸少,馮應龍才換了身衣服,命一名夥計挑上禮品擔子,直奔縣衙求見知縣趙源生。
侄兒趙傳宗被殺一事,家中至今尚不知情。昨日接到大哥捎來書信,言及父親身子漸弱,恐怕來日無多。去年半年沒有建始音訊,過年也不見這叔侄二人回去,常生悶氣。大哥之意,兄弟公務繁忙身不由己,可命傳宗回去一趟。
趙源生正在後衙書房發愁,此事如何向老家開口交待。
江師爺進來稟報:“東翁,官店口馮家長子馮應龍,也就是馮記鹽茶商號的馮掌櫃,說有要事求見大人。衙門外人多眼雜,在下便讓他進了側門,在耳房候著。”
趙源生正心煩氣躁,頭也沒抬喝道:“出去打發了。有事明日公堂上說,本縣正要問他馮家與教匪勾勾搭搭之事。”
“東翁請息怒。在下愚見,馮家素來交遊廣闊,開明士紳之名在外,施南府、宜昌府乃至巡撫衙門都有關係,在官店口更是打個噴嚏三天雨,此番夤夜前來,必有深意。若能得到馮家鼎力支援,於剿匪之事定然大有裨益,何妨見上一見?”江師爺見到馮應龍時,已經得了好處,聽趙知縣說不見,急忙勸道。
趙源生又躊躇一陣,才說道:“既如此,帶他進來吧。”
師爺出去將馮應龍帶進後衙。
“草民馮應龍,叩見知縣大人。”馮應龍進門,雙膝一屈跪倒在地,行了個見官大禮。
趙源生陰沉著臉一聲不吭,直到馮應龍磕完頭,也不說免禮,過得半晌,才冷冷說道:“素聞官店口馮家財大氣粗,背後又有白蓮教撐腰,哪會把區區一個建始縣衙放在眼裡。今日是什麼風將馮大掌櫃吹來了?”
馮應龍低著頭跪在地上,聽知縣大人說完這話,嚇得背脊發涼直冒冷汗,急忙說道:“大人,冤枉啊……馮家一向循規蹈矩,決不敢做犯上作亂之事,這其中定是有不滿馮家之人刻意構陷。”隨即將趙知縣書信上所說之事,一一解釋:
“當初石鬥坪黃七哥去馮家,不巧家父臥病在床,黃七哥也未說明所為何事,見家父病著便走了,馮家事後才知是為白蓮教匪之事,可為時已晚;去年中秋營盤嶺上,白蓮軍派糧派款,草民第一個站起來與他們理論,卻被那武魁當場發難羞辱,言語間竟以石鬥坪黃家下場相威脅,還是晏震乾晏老爺從旁相勸,又帶頭認捐,才避免了馮家與教匪撕破臉;至於家中么妹與匪首覃聲鸞交好之事,其中更有誤會,那是前兩年覃聲鸞扮做貨郎,在官店口打探訊息時,被幾個街市混混兒為難,么妹正好路過,說過幾句公道話,就此與那覃聲鸞認識而已,絕無婚約一事。
為了躲避教匪糾纏,去年臘月家父便命我兄弟將街市商號關張,舉家回到漆樹灣,閉門不出。
年前接到大人書信,本待立馬趕赴縣衙稟明實情,只因大雪封山出入不便,白蓮教匪又巡查得緊,致使未能及時面見大人澄清。就是今日,草民也是從紅土溪繞道才能來建始。以上所言句句屬實,望大人明察。”
趙源生冷笑道:“馮大掌櫃之意,倒是本縣偏聽偏信,是個不辨是非的糊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