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夜訪漆樹灣(1 / 1)
馮老爺大驚,急問道:“如今戰況如何?”
“官軍午時開始攻山,營盤嶺上看似兵力不足,幾輪攻擊下將要失守,卻不知從哪裡趕來上千援軍,穩住了局勢,鏖戰一下午未分勝負,趙大人在營盤嶺北側紮營,詳細情況尚未得知。”馮應龍答道。
“多派人手打探,得到任何訊息一刻不可耽擱,即時回報。”
“官軍已開始進軍營盤嶺,我們如何動作?”
“嗯……不急,局勢不明,靜觀其變吧。”馮老爺搖搖頭,沉吟一陣,笑道:“威勇候大軍正在圍剿宣恩娃娃寨,幾天前伍家河也傳來訊息,有大隊白蓮軍西去,恐怕意在圖謀施南府,以解娃娃寨之圍。如此一來,趙知縣以為營盤嶺是個軟柿子,自己能一舉拿下,並不通知我們參加,免得我們這些鄉紳沾點功勞,在他知縣大人面前說話有了底氣。既然趙源生沒來找我們,我們倒是巴興不得,馮家正好裝糊塗置身事外。
對官府而言當初早有約定,我們訓練家丁等候通知,對白蓮軍更不用解釋,秋雲已向覃聲鸞說明,我們是回鄉避嫌。官軍得勝也好白蓮軍得勝也罷,都牽扯不到馮家,何樂而不為?你只管多派人手,打探雙方訊息,隨時回報。”
一夜無話,次日清早開始,訊息不斷傳來。最早來的是,昨日營盤嶺上所到援兵,乃是西征白蓮軍在新塘五堡山大敗而歸、林之華領著的殘兵回寨;不多時又有家丁來報,趙大人昨夜被白蓮軍偷營,官軍全線潰退,營盤嶺之危已解;至午時,家丁再報來確實訊息,趙知縣大軍已穩住陣腳,分三處紮營,互為犄角,與營盤嶺成僵持之局。只有娃娃寨相距甚遠,戰況如何暫時不得而知。
口裡雖說靜觀其變,心底裡卻七上八下。既然官軍已到營盤嶺下,衙門定然不會讓馮家置身事外,究竟如何才能自保,馮老爺心中焦慮不已。往日裡午後總得要小睡半個時辰,今日卻睡意全無,在後院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算是平靜度過一天,正在後院與馮應龍議論今日之事,卻見馮福進來,低聲稟報:“晏震乾晏老爺帶著兩名家丁,在門外求見。”
馮老爺一愣。
晏家也是官店口的頭面大戶,明裡暗裡與馮家爭高論低,一心想蓋過馮家風頭,故而馮、晏兩家素來只有場面上的往來,並無深交,今日夤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雖然狐疑不定,卻不便推脫,面子上尚需過得去,當即吩咐馮應龍:“去將你晏嘎大叔請到後院來。”
“是。”馮應龍出去了,
馮老爺胡亂套了件長衫,把千層底布鞋脫下靸在腳上,又將頭髮揉了幾把,由馮福攙著迎到後院角門邊。見著晏震乾,先是一陣咳嗽,再才拱手道:“哎喲,晏家兄弟真是稀客,什麼風把你吹到漆樹灣來了?”
“掛念老哥子唦。”晏震乾拱手回禮,問道:“聽說老哥子一直在鄉下養病,今日得閒,專門來探望。不知近來可已康復?”
“唉,年紀一大便沒用了,一個風寒拖了數月,整日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來。”馮老爺嘆罷,將晏老爺請進屋內。
賓主坐定,下人奉上茶。馮老爺突然笑道:“哪有深夜探病之理,只怕晏兄弟是有別的事吧?”
“哈哈……老哥子果然心思機敏。今日兄弟不是探病,而是想當回先生給你治病的。”晏老爺大笑,指一指胸口,說道:“老哥子的病根是在這裡吧?”
“你我兄弟多年,又是鄉里鄉親的,有話儘管直言便是。”馮老爺說罷,回頭吩咐馮應龍馮福:“你們權且退下。”
待二人出去,晏震乾湊過身子,低聲說道:“兄弟也不繞彎子,今日此來,是為聯合對付白蓮教之事。”
“晏兄弟說笑了。”馮老爺面容一端,正色道:“當初白蓮軍進攻石鬥坪,你我都未施以援手,待後來營盤嶺中秋宴上,兄弟你更是率先響應,納糧納款,深得白蓮軍看重。今日卻說這事,消遣老夫便也罷了,但若是認真起來,這玩笑可開不得啊。”
“性命攸關之事,兄弟怎敢消遣老哥子?”晏老爺搖搖頭,說道:“去年春上,白蓮教匪攻下石鬥坪,將黃七哥一家滅門,官店口黃姓一族被趕盡殺絕。此後便一直盤踞營盤嶺為惡,這一方鄉紳士人深受其害。如今朝廷正集結重兵圍剿魔教,各地教匪節節敗退。當下局勢,正是我等鄉紳報效朝廷的難逢之機,老哥子在官店口德高望重,何不登高一呼,領著我等一起建功立業?”
“哦?晏兄弟突然對建功立業生出興趣了?”馮老爺深邃的目光緊盯著晏震乾。
“唉……看來,老哥子是對兄弟此番心存疑慮。”晏震乾嘆息一聲,一咬牙說道:“實不相瞞,我晏家與教匪有大仇。兄弟侄兒名叫晏升,乃縣衙捕頭,去年老娃溝一戰,命喪教匪之手,教匪盤踞官店口一年多,晏家深恐受到牽連,只好處處討好教匪,主動納糧納款以求安寧。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晏某無日不在等待時機,將魔教教匪趕出官店口去。”
“原來有這一層緣故,難怪晏兄弟心懷仇恨,這倒也是常理。”馮老爺微微一笑,繼而淡淡說道:“只是,生逢亂世,馮家但求明哲保身,雖不想投靠白蓮軍,卻也不敢得罪他們,此事還望晏兄弟見諒。”
“呵呵,不見得吧?”晏震乾冷笑道:“對馮家與營盤嶺的關係,兄弟也是有所耳聞,原本不敢冒昧,但後來知道了老哥子底細,便敢開這個口了。據說,馮家已暗中訓練壯丁百名,官店口其他大戶鄉紳也有十幾數十壯丁不等,相約伺機助力剿匪。若此事傳到營盤嶺上,只怕老哥子已經把白蓮軍得罪了。”
老大去縣衙面見趙知縣,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如此機密之事晏震乾竟然知道,若是傳到營盤嶺上,只怕覃聲鸞再要維護馮家也難服眾,況且,現在營盤嶺上又來了個叫做林之華的副元帥?
馮老爺暗自一驚,面上卻不露聲色:“這話從何說起?”
“其實,兄弟是猜中了老哥子心思的,官府與教匪兩邊都不得罪,無論時局如何變化,馮家都做個不倒翁。但只怕那是一廂情願吧?”晏震乾緩緩說道:“如今威勇候坐鎮施南府主持清剿,將匪首覃佳耀在宣恩娃娃寨圍得水洩不通,林之華數千人馬在新塘五堡山已然慘敗,就這營盤嶺也被趙知縣大兵壓境朝不保夕。你我多年兄弟,恕我直言,馮家既已入了縣衙員冊練兵,卻在關鍵時刻首鼠兩端,只怕官軍收復官店口之日,便是馮家大禍臨頭之時。”
馮老爺聽到這裡,已然明白晏震乾今日真實來意。沉默半晌,突然哈哈一笑,說道:“性命攸關,老夫不得不謹慎一些,還望見諒。依晏兄弟所言,此事應該從何做起?”
“實不相瞞,兄弟來漆樹灣之前,去見了知縣大人,正是奉了趙大人之命,前來與老哥子商量的。我等該當如何,大人已有詳細交待。”晏震乾說道:“如今,趙知縣大軍在營盤嶺北面三處紮營,西面有施南府追兵自新塘而來,東南兩面是圍困娃娃寨的北線官軍。如此,對營盤嶺教匪已形成合圍之勢。不過,圍困娃娃寨的官軍畢竟遠在百里之外,既怕營盤嶺教匪南逃,又恐娃娃寨教匪北竄。趙大人命你我及其他大戶組織護院家丁兩三百人,往烏落嶺一帶秘密集結,伺機而動,阻斷兩邊教匪會合。”
“趙大人運籌十分妥當。只是,現今白蓮教依然佔據營盤嶺,能一舉剿滅便罷,若是稍有差池,官軍說退便退了,教匪之殘忍世人皆知,你我全家老小卻退無可退,只怕會步石鬥坪黃家後塵啊。”馮老爺搖搖頭。
“馮老哥子所慮甚是,但趙大人之命該如何回覆?”
馮老爺站起身,在廳裡走了幾個來回,緩緩說道:“依愚兄之見,趙大人所派差事不得不辦,但目前我等還不宜與教匪公開為敵,故而各家護院家丁,不可穿帶本家服飾兵刃,一概黑衣黑褲黑布罩面行事。若近期官軍能剿滅教匪自是再好不過,如有挫折便速速各自退回,再尋機會。晏兄弟意下如何?”
“好,好,好。還是老哥子想得周到,就這麼辦。”晏震乾一拍大腿連聲道好,又立起身對馮老爺拱了拱手,說道:“今兒兄弟前來,還有趙大人口諭傳達。趙大人命令:官店口各鄉紳所練護院家丁,即刻秘密整編為官店口團練,馮敬堯任團練長,晏震乾任副團練長,盡保境安民攘匪緝盜之責,委職公文隨後正式下達。”
馮老爺聞言不禁愣了愣,旋即大笑起來。
從心底來說,自己並不願與覃聲鸞為敵,只是情勢所迫,不得不以身家性命為重,萬一官府得勢,馮家跟著一陣吆喝,表明立場也便罷了。現今卻要自己做這團練長,無異於把馮家推上風口浪尖。同時又想到,趙知縣向來懷疑馮家與雲盤嶺不清不楚,今日卻態度大變,其中必有蹊蹺,莫不是晏震乾從中下了藥?
一陣大笑後,說道:“晏兄弟是在挖苦老夫麼?馮某年近花甲,又體弱多病,已是黃土埋齊頸項的人,萬不敢擔此重任。晏兄弟正當盛年,又有霸王之勇子房之謀,你才是團練長的不二人選。”
“這可不是你我兄弟客套的事。”晏震乾露出一絲冷笑:“請大侄子應龍過來,便有分曉。”
馮老爺不知何意,對外喊一聲:“馮福,要應龍過來一趟。”
不多時,馮應龍進來。
晏震乾從懷中掏出個物件,舉在空中一晃,沉聲喝道:“應龍世侄,可認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