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徐郎中診脈斷生死(1 / 1)
“二掌櫃,二掌櫃,馮隊長從漆樹灣來了,說家有急事稟報。”商號夥計敲門喊道。
半夜三更老宅來人,必有大事發生,馮應彪心裡不覺“咯噔”一下,急忙跳下床來,摸黑開啟房門。
馮應德接過夥計手中燈籠,吩咐夥計與隨行家丁到前面等候,進屋將房門關上,一把拉住馮應虎,低聲哭道:“二哥,出了大事……”便將護院隊奉命阻擊白蓮軍,老大馮應龍烏落嶺前戰死,馮老爺急火攻心暈死過去等等,簡略述說一遍,說道:“現今大伯不省人事,灣裡張先生把過脈不敢下藥,三哥要二哥回家拿個主意,並請上徐先生去給大伯看病。”
馮應虎驚得有如五雷轟頂,半天說不出話來。
“二哥,當務之急,是請上徐先生,儘快趕回漆樹灣救大伯才是啊。”馮應德連聲催促。
馮應虎回過神來,渾然不覺身上只穿著內衣褲,一聲不響往外走,馮應德在床邊抓起長袍馬褂,邊走邊替他套上,一行人直奔回春堂藥鋪。
馮家面子夠大,又是二掌櫃親自上門,徐先生在床上被叫起來,只略問了問馮老爺病情,便把醫箱交給馮應德提著,匆忙換好衣服出門上了滑竿,天不亮趕到了漆樹灣。
老三在門口接著,沒有寒暄客套,徑直引到後院老爺床前把脈。
徐先生雙目微閉,面色凝重,時而皺眉,時而搖頭。良久,起身說道:“老爺病情診斷已畢,請二位隨在下出去商討。”
將徐先生讓到書房,馮福親自奉上茶。
馮應彪急問道:“我爹病情如何?徐先生怎不開方施藥?”
徐先生又沉吟一陣,緩緩說道:“唉,兩位少爺,還是提早為老爺準備後事吧……”
徐先生之名遠近皆知,居然從他口中說出準備後事的話來,馮應彪驚得一蹦三尺高,口中呼道:“啊?你說什麼?”
馮應虎也臉色大變,沉聲問道:“徐先生,不會診斷有誤吧?需要什麼藥,您儘管吩咐,只要這世上有的,我們上山下海也要找回來。”
“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徐先生嘆了口氣,說道:“老爺三陽熱極,陰液枯渴,脈象如釜中沸水浮泛無根,是為釜沸脈,乃不治之相,實非人力可為。恕在下直言,病人最多撐不過三天,幾位少爺小姐最好不離左右,老爺一口氣不來,也好身邊有人為他送終。”說罷,既不開方也不施藥,便向馮家兄弟告辭。
馮應虎苦留不住,忙喊馮福拿錢給付診金,徐先生堅辭不受,只好命護院依舊用滑竿將他送回街市。
送走徐先生,老三應彪轉身準備去老爺房中,老二應虎攔住,又對馮福馮、應德示意:“都別走,既然徐先生都這麼說了,我們還是先商議一下吧。”
“商議什麼?二哥,難不成你就真信了徐先生那狗屁話,讓爹在床上等死?若這會兒是大哥在家,只怕急都急死了,哪還有心思在這裡坐。”幾人進到書房,馮應彪並不落座,口裡嘀嘀咕咕。
“那你把大哥請回來啊。”馮應虎一聽這話火冒三丈,低吼道:“你一向隨侍在父兄左右,大哥帶人出戰這麼大的事,你不聞不問,只有爹在操心,現在居然又來埋怨我,你是當慣了么少爺麼?”
“兩位不要爭吵,先聽我說幾句。”馮福急忙在一旁勸道:“現今大少爺不在,老爺又病成這樣,馮家值此大難,還得靠著兩位少爺撐起,兄弟同心才能共渡難關啊,若是都由著性子,口無遮攔相互指責,導致兄弟鬩牆,馮家可就真的散了。”
馮福雖然只是管家身份,但在馮家忠心耿耿數十年,連馮老爺都敬他三分,馮家兄妹並不拿他當外人,一直尊稱“福伯”或“福伯伯”,此刻聽到馮福這話,馮應虎立刻垂下頭,不再數落老三。
“福伯,二哥,你們誤會了,我是說爹的病情,不能全聽徐先生的。”馮應彪也落了坐,對馮應虎說道:“二哥,適才是我急昏了頭,口不擇言,兄弟給你賠不是,往後之事還要你拿主意。”
“好了好了,二哥也知道,這些天你到豬耳河去了,出戰之事你原本也並不知情。但你以為二哥不急麼?只是家中突遇劇變,更是要仔細商量,妥善安排才行。其實你說得極有道理,雖然別人說徐先生診脈如判官,可斷生死,但我寧肯相信‘醫病投緣’這句話,也許爹命中另有貴人,只要尚存一線希望,我們絕對不可放棄。”馮應虎沉思片刻,再說道:“福伯,勞煩您多派人手,把十里八鄉稍有名氣的先生,全都一一請來,放出話去,哪位先生能醫得爹的病好,馮家以一半家產酬謝。”
“這?”馮福略一遲疑,看向馮應彪。
“福伯看我做什麼,怕我捨不得家產麼?”馮應彪立即說道:“二哥做主便是,只要救得爹的命,捨棄全部家產我也願意。”
“好,兩位少爺有這番孝心,老爺知道必定十分欣慰。”馮福答道:“我馬上安排去辦。”
“爹為何突然起病,大哥為何不在家中,絕對不得外傳。此事若被營盤嶺上知曉,馮家便要大禍臨頭。”馮應虎突然想起這事,實在非同小可,一時臉色鐵青,咬牙低吼道:“福伯,您負責叮囑家中下人,應德,你叮囑護院隊,大家必須守口如瓶,若有人膽敢洩露出去,馮家遇禍之前,我定叫他滿門先死。應彪,你也要囑咐你媳婦孩子,大嫂和秋雲那邊我親自去說。”
馮福、馮應彪、馮應德一齊應道:“是。”
馮應虎又吩咐道:“應德,你馬上帶人喬裝打扮,去烏落嶺尋找大哥,即便真如你所見,大哥已經喪命教匪刀下,也要想方設法把遺體帶回。此外,爹的病情我們幾人心裡有數,暫時先不要讓媽和秋雲知道。”
一連兩天,漆樹灣先後來了十幾個郎中,但都只診過脈便退了。
實在是馮老爺已病入膏肓,換做其他病人,尚可死馬當作活馬醫,冒險試上一試,但在馮老爺身上,沒誰有那麼大的擔待。若在自己手中把老爺治沒了,馮家可是惹不起的,半份家產雖然誘人,但再多的銀子,也要消受得起才行。
馮秋雲自老爺發病,一直守候在床邊,不曾須臾離開。一心只在父親身上,對外面馮府上下忙碌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待到第三天早上,冬梅端來熱水擰起帕子,馮秋雲接過,小心翼翼替父親擦拭面頰。
突然,馮老爺呼吸急促,嘴唇有些顫動。
“快來人吶,爹醒過來了……”馮秋雲止不住心中狂跳,謝天謝地,父親終於甦醒過來,立刻扭頭對著門外高喊數聲,再伏在馮老爺耳邊低聲呼喚:“爹,您睜開眼啊,我是秋雲,您想說什麼?”
老夫人顛著小腳奔到床前,一把抓住老爺的手,連聲低呼:“他爹,他爹……”
馮家老二老三與馮福聞聲先後搶了進來。
只見馮老爺微微睜開雙眼,依次看向屋裡眾人,當目光落在秋雲身上,情緒頓時激動起來,掙扎著將手緊握住秋雲不放,喉嚨裡“咕咕”作響,嘴唇連動,卻無聲音出來。過得片刻,突然身子一陣抽搐,吐出口長氣,眼角淌出兩滴淚珠,腦殼向旁一歪,再無聲息。
馮秋雲搖晃著老爺身體不住呼喚,馮福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下手腕,痛聲說道:“老爺已經歸西……”
“爹……”馮秋雲一聲撕心裂肺嚎哭,響徹馮府上下。
頓時,屋裡屋外哭嚎聲、奔走聲、搬動物品碰撞聲亂成一團。
馮福幾大步跑進後院對角雜屋,取出一掛鞭炮交給馮應德:“快放送行鞭炮。”
“啪啪啪”鞭炮聲中,馮福又拿上一沓草紙,提個瓦盆疾步走到老爺床頭跪下。
“老爺,您一路好走……”馮福老淚縱橫,一邊為老爺燒“落氣紙”,一邊強提嗓音高呼:“孝子賢孫跪送先人……”
馮家兄妹、媳婦孫子、馮家子侄、下人護院,齊刷刷跪倒一地。
漆樹灣馮家屋場滿是黑白兩色。
屋前屋後白紗燈透亮,稻場四周招魂幡高懸,大門兩側一副長聯:“一別千古德範長在名流後世功高德重,百世流芳典型尚存雅訓永存鄰里楷模”;上堂屋正中,滿幅白布帳幔,上貼一個簸箕大的“奠”子,兩側又是一副輓聯:“金風陣陣吹不醒先人大夢,淚水滔滔洗不回至愛親朋”;帳幔前一張八仙桌,中間供著牌位,“佛力超薦”橫頂,豎書“顯考馮府老大人(諱)敬堯之靈位”,一側具列陽上子女姓名;牌位前一個圓形銅香爐,兩側一對兒臂粗的白蠟燭,香菸繚繞,燭光搖曳;帳幔後面便是馮老爺靈柩,黑漆壽木擱放在兩條高板凳上,板凳腳下拴著一隻肥大公雞;上下堂屋四壁,掛滿祭幛與佛道兩家符貼咒語,秋風吹過,嘩嘩作響。
前日徐先生診脈之後回了準信:“病人拖不過三天”,馮家老二依然盼著有奇蹟發生,安排馮福遍請十里八鄉郎中。但心中卻明白,這些不過是盡孝心盡人事罷了,便在暗中安排人手準備老爺後事。
壽衣壽木是幾年前就準備好的,其他應用之物只要拿錢,一趟街市就可全部採辦回來。老爺落氣之後,只有半天時間,靈堂布置、亡人裝殮都已就緒。
山裡老人過世,向來白事當作紅事辦的。頭兩夜親朋好友輪流值夜守靈,第三晚是大夜。佛道兩套法事、唱喪鼓跳喪舞的幾套班子,晌午之後便陸續進了門。馮家自請了一套鑼鼓嗩吶,女兒女婿和另外一家親戚,又各帶了一套來奔喪,三套鑼鼓嗩吶齊聚漆樹灣。
入夜,三套人馬打擂臺一般,輪番獻技,恨不得嗩吶吹上天去,鑼鼓敲出花來,最後合奏一曲“極樂調”方才作罷。
“邦……邦邦”鼓聲響起,喪鼓開始。
唱師押著鼓點唱問:“亡人在世時,可曾請了先生開了方?”馮家子侄中有內行人,唱答道:“先生請了幾十個,藥方開了幾十張,只怪閻王要了命,叫我孝官能怎樣?”
唱師又問:“幾時起的病,幾時倒的床?”
孝家唱答:“初一起病,初二倒床,初三初四茶水不嘗,初五初六來了無常,初七初八去了他鄉,初九初十設下靈堂……”
一時間堂上堂下嚎哭聲響作一團。
“邦……邦邦”三記鼓聲,唱詞又變,從盤古開天、三皇五帝、世間百態、四季耕作唱到孝子賢孫。
唱過一陣喪鼓,畫風一變,跳喪的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