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靈前血誓(1 / 1)
跳喪便是跳撒葉兒荷,與唱喪鼓又有不同,鼓樂節奏明顯歡快,堂中舞者來往穿梭,時而兩人對舞,時而眾人群舞,隨著鼓點一人領唱,或一唱一和,或一唱眾和,句句不離“撒葉兒荷”。舞者偶爾來個“燕兒銜泥”,反身下腰用嘴將地上酒杯刁起,或是來個“鷂子翻身”,從壽木上面空翻過去,便博得滿堂喝彩。
唱喪鼓跳撒葉兒荷間隙,佛道兩班,輪流做法事超度亡人。馮家兄妹與馮家族房、姑表舅姨親戚,男的一陣陣抹淚,女的一齊伏在壽木上,哭得天昏地暗。
上堂屋側面偏院裡,又是一番景象,更是淒涼。
前天夜裡,馮應德帶著三四名護院,提著火銃扮做獵戶,去烏落嶺尋找大少爺屍首,可嶺下路口全有白蓮軍把守,又不敢隨便找人打聽,便藉著月色從山腳林木稀鬆處鑽進山去。
也無目標,只好向那日激戰方位摸去。走得裡許,忽見不遠處有個兩三丈方圓的新土堆,一條砍伐踩踏出來的小徑通向官道,幾人慢慢過去檢視。
忽聽身後一聲暴喝:“什麼人?蹲下不許動。”緊跟著,數十白蓮教勇揮舞刀劍“嘩啦啦”圍了上來。
幾人忙把火銃扔到一邊,抱頭蹲在地上,口中喊道:“各位英雄不要動手,我們是進山打獵的好人。”馮應德暗中抬眼一看,前面有個頭領提著支烏黑髮亮的打杵,卻是認得的,忙喊道:“張頭領,是我。”
原來是張大貴正領著兄弟們巡山。
張大貴聽見喊自己,定睛一看也是熟人,不禁問道:“哦?是馮家兄弟啊,你們怎麼到這裡來了?”
“唉,老爺近日身體欠安,不思飲食,大少爺命我等出來尋些野味,給老爺換換胃口。眼前這山叫烏落嶺,本名卻叫獐子嶺,乃因獐子甚多之故,我等便想跑來碰碰運氣。”馮應德答道。
“這嶺上已是天運大軍營地,禁止閒雜人等進出,若不是我認得你們,只怕會當做奸細拿下。回去吧,可別帶了誤傷。”張大貴說道。
“哎喲,原來是這樣。多謝張大哥,我等馬上就走。”馮應德連連道謝,心想這裡隔昨日戰場不遠,那堆新土只怕就是埋葬被殺護院的所在,暗暗記下位置,回了漆樹灣。
可憐馮應龍,不僅沒有棺木裝殮屍首,連死訊也不敢聲張。只能在偏院這間屋裡立個牌位,門口分派家丁守護,不準閒人進入,大房那孤兒寡母守在靈前哭泣,二房三房的子侄時不時過去,磕幾個頭,燒幾張紙錢添幾炷香,悽悽慘慘不可言狀。
馮秋雲幾天幾夜沒閤眼,哭成了淚人兒,自靈堂搭就,便在父親靈前長跪不起。大夜裡靈堂打起喪鼓跳起撒葉兒荷,便退到帳幔後伏在壽木上,任憑哥哥嫂子如何勸說,不肯離開。馮秋雨把孩子交給翠蘭照看,也守在一旁。
到了後半夜,馮福過來勸道:“兩位小姐,還是回房歇息片刻吧,出殯之前要冬梅來叫你們便是。”
“我爹含辛茹苦養我十八年,未曾享得我半分孝敬,叫我今生如何心安?”馮秋雲一語未罷,撲進秋雨懷抱:“姐,從今往後,我們沒爹了……”秋雨一把摟住秋雲,兩人抱頭痛哭。
馮福勸道:“唉,知道你們父女情深。這裡有哥哥嫂子們照應,可老夫人也病倒在床,你們就不進去看看?”這才勸得姐妹倆暫回後院。
寅時煞鼓,卯時起靈,三套嗩吶鑼鼓奏響,鞭炮齊鳴,買路錢開路,僧道接引,孝子賢孫手執哭喪棒,老二馮應虎懷抱靈位,親朋好友奉花圈祭幛,八大金剛喝聲“起……”抬著黑漆壽木,一路浩浩蕩蕩奔向馮家後山陽坡,將馮老爺下了葬。
喪事辦完,送走賓客,馮家兄妹未除長孝,直接進到偏院。
在大哥牌位前齊齊跪下,磕完三個頭,馮應虎垂淚說道:“大哥,為了馮家安危,你挺身而出卻慘遭橫禍,如今情勢所迫,只能暫時委屈你,等到風聲一過,定要尋回遺骨,風風光光把你送上山。”
一旁馮應彪叫道:“大哥,你只管放心,我與二哥定會幫助大嫂,將侄兒們培養成人,為你大房一脈光大門楣。”
突然,馮應德自門外闖進來,不顧馮家兄妹還在大哥靈位前跪著,急聲說道:“二哥三哥,大事不好……”
馮應虎喝道:“大哥靈前怎可咋咋呼呼,又出了什麼事?”
“官店口街市突發大火,馮家大院和商鋪全部被毀了!”
兄妹幾人驚得從地上跳起來:“是何情況,快說!”
馮應德定了定神,答道:“逃回來的夥計說,今兒中午白蓮軍大開殺戒,一把火將街市點燃,教匪不走,眾人又不敢救,整個街市房屋都是木料修建,一家著火連累整街,馮家房屋商鋪也被燒成了廢墟。”
“不對,不對……”馮秋雲使勁搖著頭:“覃嘎哥哥治軍紀律嚴明,怎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定是搞錯了。”
“不會有錯的。”馮應德答道:“逃回的夥計親眼所見,認得那領頭殺人放火之人,便是血洗石鬥坪的陽無常武魁。”
馮應虎眼中暴露兇光,忽地轉身在馮應龍靈前跪下,咬破中指,將血塗在牌位上,恨聲說道:“馮家與教匪之仇不共戴天,應虎在大哥靈前起誓,定與教匪不死不休,為爹為大哥,為馮家報仇雪恨,若有二心,本人死於橫禍,子孫得到報應,男子世代為奴,女子世代為娼!”
馮秋雲聽見二哥發下如此惡毒的誓言,內心一陣刀割般疼痛,只覺萬念俱灰。黯然起身,踉踉蹌蹌走向門外,卻被門檻一絆身子往前倒去,幸好冬梅在門外搶上扶住。甩手掙脫冬梅,跑回閨房插上房門,任憑哥哥姐姐在外呼叫,不肯出來。
官店口,空中煙塵漸漸消散。
昔日人來人往的街市,此時房屋已化為灰燼,只剩下殘垣斷壁,縷縷殘煙點點餘火,一陣秋風吹過,火苗竄起啪啪作響,黑色菸灰上下翻飛。無數婦孺頓足捶胸呼天搶地,幾名孩童在瓦礫中翻尋著心中的寶貝。有兩三處,大約是家裡有人死於大火,數人圍成一堆跪在地上哀嚎。
街市西頭,大梓樹下,幾名穿著軍服的白蓮軍,望著街市發呆。
武魁自言自語不知說了幾句什麼,突然雙膝一屈,撲通跪倒在地,衝著街市廢墟磕了幾個頭,起身低吼:“回營。”頭也不回上營盤嶺去了。
原來,斬殺烏有仁擊退南來追兵後,覃佳耀就地在烏落嶺上紮營,打掃戰場,安葬齊鶯兒,掩埋雙方死者屍體,又沿山修築關隘卡口布防,一忙就是數日,直到前日晚間,才算理清了頭緒。
數月征戰,血雨腥風,覃聲鸞早已身心俱疲,義妹齊鶯兒戰死,更是備受打擊,連日忙碌中尚能撐著,要緊事一忙完,又有二叔覃佳耀在身邊依靠,精神立馬鬆懈下來,倒頭便睡,直到今日,仍是沉睡不醒。
再看那武魁,整日渾渾噩噩,無事便轉到齊鶯兒墳前,一坐便是幾個時辰。
近幾日雖與林之華互有訊息往來,但營盤嶺上如何應對旁伺在側的趙源生,覃佳耀甚為擔心,想對林之華有所囑咐,同時也要林之華將花子洞中糧草調集一批送到烏落嶺來。
原本覃聲鸞去一趟最為適合,但見他疲憊不堪實在不忍心,加之武魁留在此處也只會一天天消沉,覃佳耀便決定由辦事沉穩的張大貴,陪同武魁回雲盤嶺。
今日早飯後,將武魁、張大貴傳到大寨。覃佳耀吩咐完一應事務,張正潮見武魁目光呆滯心不在焉,又將張大貴拉到一邊,再細細交待一遍。
將近午時,武魁、張大貴與王小四等幾名教勇,已離官店口街市不遠。正行走間,前面山路拐彎處,探頭探腦的轉出三名壯漢,一見武魁眾人,立即轉身待要退回。
武魁大喝:“站住,什麼人?”
那邊一人答道:“好人……”話音未落,拔腿便跑。
張大貴把眼看向王小四,王小四輕聲說道:“口音不是搬家子腔,好像也不是街市周邊之人。”
武魁陡然來了精神,喝道:“定是官府爪牙,追!”提起截頭砍山刀,領頭往前趕去。
前面三人沒命地跑,後面眾人拼命地追,不知不覺進了街市。
今日官店口雖是逢場,但早市熱鬧已過,街面上不再擁擠。那三人一路狂奔,邊跑邊喊:“白蓮軍殺人了,白蓮軍殺人了……”看看後面追得越來越近,慌忙扎進一間木器鋪。
木器鋪是兩開間的房舍,前面臨街並排兩間是店鋪,擺滿木器、竹器和篾具,鋪面背後是火坑屋,也就是烤火吃飯的地方,屋角有把梯子可以上樓,側門進去則是一間臥室。火坑屋通向後面是灶屋茅廁豬圈之類。
那三人逃進店裡,不理會老闆與夥計,直奔後面火坑屋,略一張望,立即就梯子爬上了樓,順手便想將梯子抽上樓去。
武魁緊隨著趕進店鋪,老闆與夥計才反應過來,急忙攔住作揖:“軍爺,你們這是?”
武魁提著砍山刀,兩眼一瞪喝聲:“滾出去。”老闆與夥計嚇得連滾帶爬跑到街心。
眾人追到火坑屋時,梯子已被抽到了半空。
“哪裡跑。”武魁口中暴喝,一個箭步竄上去,將梯子扯下重新頓在地上。
兩名教勇一手揮刀,一手攀著梯子就往上爬,前面那個剛在樓門邊冒頭,卻被迎面一刀劈下,急把頭一偏,刀砍在肩上,慘叫中手一鬆往下滾落,砸著後面那人,兩人摔在地上,上邊的人就勢將梯子提了上去。
武魁把眼一掃,見靠牆位置有張吃飯的方桌,過去一腳將方桌踹到樓門口下,順勢踏上桌面,身形暴起,往樓上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