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誤燒官店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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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三把大刀從不同方向齊齊砍下,武魁手中砍山刀卻不能擋住三面,不得已只好縮頸側身躲避,上竄的身子滯得一滯,跌回方桌上。

這時灶屋裡恰有些許煙霧飄進火坑來。

手下兄弟受傷,又無法攻上樓去,武魁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幾步闖進後面灶屋,一把掀翻鍋臺,將灶中餘火扯出,往旁邊柴火堆上只一撒。

霎時間,火星將樅毛杉枝引燃,火苗迅速竄起,灶屋裡濃煙滾滾。

武魁順手拖起一捆著火冒煙的杉樹枝,回到火坑屋,堆在樓門口下板壁邊,跺腳指著樓上大罵:“日你先人,老子就在下面守起,看你幾爺子在樓上躲到過年。”

“副都督,搞不得!”張大貴早在武魁進灶屋掀翻鍋臺時就急忙呼喊,但阻攔不及,心中暗叫一聲“不好”,疾步奔到後面。

柴火堆已將杉木板壁引燃,火苗正順著板壁“呼呼”往屋頂上竄。

見灶臺旁邊有個水缸,張大貴慌忙舀起一盆水,向板壁上潑去。誰知火勢太大,水進火裡倒像火上澆油一般,“滋滋”聲中火焰暴漲,竄起丈多高直達屋頂,熱浪伴著火星撲來,張大貴頭髮瞬間被燎焦了一大片,灶屋裡已站不住人。

逃到樓上的那三個人,被濃煙嗆得喘不過氣來。心想前面臨街肯定是不能去的,只能從屋後跳下逃走,便急忙奔向後面,煙霧中卻叫得一聲苦。

這房子只有鋪面和火坑屋是兩層,後面半截灶屋茅廁是偏屋,樓下到屋頂之間並無樓板,空空的腳下已成一片火海。眼看後面無路可走,火勢還在飛快上竄,三人互一示意,又迅速折回臨街窗邊,悄悄推開窗戶,說聲“走”先後縱身跳下。

店鋪門外傳來“噗、噗”兩聲悶響,武魁隔著店堂看見,有人從樓上跳下,立即提刀向店外衝去。

最後跳下的那人腳一崴,還沒來得及站起,被武魁手起刀落砍翻,血濺街心,前面跳下的兩人,卻一個往東一個往西逃去。

武魁往前一指:“張大貴,你帶人追西邊那個。”自己則拎著滴血的截頭砍山刀往東,只追了百十步便已迫近,縱身撲去又是一刀,將前面那人結果。

“殺人了,快跑啊……”無數聲音驚叫,商戶與鄉民不知發生何事,只顧四散逃命。一時間,呼救聲、哭嚎聲、器物破碎聲、門板倒地聲亂作一團,獨獨無人敢去木器鋪救火。

天乾物燥秋風正勁,風助火勢火借風威,不到半個時辰,整個街市都已陷入火海之中。

營盤嶺上初見街市起火,便有教勇急忙稟報林之華。

趙源生大軍在側,林之華不敢輕舉妄動,幾經確認不是官軍調虎離山之計,卻還是擔心官軍會趁亂攻山,關隘哨口守軍不敢調動,只敢就近派出東山教勇前去救火,但力量有限,又為時太晚,撲救一陣無果,只好退回寨中。

大凡人之處世,突遭鉅變,極易走上兩種極端。一種是看破紅塵,悄然避世與世無爭,諸如隱居深山,皈依佛道之類。另一種則是憤世嫉俗無所顧忌,瘋狂發洩。即如武魁,齊鶯兒一死,頓覺萬念俱灰,胸中全是仇恨,於是心魔膨脹,遇事只求得自己一時之快,全然不計後果。

即便如此,眼見街市那荒涼廢墟,無數人頓足捶胸嚎哭之慘狀,武魁也突覺心中隱隱作痛,不由得雙膝一曲跪在地上,良久,低聲自語幾句:“不該啊,不該。”頭也不回,奔營盤嶺去了。

烏落嶺上,關隘哨卡設定及兵力佈防,全由覃聲鸞安排,至前晚已全部完成。派出武魁張大貴後,覃佳耀便與張正潮上下巡視一遭。

返回途中,張正潮讚道:“大元帥,這關隘卡口布防十分得當,聲鸞能文能武,實為不可多得之才。”

覃佳耀也甚覺滿意,說道:“論武功論智慧論膽識,聲鸞均不輸於我,缺乏的是魄力,處事又太過仁義,不知人心險惡,往後還需你們常加提點才行。”

“這是自然,大元帥對聲鸞視如己出,我們心中,早把他當作少主一般,定會全心全力扶持的。”張正潮笑道。

說話間回到大寨,覃佳耀親自進到房中,拍拍覃聲鸞肩膀:“睡了兩夜,該起來了。”

覃聲鸞睜開眼,正要答話,忽然外面有人驚呼:“不好,營盤嶺出事了……”

覃佳耀一驚,覃聲鸞也從床上跳起,到寨前檢視。

山巒跌宕峻嶺阻隔,此處並不能直接看見官店口,只能隱約看到營盤嶺的上空,濃煙一陣接一陣向上翻湧,遮天蔽日。

時值午後,秋高氣爽時節,莫不是發生了山火?該得有多大的陣勢,才能在二十里外隔著群山都能看見。

街市或者營盤嶺必有大事發生,覃佳耀急忙吩咐左右:“來人,速去打探明白。”

不到一個時辰,林之華派來的人先到了:“稟大元帥,官店口街市失火,房屋店鋪悉數焚燬,失火原因不明,但有鄉民說是我軍中兄弟縱火所致,副元帥正在詳查,隨後再來稟報。”

“何人如此膽大包天?”覃佳耀又驚又怒,霍地拔出九環潑風刀,揮向身邊一根樅樹,吼道:“速回營盤嶺告訴副元帥,查明縱火之人,明正典刑,以正軍紀。”

那棵碗口粗的樅樹,被斜面劈斷,上半截樹身直直落下,插進泥土半尺,如同生根一樣不倒。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覃聲鸞佇立寨外,凝視遠方心亂如麻,青石板街麵人頭攢動、馮家商號車水馬龍的情形如在眼前,八方客棧小二吆喝聲、回春堂碾槽擂缽搗藥聲猶在耳邊,如今卻付之一炬,若真是教中兄弟所為,自己如何面對一街百姓,如何面對馮家與秋雲?

正出神時,嶺下奔上來兩三人,近前一看,前面是白護法,後面跟著的兩人,卻是日間派去打探訊息的烏落嶺兄弟。

白護法揖首施禮,匆忙說道:“見過都督,副元帥有要事差貧道前來稟報。”

覃聲鸞還禮道:“師叔辛苦了,走,寨中見過大元帥一起說。”

“事關武魁,都督是不是先知曉為好?”白護法低聲問道。

覃聲鸞一驚,暗道:“莫不是武魁闖下大禍?”卻不再問,慨然說道:“營盤嶺上無私事。”領著白護法進寨見覃佳耀。

“稟大元帥,街市被焚原因已經查明,確係我軍中兄弟縱火所致。”白護法行過禮,將武魁追趕可疑之人,誤燒街市經過詳細陳述一遍,說道:“現已將武魁、張大貴及隨行教勇悉數羈押,但事關新營頭領,副元帥不敢擅自處置,特命貧道前來稟報大元帥定奪。”

“武魁啊武魁,只知你平日裡刻薄暴戾,萬沒想到你如此不知輕重,竟然闖下彌天大禍,須是饒你不得!”覃佳耀大怒,厲聲喝道:“張總教頭,烏落嶺防務交由你負責,本帥與聲鸞、白護法連夜趕往官店口。”

清晨,營盤嶺大營蓮花堂,林之華、覃聲鸞以下二十多名頭領,分兩排依次坐定,武魁與張大貴座椅空缺。

“大元帥到……”後堂傳出高呼,眾頭領起立。

覃佳耀到正中太師椅前立定,環視一眼堂下,沉聲說道:“一年多來,朝廷全力圍剿我天運大軍,我軍損失慘重,幸而彌勒護佑,全軍將士用命,地方百姓無私相助,才使我軍得以頑強生存下來。值此多事之秋,更應軍民同心共渡難關,但卻有軍中兄弟,無視教規軍紀,當街縱火殺人,以至釀成大禍。今日將各位請來,一起商議如何處置此等惡行。”說罷,向林之華略一頷首。

林之華對外喝道:“帶武魁、張大貴。”

武魁張大貴等人身上並未繩索捆綁,由四名佩刀護衛擁著進來,在堂前跪下。

原來,武魁昨日回到營盤嶺,面見林之華稟明事發經過。林之華半晌無言,嘆道:“武兄弟啊武兄弟,你可知道闖了多大的禍?”

武魁低著頭沉默不語,良久後突然把頭一昂,說道:“副元帥,屬下也知道,今日之事罪無可恕。然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要殺要剮乾脆點,武魁願領教規軍紀,絕無半點怨言。”說罷,主動解下截頭砍山刀放在地上,張大貴王小四等人也一齊交出隨身兵刃。

林之華搖搖頭:“還是等大元帥回來再說吧。”

“謝副元帥。”武魁說罷扭頭便走,徑直去到寨側一間屋中,聽候處置,張大貴王小四幾人也跟了過去,擠在隔壁一間小屋裡。林之華並未強制約束,只派幾名護衛在門外候著。

此時武魁一眾跪在堂下,覃佳耀面若寒霜,冷喝道:“武魁,且把昨日之事如實說來。”

“是。”武魁將昨日經過,未加絲毫掩飾辯解,再詳述一遍。

覃佳耀問道:“被你等追趕之人,到底是何身份?”

武魁低頭答道:“回大元帥,那三人中有兩人已被屬下斬殺,另一人趁亂逃走,其來歷身份未能查清。”

“武魁,你等可知罪?”覃佳耀兩眼緊盯武魁,恨聲說道:“昨日一場大火,老病百姓不及逃生者被燒死三人,輕重燒傷數十,鹽茶糧油貨品燒燬無數,全街商鋪民舍蕩然無存。想我白蓮聖教與天運大軍,歷來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你等卻做出此等禍害百姓之事,違我教規,壞我軍紀,失我民心,實在可惡,罪不可恕!”

武魁淚流滿面,在地上磕頭說道:“昨日禍事,乃武魁一人所為,屬下甘願領罪。張大貴等人雖勸阻不及,但並無過錯,求大元帥明察。”

武魁桀驁不馴,卻是一員難得的驍將,深得覃佳耀喜愛。此時坦然認罪,倒大出意外,覃佳耀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半晌無語,默默看著堂下。良久,似是自語般說道:“數條人命葬身火海,百十商戶傾家蕩產,一街百姓流離失所,本帥該當如何挽回?”

突然,堂下武魁高喊道:“如今大錯已經鑄成,屬下追悔莫及,唯以這條命,向這一街百姓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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