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墨寶吊忠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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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去街市打探訊息了麼?怎地跟晏松在一起?趙知縣不禁問道。”

原來這名衙役並非帳外值守,乃是外出打探訊息人。

那衙役忙答道:“昨日烏落嶺發生激戰,小的不知詳情,今日急忙去晏家打探訊息,正巧晏老爺說有十分要緊之事稟報,便由小的帶晏家少爺晏松前來叩見大人,現在帳外候著。”

雖然馮敬堯是趙知縣密任的團練長,但馮老爺一向清高,待人不善刻意拉攏奉承,而晏震乾晏老爺則不同,只要能為己用,販夫走卒面前也可放下身段結交,加上又有已故捕頭晏升的關係,那一干辦差衙役都願意往晏家行走。

“快領進來。”趙源生一聽烏落嶺激戰,莫不是南路官軍已到?心下大喜,急令衙役將晏家少爺帶進來。

晏松進得帳來“撲通”跪下,邊磕頭邊急急稟報,聲音竟在發抖:“趙大人,不得了啊,出了大事……”

趙知縣驚喝道:“還叩什麼頭,快起來把詳情細細稟告。”

這位晏家少爺晏松,便是當初景陽關上給趙知縣報訊之人。那次所報軍情有誤,害得官軍兵敗老娃溝,若不是堂兄晏升捨命救了趙大人,只怕要落得個謊報軍情之罪。此時聽到趙大人喝聲,仍不敢起身,依舊跪在地上稟報:

“遵大人之命,馮老爺安排幾家大戶大戶二百護院,前天夜裡在克螞洞秘密集結,準備伺機行動。恰好昨日清晨烏落嶺響起了槍聲,家父與馮大掌櫃料定必是娃娃寨已破,教匪殘餘被追擊流竄過來,便率全部護院黑布蒙面迎了上去。哪知道教匪人數眾多彪悍異常,激戰多時,馮大掌櫃被教匪亂刀砍死,家父也身負重傷,護院隊伍抵敵不住,死傷近百人,各自逃回了家中。若是教匪查清了各家護院的身份,官店口一帶鄉紳,只怕要步黃七哥的後塵了。”

趙源生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不禁問道:“馮家大掌櫃戰死,這麼大的事,怎不見馮家來報?”

晏松回道:“眼下馮家亂成了一團。馮老爺聞訊急火攻心,當場口吐鮮血暈死,馮家連夜將街市上徐先生接了去,但徐先生診過脈便退了診,說馮老爺可能熬不過三天。今兒一早馮家又遍請十里八鄉郎中,聲言只要救得老爺之命,願將一半家產酬謝。但徐先生都退了診的病人,只怕也沒人敢接。”

“你們可曾打聽到,烏落嶺那股教匪從何而來,又是與誰交戰?”趙大人再問道。

晏松答道:“事後探知,那股教匪乃是天運軍匪首覃佳耀,後面是鄔陽關把總烏有仁率千餘人追趕,不知雲盤嶺上如何得到訊息,覃聲鸞提前在烏落嶺設下伏兵,搶佔山口斷了官軍後路,又使後續官軍無法支援。追到嶺上的千餘官軍盡數被殺,烏把總也死在了烏落嶺上。現今那股教匪已在烏落嶺紮營,與雲盤嶺形成掎角之勢。”

“看來娃娃寨已破,施南府捷報要從建始轉來,而此地南去中間又隔著雲盤嶺,難怪本縣尚未得到訊息。”趙源生沉思片刻,對晏松說道:“你且回去吧,囑咐令尊專心養傷,教匪尋仇報復一事大可寬心,目前教匪即使心裡清楚,也不會將此事挑明,以免眾鄉紳拼個魚死網破。若不然,以教匪睚眥必報的行事作派,這兩日官店口早已經血流成河了。”

“多謝大人關心,草民告退。”晏松又磕了幾個頭,起身退出帳外回去了。

“馮家遭此大難,日後當要重重撫卹才是。”趙源生默坐半晌,自言自語嘆道,又扭頭吩咐江師爺:“烏落嶺已被教匪佔據,南來官軍無法挺進雲盤嶺,而西線官軍至今沒有訊息。看來,官店口戰事恐怕一時難了,我軍不能輕舉妄動,只能守住北面等待上峰命令,老夫子速返景陽河督辦糧草,萬不可因糧草不濟影響了軍心。”

“是,在下今晚便趕回景陽河。”

過了兩天,有訊息來報,漆樹灣馮老爺病重不治歸西,明晚大夜後天上山,因大少爺外出去了夔門,馮老爺喪事由二少爺和三少爺主持操辦。

前日已得晏松前來送信,趙大人知道馮應龍在烏落嶺戰死,馮家害怕白蓮軍尋仇,只敢推說外出未歸。

“馮家父子乃是為國盡忠,本縣需得親自去憑弔一番才是。”趙源生嘆息一陣,與錢萬通商議道:“這兩日軍中之事請錢老弟多盯著些。”

“萬萬去不得。”錢萬通急忙勸道:“趙兄是主帥不能擅離中軍,此去漆樹灣又需穿過教匪活動區域,大人定是喬裝前行,身邊不便多帶護衛,萬一被教匪識破身份如何脫身?況且,此時漆樹灣還在教匪勢力下,大人前去憑弔的訊息事後傳出,豈不反而害了馮家?”

“唉,為兄何嘗不知?不過總是心有不忍。”趙源生猶豫再三,還是依了錢萬通之言。當下於案上鋪開宣紙,分別寫下“浩氣長存”“忠義模範”兩幅楷書大字,下面並不署名,叫來一名衙役吩咐道:“將這兩幅字送到晏家,晏家去漆樹灣送葬時,就把字幅順便帶去,向馮家暗中傳達本縣心意。”

馮老爺驟然離世,同為官店口頭面鄉紳,平日裡又呼兄喚弟,按說晏老爺應親去弔唁。但因在烏落嶺上受了些輕傷,又擔心折了馮應龍無法向馮家交待,便索性稱病在家,派晏松代表自己前去。

晏松帶著祭幛祭禮到了漆樹灣,馮老爺靈前磕頭燒紙上香後,將馮應虎拉到廂房無人處,悄悄說道:“馮大伯溘然長世,家父無限悲痛,原本該親自前來弔唁的,但日前烏落嶺激戰,家父拼死沒能保住馮大哥,自己也身受重傷,至今躺在床上,只好由小弟來大伯靈前磕頭,還望二哥不要怪責。”

馮應德細說過那天烏落嶺前狀況,白蓮教匪一頓火銃弓箭之後,數百人猛衝過來,團練鄉勇當場死傷倒地多人,餘眾嚇得拔腿便跑,晏震乾左邊肩膀也中了幾粒鐵砂,一看情形不對,急忙轉身逃走,可身邊馮應龍卻稍有遲疑才轉身,又不似晏震乾那般腿長步闊,便讓教匪趕上一槍刺翻,再被亂刀齊至丟了性命。

常常說某人態度謙卑“像做孝子似的”,來客不管說什麼,孝子是不能發火的。馮應虎當然不便揭穿烏落嶺之事,反而關切問道:“哪裡話,晏嘎大叔傷勢可有好轉?”

“多謝二哥關心,已經好多了。”晏松說罷,懷中掏出摺疊整齊的宣紙,呈給馮應虎,說道:“知縣趙大人驚聞馮家變故,不便親臨弔唁,特地送來這兩件墨寶,表達痛惜與撫慰。”

馮應虎嘆道:“父兄的命都沒了,要這個有何用處?”

晏松搖頭說道:“馮二哥還是把此物收好,或許目前並無用處,但等到日後天下太平之時,把它刻成匾額高懸,將是馮家莫大榮譽,足可助你馮家光大門楣。”

馮應虎只得答道:“承蒙趙大人體恤,他日將在大人跟前當面叩謝。”將字幅收起,不在話下。

覃佳耀盤踞在烏落嶺上,趙源生與錢萬通不敢馬虎。

急派數撥衙役反覆核實,與晏松所說大致相同。今日一早趙大人親自寫就呈文,分報施南府衙與千總衙門,請示下步行動。

錢萬通提著一罈老酒進來,笑道:“趙兄,既知娃娃寨覃佳耀北竄,雲盤嶺實力今非昔比,現今我等已不便攻山,只能靜待施南府回信了。今日無事,你我兄弟小酌幾杯如何?”

看看已近午時,才想起還沒吃早飯,趙源生頓覺腹中空空,便也笑了笑,吩咐左右把飯菜端進大帳來。

二人你邀我請吃喝著,說些閒話。

突然,帳外人聲嘈雜,有人驚呼:“不好了,失火了……”

二人急忙出帳檢視,只見官店口街市上空濃煙滾滾,但山勢阻擋看不見詳情。這時,側面山頂瞭望哨奔了下來:“稟兩位大人,官店口中街起火,火勢正藉著風勢向兩邊迅速蔓延。”

趙源生大驚,問道:“雲盤嶺上教匪可有動作?”

“雲盤嶺上教匪並無異動。”

“來人,速到雲盤嶺前喊話,要教匪竭盡全力去街市救火,官軍絕不趁機攻山。”趙源生大吼道。

七八名衙役奔向營盤嶺,到關隘前數百步停下,扯著嗓門高喊:“嶺上白蓮軍聽著,官店口中街失火,趙大人心繫百姓安危,要你等就近前去施救,趙大人以人格擔保,救火期間官軍絕不攻山……”

喊過兩三遍,山上隘口終於有了回應:“你等回去吧,我軍已經組織人馬前去救火,望趙知縣信守諾言,不要乘人之危。”

官店口上空濃煙漸漸消散,此時,距離發現火起已有兩個多時辰,趙源生與錢萬通一直站在帳前,不知街市大火是否已經撲滅。

忽然,幾名衙役架著個人向大營走來,慢慢到得近前,卻見那人滿身血跡,一條腿拖著不能動彈,顯然已是折了。

第八十九回捕頭大意失軍糧衙門懸賞緝劫匪

趙源生一驚:那不是早上出去打探訊息的衙役麼?喝問道:“蔣貴,你怎會這般模樣?”

“大人……”那蔣貴見著趙知縣,掙脫左右攙扶之人,卻因腿上有傷,直接撲在了地上,放聲痛哭:“屬下清早和兩名兄弟趁著趕場人多,喬裝混進了街市,後來想去烏落嶺附近打聽些教匪虛實,卻不成想路上撞見一夥教匪,領頭的正是雲盤嶺上武魁。我等躲避不及,被一路追趕回到街市,情急之下拐進一間木器鋪,順勢上了樓。教匪隨後追到,武魁連竄數次無法上樓,惱羞成怒,在樓下放起火來。無奈之下,我等從樓下跳到街心分頭逃走,屬下被追趕得緊了,從一面崖坎上跳下,卻把腿摔折了,躲了一陣趁著街市大火,無人注意崖下,慢慢往白果壩爬回,路上遇見這幾名兄弟,才撿了這條性命。”

“你那兩名同伴呢?”趙源生問道。

“屬下只知道最後跳下的兄弟,還沒起身便被武魁砍死在街心,往另外一邊跑的不知怎樣,只怕也遭了毒手。”

“街市大火滅了沒有?”

“現今火是滅了。不過,街市百姓只顧逃命無人救火,過了許久雲盤嶺上才有教匪前去,但為時已晚,整個街市燒得乾乾淨淨。”

“這麼說,街市失火是武魁縱火所致?”錢萬通一旁問道。

“正是,武魁放火時木器店老闆和夥計就在店門外,街市上百姓也都親眼所見。”

“你先下去養傷吧。”趙源生愣了半晌,吩咐左右:“將蔣貴送到營中,好生醫治。”

“哈哈哈……天助我也。”等蔣貴等退下,錢萬通突然一陣大笑。

趙知縣皺眉問道:“這一場大火,不知多少人流離失所,錢大人為何發笑?”

錢萬通答道:“白蓮教匪之所以剿滅不絕,很大原因是教匪善於蠱惑人心,得到了百姓明裡暗中支援。想不到這武魁倒行逆施,竟然當街殺人,又一把火燒了街市,必定會民心盡失。教匪如此自掘墳墓,離滅亡之日還會遠麼?”

趙知縣面色有些不悅,但又不便發作,只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唉,錢老弟啊錢把總,真不知你是怎麼想的,這樣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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