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軍糧遇劫(1 / 1)
“趙兄,小弟說的不對?”
“為兄以為,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等才配被稱之為父母。農不易畝市不回肆,治下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是趙某平生所願。”趙源生搖搖頭,一陣唏噓:“我等剿匪目的為何?無非上為天恩下為黎民,但若以毀滅官店口街市為代價,即便剿滅了雲盤嶺教匪,也不過是為個人前程添幾筆墨彩罷了,於一方百姓何益?”
錢萬通正要解釋幾句,猛聽得背後有人高呼:“大人,大人……”扭頭一看,景陽河方向奔來一名衙役一名鄉勇。
兩人跑到近前,撲通跪倒在地,急匆匆報道:“啟稟兩位大人,大事不好,大軍糧草在葫蘆壩被毀……”
趙源生心裡一沉:“詳情如何,快說。”
那名衙役名叫賈威,不敢正視趙大人,低著頭答道:“朱捕頭領二百兄弟押著糧草,今日清晨從望舟坪出發,午前走到葫蘆壩下河口谷中,兩旁山林裡突然冒出上千教匪,我軍寡不敵眾糧草被毀,朱捕頭領著兄弟們激戰多時,才將教匪擊退,現今正在追擊教匪。”
“一會說寡不敵眾,一會又說擊潰敵軍正在追擊,葫蘆壩哪來的上千教匪?”趙源生略一思索,猛喝道:“一派胡言!到底是何情況,還不如實報來。”
賈威二人人嚇得一哆嗦,把頭埋得更低了,戰戰兢兢將事情經過如實說了出來。
眼下縣衙捕頭姓朱名義能,也隨趙知縣出征剿匪。朱捕頭原是壯班班頭,一戰雲盤嶺時,留守白果壩大營,晏升得到晏松訊息,情知趙大人中計,急率留守衙役前往接應,並冒死闖入狹槽。朱義能卻無那份膽識與武藝,見勢不妙,正要與身邊衙役逃走,卻被教勇在槽口截住廝殺。不多時,晏升救得趙大人出來,大喝“朱班頭,保護趙大人先走”,朱義能求之不得,急忙揮刀開路,護著趙知縣脫了險。
晏升戰死,朱義能卻撿了便宜。回到縣衙後,趙大人感念晏升與朱義能接應有功,升他做了捕頭,總領全縣衙役。
十數日前,朱捕頭領著三百衙役、鄉勇,跟江師爺到景陽河籌糧。就地徵集的同時,江師爺派人趕回縣城,將趙大人的運糧公文送達。縣丞李大人不敢怠慢,一面令留守衙役四處催辦軍糧入庫,一面急徵民夫百餘人,將庫中糧草運往官店口。
上百民夫隨渡過河,顯然更增加了渡船壓力,那些民夫只能將糧草送至河邊。但此處水情無常,上游一場暴雨便有數日無法開渡。將糧草留在北岸,若連續數日不能開渡,前線便會斷糧。因而須得趁著天晴搶渡,將糧草囤積在南岸,才能及時運往軍中。
景陽河南岸有個地方,背後三面環山,向北一側便是滔滔江水,河崖上可望見腳下漁舟出沒,故名望舟坪。坪中有個財主姓許,庭院寬闊房舍無數。此處地勢險要又十分隱蔽,河崖上有條小徑可到水邊,順著河灘不到一里便是渡口。
二人商議,徵用許家五六間房屋做了糧草中轉庫。
連續數日天氣晴好,庫房漸漸充盈起來。那江師爺本是教書匠出身,哪裡經得住這些日子上下奔波,身子骨就像要散了架似的,早就累得渾身發軟。
昨日晚間,許財主備了桌酒菜,款待江師爺與朱捕頭。
幾杯酒下肚,江師爺恢復了些精神,桌上商議道:“朱兄弟,江某實在跑不動了,加上還要催辦縣衙那邊續辦運輸,這裡庫房也要清點整理,明日便偷一天懶,你帶人押著糧草去官店口吧。”
“老夫子乃斯文之人,這些粗事本就不該您親力親為。現今這中轉庫又存糧不少,您更應坐鎮排程才是。”朱捕頭笑笑,說道:“趙大人在雲盤嶺北面三處陳兵,教匪又沒長翅膀,怎會出現在大軍後方?至於尋常山匪搶犯,且不說他們不堪一擊,即便是無人押運,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打軍糧的主意。”
“萬不可大意,還是謹慎小心才是。”江師爺搖搖頭,說道:“這樣吧,你帶二百人押運,留下一百守護中轉庫房。”
“好,老夫子放心便是。”
商議已定,今日天不亮便從望舟坪出發。二百官軍押著百把個背腳子,浩浩蕩蕩一路行來,別有一番風景。
背腳子專門的揹簍,只有齊肩的下半截,叫做腳揹簍,根據所背貨物不同,或擱籮筐,或擱麻袋,或擱背板,上面便如一座移動的小山。一個腳揹簍,一根打杵子,行走在溝壑縱橫的山道上,藉著幾聲長長的山歌號子,或就是“喲荷荷”一陣直直的吆喝,撥出胸中那團濁氣,便頓覺酣暢無比。
這裡便有一段傳說,當初玉皇大帝派千里眼順風耳考察人間疾苦,二神在南天門檢視,只見背腳子們滿臉歡愉,號子悠揚,快樂似神仙,再看那飲酒之人,一口下肚眉頭緊皺,表情痛苦至極。於是回報玉帝,凡間背腳子最樂,飲酒人最苦。玉帝連說不公,當即下令:“給飲酒之人賜下上好房舍錦緞絲綢,配以精緻菜餚,至於那些背腳子們,已經樂成那樣,吃食住所隨便湊合也罷。”自然,這不過是背腳子們的自嘲。
為了趕路,朱捕頭和那些衙役鄉勇沿途催促,對走得慢的不時破口大罵,一路緊趕慢趕,晌午時分過了葫蘆壩小坪,進入狹窄的河谷之中。
隊伍裡幾個背腳子喊道:“朱大人,走了幾十裡,汗水溼了幹,幹了又溼,身上都臭了,前面再有個把時辰也就到了,這峽谷蔭涼又有溪水,稍微歇息片刻,容小的們洗把臉再趕路吧?”
“你等好不醒事,這河谷兩面是筆陡的山坡,黑森森的樹林,若有教匪設伏,大家哪有命在?快走快走,要歇腳也得過了下河口,到前面大坪再說。”朱捕頭連聲催促。
“這些當差的倒是輕鬆自在,換了我們空腳甩手也能一口氣跑上官店口……”有人小聲嘀咕道。
這話卻被衙役聽到了,劈頭蓋臉罵道:“放你媽的狐狗屁,老子們還想在屋裡坐起涼快呢,你個背腳子也敢跟官差比,是不是皮在作燒,想找打捱?”
正在罵罵咧咧,突然,猛聽得身旁密林中一聲呼哨,無數火銃弓箭下雨般襲來,全射向衙役鄉勇,緊接著殺聲震天,只看見白布條晃動,不知多少人從兩邊衝殺出來。
槍聲一響,背腳子們站不穩又蹲不下,眼見得身旁官差紛紛中槍中箭,嚇得把肩上腳揹簍一歪,將麻袋傾倒在地上,腳揹簍卻捨不得丟,那可是吃飯的傢伙,齊發聲喊“白蓮軍來了……”,提起打杵子一窩蜂往回跑。
衙役鄉勇猝不及防,第一輪火銃弓箭射過,就有二三十人掛彩,當場倒下八九個,看見背腳子一鬨而散,更是人心大亂,全不顧朱捕頭彈壓喝罵,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沒命的往來路逃去。可憐那些被射翻倒地和受傷跑不動的,被衝出的白蓮教勇一陣亂砍,慘叫聲中死了一二十。
白蓮軍並不追趕,只把糧食麻袋迅速歸攏堆放,就地取材,將背腳子丟下的戰馬草料覆蓋在上面,又有人提著桐油往上潑灑,然後一把火點燃,峽谷裡頓時濃煙滾滾。
隔得遠的零散麻袋來不及歸攏,便一陣槍刺刀剁,再一袋袋丟進河水中,或將糧食直接撒進亂石草叢裡。
衙役鄉勇逃過一陣,見後面無人追來,漸漸止住腳步,回頭一看,發現教匪不過百把人。朱捕頭氣得跺腳大罵:“跑你媽的逼,教匪比我們人少,快隨我殺回去,丟了糧草誰都活不成。”驅使衙役鄉勇返身衝來。
那撥劫道的白蓮軍,不用說,是劉順帶來的百名兄弟了。眼見官軍醒悟殺返回來,再起一聲呼哨,眾人立即向兩邊密林隱去。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一二十具屍體,著火的糧草還在冒著黑煙,幾條空麻袋在河水中半浮半沉,可教匪早已不見蹤跡,朱捕頭兩腿發軟,一屁股坐在河邊石頭上。
只聽見槍響便望風潰逃,與白蓮教匪尚未交戰,便折損近十餘人,還把軍糧燒的燒灑的灑淹的淹,這情形傳到趙大人跟前,即便能逃得過死罪,也免不了一頓板子打得皮開肉綻。
想要整頓隊伍追擊教匪,卻又萬萬不敢。雖然眼前教匪只有百把人,但兩旁黑森森的山林裡還有多少?敵暗我明,如果追進山裡中了埋伏,只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朱捕頭腸子都快悔青,萬不該昨日逞強應下了這份差事,若是有江師爺在場,再大的責任也有他擔著。想到此處心裡一動,平日裡與江師爺相處不錯,這趟差事原本就是他的,江師爺又是趙大人跟前紅人,何不暫且差人去趙大人處報訊,自己帶人先回望舟坪,請江師爺從中轉圜?
拿定主意,叫來口齒伶俐的衙役賈威,吩咐道:“你帶一名鄉勇兄弟,速去白果壩稟報趙大人,運糧隊在葫蘆壩下河口突遇大隊教匪襲擊,雖然護糧隊浴血奮戰終於將敵人擊潰,但糧草卻被教匪焚燬,目前我等正在全力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