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譚二認罪(1 / 1)
譚二掙扎著破口大罵:“狗日的們瞎了眼麼?老子是百草寨團練長譚二。”
“捉的就是譚二,你乾的好事,自己去趙大人面前分說。”朱捕頭幾聲冷笑,把手一揮,前呼後擁將譚二、狗娃子押回瞭望舟坪。
譚二雖然任了百草寨團練長,但並不勤於走動官府,只和江師爺有過數次交道,今日還是初次面見趙知縣。
“見了趙大人,還不跪下?”朱捕頭一聲呵斥,眾衙役將譚二使勁往地上按去,譚二卻力挺不跪。一名衙役掄起棍子“啪,啪”幾聲打在膝蓋彎處,譚二腿一軟跪在地上,依然昂著頭厲聲問道:“本人身為百草寨團練長,不問青紅皂白被捉了來,不知犯了何事?官府便可不講王法?”
“哈哈哈……你犯了何事難道自己不知?過往之事暫且不說,你先回答本縣,昨夜進出你家中的是何人?”趙源生不怒反笑。
譚二聽見問到昨晚家中來人,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看來自己動向趙源生早已掌握,被坐實通匪罪名事小,若是就此暴露了劉順藏身處所,官軍派出大隊人馬圍剿,劉順定然難逃毒手,如何對得起覃兄弟?
心中著急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昨晚確有兩人來過我家,是幾年前背鹽去湘西時結識的朋友,那又怎樣?”
“實話告訴你,那兩人昨夜從百草寨出來,徑直去了硝洞,我大軍一路跟蹤前去,已將劫我軍糧之教匪悉數剿滅。”趙源生冷哼一聲,再問道:“另據密報,雲盤嶺匪首覃聲鸞乃是你結義兄弟,曾到百草寨你家做客,此事你有何話說?”
“哎喲,昨夜那兩人身份,在下真不知情,與那覃聲鸞結交,也是數年前之事,後來才知他是白蓮教匪,便再無往來了,還請大人明鑑。”譚二依然理直氣壯,但聲音明顯低了許多。
“一派胡言。證據確鑿還敢強辭狡辯,素聞百草寨出刁民,確實不假,如此看來,只怕百草寨團練早已悉數投靠教匪。”趙源生勃然大怒,喝道:“來呀,先打上五十大板,看他招還是不招。”
眾衙役齊喝一聲,將兩人按在地上,“噼噼啪啪”一頓板子落下,狗娃子被打得殺豬樣嚎叫:“小的只跟著譚二哥辦些團練的事,大人們說的什麼,小的一概不知,冤枉啊……”
只打了十幾板,譚二突然喊道:“等一等。”
“停下。”趙大人把手一舉,喝道:“招了?”
“譚二交友不慎,誤與白蓮教搭上了關係,但這都是在下一人所為,百草寨中並無他人參與,還請大人不要牽連無辜。”譚二嘆了口氣,猛然抬頭說道:“若大人體恤下情網開一面,天大的罪名譚二都認下了,但若牽連無辜,譚二拼得一死,也絕不會有一字招供。”
“放屁。死到臨頭,還容你討價還價?通匪造反,乃是株連九族之罪,百草寨之人全都難脫干係。”朱捕頭在一旁喝道。
趙知縣擺擺手,止住朱捕頭,對地上譚二說道:“本縣施政建始數年,一向主張仁德教化,實不願意多添殺戮。本縣答應你,只要你將通匪詳情如實招供,絕不追究他人連坐之罪。”
“多謝大人,還望大人一諾千金。”見趙大人承諾,譚二真心謝過,便將與覃聲鸞結義及劉順與自己聯絡之事招供,中間自然沒有半點牽扯譚三叔、狗娃子兄弟。
譚二將供狀畫完押,突然轉身,對狗娃子跪下。
“二哥這是為何?兄弟怎承受得起?”狗娃子慌忙對面跪倒。
譚二磕了個頭,說道:“二哥今日是回不去了,請你看在兄弟情分上,往後多去家中看看我老孃。”
趙知縣已承諾不追究他人,譚二供詞中也絲毫未牽扯自己,狗娃子一直不敢吱聲,生怕露出破綻。此時見譚二給自己磕頭,不由得放聲痛哭:“二哥放心,大嬸就是我親媽,我一定會替你盡孝,為她養老送終。”
趙源生吩咐朱捕頭:“將譚二監押,行文呈報施南府,待決。”又對狗娃子喝道:“你究竟做了何事自己心裡有數,既然譚二已將罪責全部擔下,本縣便將你放了,若再行作奸犯科之事,定不饒你。”
當初組織百草寨團練時,江師爺已將譚二家中情況詳細稟報,就其通匪一事,趙源生心中明鏡似的,相信絕不可能沒有其他人參與,單是眼前這個狗娃子,整日跟在譚二身邊,便絕不會一無所知。但譚二將罪責獨自扛下,又跪託狗娃子照看家中老母,視死如歸而孝義兩全,著實令人感慨,於是起了惻隱之心,不再追究協從,更沒連坐百草寨譚姓親族。
狗娃子跪在地上,像是沒聽見趙大人說話,呆呆望著譚二。
譚二笑罵道:“二黃腔,還不叩謝趙大人,趕緊回百草寨去,想要衙門擺桌酒席招待你啊?”
狗娃子猛然驚醒,衝趙源生與譚二分別磕幾個頭,隨朱捕頭走了。
按照大清律例,處斬人犯需得府縣初審,督撫衙門複核,刑部核准。但事涉白蓮教亂則簡化多了,督撫便可核准,甚至有的府衙縣衙抓到教匪直接處斬,歸類到剿匪斃敵之中。
不到一月,施南府傳來湖北巡撫衙門文書,在望舟坪前河灘上將譚二斬首。
葫蘆生在此順便交待:
狗娃子回到百草寨,將事情原委如實稟告,父母方知這兄弟倆的命是譚二維護下來的,心中感激不盡,自己家中只要二狗子照顧,命狗娃子一心一意伺奉譚二母親。
百草寨子弟,大多與譚二都有過命交情,也曾一起幹過不少無本買賣,若是深究起來,哪一家都脫不了干係。譚二獨擔通匪大罪,換取他人免受追究,鄉鄰們感恩戴德,不僅未將譚二母親另眼相待,更是明裡暗中多加照顧。
向老么如願當上了團練長,後來趙源生三戰營盤嶺時,下令百草寨團練悉數參戰,向老么不敢不從,百草寨鄉勇傷亡慘重,向老么死於亂軍之中,果然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得了現世報。
狗娃子以在望舟坪受刑致殘跛腳為由,二狗子也以背運軍糧壓出癆傷為由,雙雙退出團練,得以善終。此是後話。
冬天說來就來。
冬月初七開始颳起北風,一連吹了三天,氣溫陡降滴水成冰,到得初十,黑沉沉的天就像被捅穿了窟窿,桑葉兒大的雪片鋪天蓋地灑落下來。有一闕《臨江仙》正好拿來形容這場暴雪:
“作陣成團空裡下,這回忒殺堪憐。剡溪凍住子猷船。玉龍鱗甲舞,江海盡平填。宇宙樓臺都壓倒,長空飄絮飛綿。三千世界玉相連。冰交河北岸,凍了十餘年。”
只一天一夜時間,積雪盈尺,官店口被冰雪蓋得嚴嚴實實,就連平常年景少有積雪的施州城,也成了白茫茫一片。
氣溫陡降,馬知府急請威勇候入城避寒,額勒登堡並不領情,依舊住在城北大營。
大帳被寒風掀起一角,文圖不禁一個冷噤,對坐在炭火盆邊的威勇候說道:“侯爺,這施南府一說是南方,冷起來竟然與京城並無二致。”
“別稱侯爺了,本帥目前雖然仍領湖北剿匪之事,卻已是戴罪立功之人。”威勇候苦笑一聲,索性踱步過去揭開帳簾,看著遠處銀色的山巒,滿面愁容:“你看對面五峰山,地處低山便飛鳥絕跡,想那官店口,只怕早已成茫茫雪原,這可如何是好?”
原來,威勇候受命統籌湖北剿匪,出動官軍數萬,鏖戰近年,雖先後攻破黃柏山、娃娃寨,又在五堡山重創白蓮軍,但覃佳耀、林之華依然未能剿滅。而與此同時,川東義軍在利川被圍殲,教首楊秀漋、湯永禮等悉數被戮。
訊息分別傳到京師,兩邊戰況相互比較,言官朝臣再添油加醋,嘉慶帝盛怒之下,奪去了額勒登保威勇候爵位,降為三等伯。併發下上諭,將額勒登保一眾罵了個狗血淋頭:
“……試思奉節、利川賊匪多至萬餘,該處亦崇山峻嶺,乃以知縣、千總微員,尚能激勵士民,率領兵勇一鼓直前,涉歷險阻,奪要攻堅,拿獲首逆,殲盡餘黨……爾等俱系大員,且兵多將廣,乃始則藉詞賊巢險固,不能攻克;及逃逸,又不能設法兜截,任其東奔西竄,蹂躪地方,經年累月,尚未擒渠蕆事,彼此相形,不知伊等有何顏面。朕實代為羞之!著再傳諭爾等務宜各發天良,愧極思奮,趕緊剿辦擒獲首逆,殲淨餘黨,以期稍贖前愆,勿再延緩。……伊等不可不知愧懼,迅速蕆功,勿謂朕恩可以屢邀伊等之罪,可以倖免也。”
上諭六百里加急數日前傳到施南府,措辭之嚴厲,令人不寒而慄,還沒讀完,額勒登保、惠齡、文圖等背後冷汗已將內衣浸透。
“來呀,傳我命令……”額勒登堡不敢怠慢,與文圖商議一番,立即下令:“著鶴峰田文斌部即日北上,施州城再出重兵會同新塘駐軍迅速東進,與雲盤嶺前趙源生部一起,三路合圍官店口,臘月初一發起總攻,臘八之前務必剿滅雲盤嶺教匪。”
誰知各路官軍接到軍令,還未動身,天氣陡變,突降暴雪,打亂了進剿計劃。
大隊人馬無法進山,就連已經在雲盤嶺前紮營的官軍,恐怕都會因糧草不繼而難於立足。額勒登保只好嚴令各處兵馬,抵近官店口周邊低山河谷紮營,防止教匪趁機逃竄,待大雪融化後再行圍剿。
建始知縣趙源生卻不同,一場大雪倒令他喜上眉梢。
白果壩大營,趙源生看著眼前白茫茫的崇山峻嶺,對一旁錢萬通大笑道:“此乃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