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公報私仇(1 / 1)
只見一處房舍,藏在那兩峰相交的角落裡。三開間正房,四周蓋著杉樹皮中間蓋著小瓦,門前是個小稻場,稻場邊稍矮的偏屋,是茅廁豬圈。屋前約莫二三十畝旱地,再往前卻是懸崖,下面便是河谷。
這地方三面環山,唯一通向外面的路,卻要從背後山上下來,真是個僻靜所在,若無本地人指引,外人根本想不到這裡還有戶人家。
一行人轉過後山坡,連溜帶滑來到門前,趙小六頭裡一腳踹開虛掩的雙合門,高聲嚷道:“嗨,嗇巴佬,天運軍殷頭領來了,你只管躲在屋裡烤火,還不出來迎候,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來了來了,是哪個?”隨著答話聲,從側面火坑屋出來一人,穿個大棉襖,光腳靸著雙棉鞋,看樣子也就三十多歲不到四十。一見趙小六等人,眼中先是一絲驚恐,接著便滿臉堆笑,熱情招呼道:“原來是小六兄弟,年把兩年沒見了,稀客稀客,快到屋裡烤火。”
“少跟老子套交情,今兒來你家是有公幹在身。天運大軍駐紮官店口,保境安民,對一方百姓都是有莫大好處的,所有人等均應無私奉獻,家有餘糧必須交公。”趙小六眼一瞪,將嗇巴佬扯到殷正軒面前,說道:“這位是營盤嶺天運大軍殷頭領,聽說你傢俬藏不少餘糧,特來檢視。”
“我的個天,是哪個砍腦殼死的嚼腮?我家過年包穀都沒得了……”孫嗇巴佬嚇得臉上冒汗,一個勁給兩人作揖:“殷大人,真是冤枉啊,小六兄弟,我家確實沒得糧食了,看在和你爹多年交情份上,一定要幫忙在大人面前美言幾句。”
“哼哼,你和我爹有交情麼,我怎麼看不出來,當初家裡遭災,我爹來找你借幾顆包穀子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有交情?”趙小六冷笑幾聲,喝道:“廢話少說,有沒有餘糧,兄弟們看上一看便知。”說話時把眼望向殷正軒,見殷正軒並不言語,便對外把手一招,那上十名教勇一擁而入。
一陣乒乒乓乓,樓上樓下屋前屋後亂翻。
不多時,從樓上丟下六七麻袋包穀,又從地板下苕坑裡啟出千把斤紅苕洋芋,全堆在堂屋裡。
嗇巴佬婆娘娃兒一家,呼天喊地的哭嚎著:“軍爺們啊,那是我們一家過年、開年度春荒保命的糧食,還有春播的種子,都收走了叫我們怎麼活啊……”
看看隨行兄弟,總共只有上十個人,趙小六心中一盤算,肯定搬不完那許多,便樂得做個人情,喝道:“少在那裡嚎喪。這樣吧,除了種包穀和種洋芋外,還給你家留下一些口糧,開春後山上葛根樹皮、野菜樹葉多的是,和點包穀洋芋,哪樣不能度日?”
鼻子突然猛吸幾口氣,把手往火坑上面一指:“臘肉燻的蠻香嘛,少吃點肉,總不得死人唦?兄弟們,把臘肉取下來。”
留下個豬腦殼、兩袋包穀、一堆洋芋紅苕,其他的悉數捆綁裝好,盡那十名教勇所能,背的背挑的挑,揚長而去。
臨了出門時,趙小六拔出腰刀,“欻”將門邊板凳劈做兩半,悶聲說道:“嗇巴佬,莫怪老子沒提醒你,今日證糧,乃是你家自願的,要敢在外面嚼腮,石鬥坪黃七哥之事你可是聽說過的。”
孫家老小嚇得渾身篩糠,哪敢說個不字,躲在一旁痛哭。
殷正軒故意放慢腳步,與趙小六落在運糧教勇後面。上了山坡,冷笑一聲,罵道:“狗日的趙小六,今日你攛掇老子外出徵糧,原來是公報私仇,把老子當槍使麼?回去再跟你算賬。”
“呵呵,殷頭領莫生氣,就算是小六有點私心,但今兒還是收穫不小啊。”趙小六笑罷,再恨恨說道:“您有所不知,那嗇巴佬做人有多絕情。前幾年我媽一場大病,四處求醫求藥,把家裡搞得像水洗一般,我爹到孫家求借點糧食下鍋,好說歹說半天,他裝窮硬是一粒不借。結果我爹去茅廁時,看到他家漕裡豬食都夾著包穀,實在可惡至極。”
“算了,老子也懶得與你裹那些陳年舊事。”殷正軒低聲說道:“不過,今日之事,是否做得過了頭?若被大元帥知曉,罪名可不輕哦。”
“殷頭領多慮了,別說孫家不敢說出去,即便是傳到大元帥那裡,也不妨事的。”趙小六說道:“自下大雪開始,大元帥便下令縮減各營配給,開始是一半,後來壓到三成,但這一個多月來,各營各寨並未過多抱怨,你怕真是少了吃喝啊?”
“那是為何?”
趙小六呵呵笑道:“實際大家都在私下派人出門打野食。所獲之物,哪個不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得來的?我們今兒還給嗇巴佬留了一些,有的營寨恨不得連鍋都端回去,哪裡還顧得了鄉民死活?前些日子聽說陳子山那邊就有個戶,家中糧食被徵得一顆不剩,屋裡婆娘絕望之下,兩眼一閉投水自盡了……”
“胡說,你可不要害我。”殷正軒眼一瞪,低斥道:“這話要傳到大元帥耳中,你趙小六就是有六條命也活不成,只怕連我也得跟著倒黴。”
“哈哈……”趙小六聞言一陣大笑。
自從趙小六跟在自己身邊辦差,總是唯唯諾諾,從未像今日這般放肆過,殷正軒愣了一愣,隨即怒喝道:“笑你媽的逼,看來是老子把你太當人,瞪鼻子上臉忘記姓號了,討打。”
抬手便是一巴掌向趙小六臉上拍去。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小六一時忘形,請殷頭領見諒。”趙小六縮頭避過那一巴掌,趕緊賠禮。
見殷正軒住手,並未繼續追究,便又說道:“強徵糧食之事,不是一回兩回,也不是一處兩處,下面傳得沸沸揚揚。我就不信,以大元帥的權威和覃都督的精明,真會毫不知情?”
殷正軒奇道:“此等禍亂鄉鄰之事,無論大元帥還是覃都督,都是深惡痛絕的,依你所說他們定然知曉,卻從未追究過此事,是何道理?”
趙小六冷笑道:“只怕大元帥也無可奈何。”
殷正軒把眼一瞪,趙小六才知又忘了形,趕緊賠著笑臉說道:“小六猜測,他們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畢竟兄弟們提起腦殼過日子,飯都吃不飽,哪個還肯為他們賣命?”
“哦?”這倒是殷正軒不曾想到的,不禁又問道:“要說那些鄉民,面對舞刀弄槍的隊伍,確實毫無辦法,但那些鄉紳大戶呢,也會乖乖交出糧食?”
“那些鄉紳財主們,屋裡倒是存有餘糧,但多數養有護院家丁,營中兄弟們好歹有個軍規約束,一旦衝突起來事情必然鬧大,那便不好收場。所以各營寨私自徵糧的兄弟,反而不敢上大戶人家的門,柿子都是捏軟的吃。”趙小六答道。
“不知死活的東西,在我面前說說便罷了,他人面前切不可亂說,小心禍從口出。”殷正軒口中罵了一句,暗地裡倒是覺得趙小六說得有道理,心底坦然了許多。
道路上已有先前留下的腳印,只要踏著印記行走,便不擔心掉落坎下,一干教勇雖然負重,卻反而比來時快了許多。說話間,已經走完羊腸小道,上了稍顯易行的大路。
遠遠看見個管家模樣的人,立在路邊雪地裡,讓過前面運糧教勇,緊走幾步到得殷正軒面前,躬身作揖道:“想必這位便是殷大頭領?敝東家命小的在此迎候多時,請大頭領過府喝杯茶暖暖身子。”
自己在官店口無親無故,這一帶今日更是第一次來,哪來熟人?殷正軒暗暗驚奇,問道:“你家老爺是哪個,如何認得殷某?”
那管家恭恭敬敬答道:“敝東家乃是晏震乾晏老爺,說與殷頭領在雙土地有幸結識,一見如故,得知殷頭領到了這一方,便命小的在此候著,定要略盡地主之誼,還望大頭領務必賞臉。”
“這……”看看前面漸漸走遠的運糧兄弟,又看看身邊趙小六,殷正軒沉吟片刻,說道:“請轉告晏老爺,殷某今日軍務在身,實在不便打攪,改天登門拜訪。”
“不妨事的。多個朋友多條路,這晏老爺豪爽仗義,待人誠懇,難得今兒碰巧路過,前面不遠便是晏家坦,現在又已近午時,正該是吃飯的時候了,何不前去坐坐?”趙小六在一旁幫著勸說,轉身向前面喊道:“哎……前面的兄弟們,你們先把東西揹回營盤嶺,我與殷頭領另去他處,看能不能再徵得些糧食。”
殷正軒還有些猶豫,卻架不住晏府管家在前面拉,趙小六在後面推,半推半就拐了彎。
行得二三里,一座大院出現在眼前。
五步麻條石臺階之上,大稻場以青石板鋪就,兩尊人高的石獅子佇立門前,上下堂屋之間夾著天井,正屋兩旁往前延伸出吊腳樓,圍住稻場形如撮箕口。整個院落比石鬥坪黃家略顯老舊,但卻越發古樸莊重。
晏老爺早已站在大門外等候,遠遠看見殷正軒,疾步迎到稻場坎下,大笑著雙手抱拳施禮:“今兒一早,就聽到屋旁樹上喜鵲鬧成一通煙,知道必有貴客臨門,便命管家前去迎候,果然把殷頭領盼來了。”
殷正軒也抱拳回了一禮,笑道:“你我都是舊相識了,晏老爺何必這麼客氣。”
晏老爺在前引導,一行人經稻場、進大門、穿下堂屋、過天井,直接到了上堂屋。
晏家像過喜事般隆重。
堂屋正中供著“天地君親師”牌位,兩旁燃著明晃晃地蠟燭,神位前香爐裡清香裊繞,堂屋四角各有一大盆白炭火,中央擺著張八仙桌,熱氣騰騰的十大碗菜餚早已擺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