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貓頭鷹叛教(1 / 1)
見到如此擺設,殷正軒不敢失了禮數,緊走幾步上前,在神位前躬身進過香行過禮,再才轉身對晏老爺說道:“殷某何德何能,讓晏老爺如此盛情?實在愧不敢當。”
“都是自家兄弟,如此說便見外了。”晏老爺說罷,請殷正軒上坐入席,反覆推辭謙讓一陣,晏老爺與殷正軒一起坐了上席。
殷正軒見其他幾方都還空著,便笑道:“這麼豐盛一大桌,你我二人還是吃不完,不如把府上少爺管家都喊來一起坐吧?”
“如此,便得罪了。”晏老爺讓管家喊了幾個護院師傅,連同趙小六,把那八仙桌湊齊。父子不便同席,晏松跑前跑後張羅。
席間無非是說些客氣話,你來我往敬酒勸菜,不必細表。
酒足飯飽,晏老爺將殷正軒讓到廂房坐定,下人泡上茶,奉上葉子煙,又端上瓜子花生柚子之類,轉身退去,屋裡只剩下賓主二人。
“雙土地與殷頭領把酒言歡,猶如昨天,但搬起指頭一算,卻已相別年把多了,時間可過得真快啊。”晏老爺嘆道。
“正是……”殷正軒隨口應和。
“可今兒一見,好像殷頭領有些打不起精神,全不似當初那般神采飛揚,莫非是有心思?”晏震乾身子略略前傾,關切問道。
殷正軒微微一愣,笑道:“哪有的事,晏老爺何出此言?”
“只因晏某十分關心,故而對於殷頭領之事多有耳聞。據晏某所知,你們當初三兄弟結義,佔山為王十分逍遙。但入了白蓮軍後,老大武魁、老二董天神先後死於非命,現今只有殷頭領一人形單影隻,實在令人唏噓。更何況,現今官府全力圍剿之下,雲盤嶺已四面楚歌岌岌可危。”晏震乾說罷,笑道:“說句粗魯的話,人生在世,權勢也好金錢也罷,歸結起來無非是為的兩個巴。”
殷正軒不禁問道:“此話怎講?”
“哈哈……上為嘴巴,下為雞巴撒。”晏震乾一陣大笑,反問道:“難不成殷頭領真的是為了拯救蒼生?”
殷正軒也哈哈大笑,但隨即一聲輕嘆“唉……”
晏老爺再說道:“其實,去年與殷頭領雙土地有幸結識,甚覺投緣,也許你只將晏某當老爺,晏某卻把你當做親兄弟一般,只不過殷頭領文武雙全,又是白蓮軍中重要頭領,在下不敢冒然高攀而已。若殷頭領有何心思,不妨說出來,晏某痴長几歲,也許能幫著排解一二。”
許久未受到如此體恤關心了,晏老爺一番話,聽得殷正軒鼻子一酸,心中感動不已。
“既如此說,殷某就稱晏老爺一聲大哥了。”殷正軒雙手抱了抱拳,藉著酒意嘆道:“唉,晏大哥所料不差,兄弟正是為此煩惱。想我兄弟三人一起加入白蓮教,出生入死,未能享得半分榮華,兩位兄長卻已遭遇不測。現今又被困在那彈丸之地,內憂外患朝不保夕,真不知今後出路何在。實不相瞞,兄弟早已萌生退意,怎奈多年都在刀劍叢中討生活,既無安身立命之所,又無發家致富之能,只好得過且過,聽天由命罷。”
“唉,殷兄弟所慮甚是,莫怪我直言,你又不是覃家叔侄親信,他們能給你多大個喝柿子吃?不僅毫無前程可言,甚至性命堪憂啊。”晏震乾也嘆了口氣。
殷正軒搖頭苦笑一聲:“可如今又能如何?”
晏震乾盯著殷正軒看了一陣,突然說道:“既然稱我一聲大哥,眼看殷兄弟這般處境,晏某焉能袖手旁觀?這裡倒有個主意,說不定富貴就此而來。”
“哦?不敢奢求富貴,但能保得平安,有口飯吃就不錯了,還請晏大哥賜教。”殷正軒再一抱拳。
“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既然白蓮教毫無前程可言,殷兄弟何不改弦易轍,去官府謀份差事?若殷兄弟有意,便包在大哥我身上。侄兒晏升對趙知縣有救命之恩,晏家引薦個把人,還是不成問題的。”晏震乾緩緩說道。
“多謝晏大哥。”殷正軒起身道謝,沉思片刻,正色道:“但兄弟在此也要說明,殷某雖願為官府效力,但只想謀一份餬口的差事,決不敢做出坑害天運大軍的事來。”
“哼,哼,殷兄弟只怕想得太簡單了吧?”晏震乾冷笑幾聲,說道:“不做點事情顯示誠意,衙門怎能將過往一筆勾銷?上山入夥還得納投名狀呢。況且,若殷兄弟能相助官府,剿滅雲盤嶺上白蓮教匪,那便是大功一件,何愁榮華富貴不來?”
“此事斷不可能。”殷正軒臉色一變,霍地站起身來,怒道:“殷某絕非不忠不義之人。”
“哈哈,殷兄弟稍安毋躁。現今趙大人數千官軍陳兵雲盤嶺下,本地鄉紳秘訓的近千鄉勇蓄勢待發,施南府與娃娃寨方向數萬官軍隨時開抵,若不是天降暴雪,雲盤嶺早已被夷為平地了。官軍即便無你相助,覃家叔侄依然在劫難逃。橫豎都是一個結果,殷兄弟何必將自己搭了進去?”晏震乾一陣大笑,將殷正軒按下安坐,再說道:
“實不相瞞,大哥今日所說之事,乃是受知縣趙大人之託,給兄弟指條明路。趙大人十分憐惜殷兄弟之才,許諾只要你棄暗投明,大功告成後,官店口所有鄉勇改編團練,團練長一職非你莫屬。屆時要錢有錢,要勢有勢,我這大哥還要仰仗兄弟提攜呢。”
殷正軒暗自一驚,倒不是因為眾鄉紳訓練鄉勇,隨時準備協助官府對付營盤嶺一事,而是晏震乾居然把如此機密之事和盤托出,就不怕自己回到營盤嶺告訴大元帥?
見殷正軒沉吟不語,晏震乾冷冷說道:“兄弟啊兄弟,白蓮軍能給你多大的前程?你們三兄弟都不過是覃家叔侄的馬前卒而已。況且,今日孫家逼糧之事,嗇巴佬自己不敢說,但還有人敢說,一旦被其他鄉紳大戶聯名檢舉,公憤之下,以覃家叔侄的手段,只怕也饒你不得。武魁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兄弟就不怕重蹈覆轍?”
殷正軒不覺背脊一陣發涼。
晏震乾敢把鄉紳暗助官軍之事說出,定然有恃無恐,如若自己不答應,只怕今日就出不了這晏家宅院。即使他有所顧忌,不敢在晏家對自己下手,那麼後來這一段話中有話,自己卻要三思。武二哥在營盤嶺上職位何等顯赫,又立下了多少戰功,因為誤燒街市也難逃一死,自己在覃家叔侄眼中算得了什麼?若晏震乾聯絡其他鄉紳,一起將孫家之事拿上營盤嶺討說法,大元帥為了平息眾怒,定會毫不猶豫犧牲自己。
心思急轉半晌,低低嘆道:“罷罷罷,依晏大哥安排便是。唉,實在是情勢所迫,若武二哥與董三哥泉下有知,也須怪不得兄弟。不過,有兩件事必須事先說明。”
“願聞其詳。”
“第一件是如何相助,殷某須得斟酌行事,比如刺殺主帥或臨陣倒戈之類,殷某不善拼殺,手下又無隊伍,肯定辦不到。若是定要如此,天大的富貴也與殷某無緣。”
“第二件呢?”晏震乾問道。
殷正軒又想了想,才說道:“你我雖是兄弟,但也要先小人後君子。那第二件乃是事成之後,兄弟的前程如何兌現,只聽晏大哥幾句話,空口無憑,兄弟我心裡可不踏實。”
“哈哈……”大笑聲中,從廂房側門走出一人,約莫四十歲年紀,中等身材,藍布棉長袍外套一件狗皮襖子,青絲腰帶上懸著三尺青鋒,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神情篤定不怒自威,輕喝道:“此事本縣方可做主。”
殷正軒一聽來人自稱本縣,驚得從椅子上跳起身來,立即把手按在腰刀柄上。
出來的正是建始知縣趙源生。
晏震乾伸手按住殷正軒,示意不要冒失,自己先給趙大人行過禮,才轉身說道:“這位便是建始知縣趙大人。兄弟莫慌,趙大人正是為殷兄弟前程而來,若有惡意,不光是殷兄弟,還有你先前已經回去的手下教勇,豈能安然無恙?”
殷正軒這才恍然大悟,今日從出門徵糧到路遇管家,再到晏府赴宴,都是趙知縣與晏老爺所設之局。如此看來,趙小六定然早已是晏家的人了。事已至此,容不得多想,只得上前一步,躬身揖道:“草民殷正軒,參見趙大人。”
“適才兩位說話,本縣在隔壁已聽得清楚。晏先生所言,的確是本縣意思。”趙源生鄭重說道:“殷頭領只管放心,須你協助的,定是你力所能及又不十分為難之事。事成之後,你便就任官店口團練長一職,晏先生任副團練長,還望爾等齊心協力,盡保境安民之責,造福一方百姓。”
“草民殷正軒,叩謝大人恩典。”殷正軒雙腿一屈跪在地上,行叩見官大禮,晏震乾也一同磕頭叩謝。
恰在此時,外面高聲稟報:“漆樹灣二少爺馮應虎到……”
殷正軒是知道覃聲鸞與馮家關係的,去年中秋宴上武魁怒斥馮應龍,殷正軒都替二哥捏了一把汗,事後勸武魁不要過分得罪馮家,免得覃都督面上不好看。武魁無意中透露那不過是一齣戲,殷正軒這才明白,覃聲鸞與馮家交情比傳言的更加密切。
此時聽說馮家二少爺來了,不由大吃一驚,若是被他看見自己與趙知縣在一起,傳到覃聲鸞耳朵裡那還得了?慌忙低聲說道:“千萬不可讓他撞見,在下需得暫避一避。”趕緊往適才趙知縣出來的那個側門閃去。
可還是慢了一步。
馮家早已把白蓮教恨之入骨,認出那是營盤嶺上錢糧官,一個箭步闖進廂房,刷的拔出腰刀向殷正軒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