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趕毛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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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震乾急忙側出一步攔在殷正軒身前:“賢侄且慢動手。”

趙大人也一把拉住殷正軒,說道:“無妨。”

殷正軒與馮應虎同時愣住。

晏震乾笑道:“世侄,你怎不想想,既能來與趙大人相會,哪會是魔教奸人?這殷兄弟早已是同道中人,往後馮家要報仇雪恨,只怕還少不得殷兄弟相助呢。”

殷正軒不知馮應虎底細,依舊把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兩眼緊盯著馮應虎。馮應虎見對方不動,也望著對方不動。

趙大人微微一笑,對二人說道:“今非昔比,馮家與白蓮魔教勢同水火,馮二掌櫃乃是為剿匪之事而來,殷頭領也已棄暗投明,大家都是自己人,今日正好一起商量大事。”

“原來如此,馮某失禮,請殷頭領勿怪。”馮應虎抱拳說罷,轉身對著趙知縣跪下:“叩見大人。白蓮魔教害得草民家破人亡,只要報得此血海深仇,馮家上下任憑大人差遣。”

“二掌櫃免禮。”趙知縣親手將馮應虎扶起,說道:“令尊與大掌櫃為國捐軀,本縣痛心不已,也敬佩之至,日後將呈請省道衙門,對馮家撫卹優待,絕不讓你父兄白白犧牲。”

數月前馮老爺暴病身亡,卻說大掌櫃馮應虎一直外出未歸,原來早已不在人世,且與白蓮軍有莫大幹系。殷正軒這才明白,為何馮家對營盤嶺如此仇恨,於是放下心來,與馮應虎相互見禮落座。

趙知縣在晏家坦,與眾人商議破敵之策,暫且按下不表。

先說營盤嶺上。

官店口地處高山,素有鄂西屋脊之稱,這個冬天又特別寒冷,盈尺積雪一蓋就是兩月,中途雖有幾日天晴,地上也只稍有些融化,北風一起,不是雪上添雪,更是雪上加霜。

張大貴共派出了六七撥探路兄弟,大多沒有走出官兵鄉勇封鎖,或遇絕壁深淵擋道,陸續返回營盤嶺,有兩撥不知是困在崇山峻嶺之中,還是被官府捉了去,或是趁機逃離了隊伍,就此杳無音訊。唯有王小四那一撥走到了金果坪,終於在臘月二十幾返回營盤嶺,將沿途路經探尋清楚,還繪成了草圖。覃佳耀略略放下心來,只待大雪稍融,便率大軍秘密東去。

大雪覆蓋中過了大年,無事不必細說。轉眼便是正月十五,

雖在戰亂中,鄉民們依然把桐油燈換上粗壯燈芯,稍有家境的便在門前掛上皮紙燈籠,再不濟也點燃幾個油亮子疙瘩應節氣。

有幾戶膽大的人家,或許實在無處可去,已在街市廢墟上用焦木殘瓦搭起棚子生活。

從營盤嶺放眼望去,四周火光燈光星星點點,偶爾響起幾掛鞭炮,似乎顯示著今兒還在過節。

天空霧濛濛的,時不時飄落一陣雪花,但畢竟是十五月圓,地上物事依稀可見,夜路行走,無需藉助火把燈籠。

覃佳耀吩咐廚下多備了幾個菜,通知眾頭領到大寨,一起過節。

盞燈時分,各路先鋒提巡陸續到達山頂大營。

蓮花堂中擺了兩桌,張大貴、殷正軒正招呼教勇擺放酒菜,覃家叔侄、林之華、張正潮還在後堂,尚未現身,眾頭領便三個一群五人一堆,在一旁閒聊。

突然,堂外校場上教勇高聲喧譁起來,隨即傳來“噼噼啪啪”爆響,眾頭領一齊湧出蓮花堂。

覃佳耀等人聽見動靜,也來到堂前校場檢視。

只見校場邊,點燃了一堆樹枝、竹枝、茅草搭就的棚子,火光熊熊燒得正旺,不時騰起一串火星。山下目光所及之處,有數十處火堆燃起,營盤嶺山腰竟然也有幾處火光。

大小頭領不明緣由,一時間議論紛紛。

覃家耀亦有些驚訝,劍眉一豎喝道:“來呀,將放火之人傳來問話。”

張大貴笑著來到覃佳耀身前,高聲稟道:“大元帥息怒,並非有人放火。各位頭領有所不知,此乃本地山民習俗,叫做‘趕毛狗’。”

趕毛狗,當地正月十五的一項重要風俗。毛狗,是山裡人對狐狸的稱呼,也有人說是對豺狼野獸的通稱,趕走毛狗,乃是期盼六畜興旺之意。

相傳有一年元宵佳節,玉皇大帝多喝了幾杯,立在南天門口看下界,見山旮旯裡的吊腳樓、茅草屋東一處西一處,十分雜亂,不由得眉頭一皺,令火神下凡燒掉。火神知道那是玉皇大帝酒後之言,一旦燒了鄉民何處居住?但聖旨不可違,便將林邊田頭的草棚一齊點燃。但那草棚乃是鄉民看護莊稼守護牲畜之所,搭建亦是不易,凡界百姓只好每年另外胡亂搭幾個草棚,在正月十五主動焚燒交差。風俗就此沿襲下來,名曰趕毛狗,實則祈求上天免降災禍。

燒毛狗棚,動靜越大越好。所以搭建毛狗棚時,除了枯草樹枝,還會摻雜竹子,大火中竹節爆裂,啪啪作響,孩童又在一旁雀躍呼喊:“趕毛狗,趕毛狗,趕到張家灶門口,張家大嫂打個屁,毛狗一年不成器。”李家孩童喊趕到張家,張家孩童馬上回敬趕到李家,又有王家、趙家孩童一旁幫腔,三鄉五里都沸騰起來。

喊著喊著就喊變了,不再是趕到張家,而是直呼其名“趕到張某某灶門口”,那張某某定是對方孩童父輩的名字,山裡孩童是痛恨同輩人直呼自己父母名諱的,便馬上變本加厲回敬過去“……趕到李某某灶門口”,那李某某則可能變成了對方爺爺輩的名字,於是整灣整坪的孩童吵翻了天。各家長輩倒並不生氣,只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熱鬧,圖個樂子。

營盤嶺上無孩童,但有些本地教勇為了應節氣,便也在山頂大校場邊和山腰平坦處,紮了幾處毛狗棚,

“既如此,隨他們去。”覃佳耀聽罷張大貴介紹,不再追究。林之華見大元帥興致不高,便喊道:“請各位兄弟回到蓮花堂。”

待人到齊就坐,覃佳耀起身端起酒杯,說道:“各位兄弟,非常時期,無法過多講究,但能與眾兄弟齊聚一堂,覃某心滿意足。這一個嚴冬,是我佛彌勒對座下弟子的考驗,我等面對官軍封鎖,節衣縮食度過了漫漫冬日。現今已到正月十五,馬上春暖花開,我白蓮大軍便有了更廣闊的活動空間。在此,覃某與大家同飲一杯,共度元宵佳節,願我白蓮常開,彌勒之光早日普照大地。”

眾頭領一齊站起響應,依舊是山呼口號再喝酒。

兩個月來大雪封山,附近地帶徵糧困難,稍遠處低山地區又有官軍駐守,日子過得十分艱苦,與去年相比,無形中冷清了許多。即便如此,各個營寨也換上了大燈籠,校場與哨卡都架起大小銅盆,點燃無數油亮子疙瘩,把嶺上嶺下照得透亮。

外間光亮耀眼,“啪啪啪”爆竹聲傳進蓮花堂,眾頭領心不在焉,不時向校場外張望。覃佳耀正為白蓮軍處境而憂心忡忡,再囑咐幾句節日防衛之類,又勉強喝了幾杯酒,宴席便散了,眾頭領各自回到營寨哨卡。

月圓之夜,是克螞洞相會時間。

這些天來,覃聲鸞一直在期待,心中又七上八下,不知這個年節秋雲過得如何,是否已從喪父喪兄之痛中走了出來?臘月十五夜裡去了趟克螞洞,馮秋雲果如當初馮老爺墳前態度,未赴月圓之約,但覃聲鸞絲毫沒有怨言。

想想去年大半年,秋雲以弱弱女兒之身,每個月圓之夜都在那裡翹首以盼,自己空走幾遭又算得什麼?即便明知今日秋雲依然不會現身,自己也要去那洞中一趟才會心安。

覃聲鸞悄聲給二叔告了假,帶著向臘生溜出營盤嶺。

殷正軒磨磨蹭蹭半晌,待眾人都散了,蓮花堂中只剩下覃佳耀、林之華和張正潮,這才抱拳稟道:“大元帥,年前屬下偶爾打到一頭白糜子,來大營之前已安排廚下打整,這時候想必已經燉得亂熟,想請二位元帥和總教頭前去品嚐。”

“大膽殷正軒,軍中將士一個冬天肚子都難填飽,你居然還敢私設宴席!”覃佳耀一聽勃然變色,把手指著殷正軒怒道:“適才大營元宵酒宴才散席,你又在花子洞重開一場,莫不是嫌帥帳中條件簡陋,比不上你錢糧庫奢侈?”

殷正軒嚇得雙腿一哆嗦,跪倒在地。

“大元帥息怒,確實是年前屬下領著幾人外出徵糧時,途中射得的白糜子,據說是山珍美味,不敢獨自享受,軍中頭領眾多,不夠人人有份,便一直沒動。大元帥一向以身作則,帶頭節衣縮食,苦了一個冬天,今兒是元宵佳節,就想給大元帥打個牙祭,以示屬下一片孝敬之心。”殷正軒在地上急著分辯,又說道:“這營盤嶺上軍規,乃屬下親手執筆新增條款,覃都督審定後頒佈的,借屬下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明知故犯,絕無假公濟私行為。請大元帥明鑑。”

“果真如此,便暫且信你,先起來吧。所謂孝敬行為,毫無意義,恪盡職守辦好差事,才是你等本分。軍中將帥理應與兄弟們同甘共苦,怎可額外享受?今日之事下不為例。本帥精神有些倦怠,想早點歇著,副元帥和總教頭一向十分辛苦,就請二位隨你前去吧。”覃佳耀頓了頓,又正色說道:“錢糧庫乃軍中命脈,你須小心謹慎打理,若有絲毫差池,可饒你不得。”

殷正軒連忙唯唯諾諾應承。

“既然師兄身體不適,我們也不去了,在大營陪你。”林之華道。

覃佳耀擺擺手:“罷了罷了,林師弟與總教頭只管去吧。”

大校場邊毛狗棚早已燒完,大營內外略顯冷清。林之華張正潮見覃佳耀興味索然,似是想獨自靜靜,便依言隨殷正軒前往花子洞。

途中,殷正軒說道:“副元帥、總教頭,此前以為大元帥也會賞光的,屬下便令趙小六喊了其他幾位頭領過來作陪,請二位不要責怪。”

林之華未做他想,笑道:“不妨事,一頭白糜子,就我等三人食用,吃不完也無趣得很。”

誰知道進了花子洞,林之華、張正朝二人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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