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英雄末路(1 / 1)
山頂大營駐守教勇與親兵衛隊,丟下救火器具,操起棍棒刀劍,呼啦啦聚集在堂前校場。
覃佳耀把眼一掃,面前約有兩百餘人,當即喝令:“覃聲柱,你帶一百人增援東側,鄭大友帶其餘兄弟,隨本帥增援北側。”
才向北衝出不到兩裡,便看到大批教勇且戰且退,向山頂大營逃來,後面官軍步步進逼,若不是身處下方往上追,早已將潰退的白蓮軍淹沒。
覃家耀一抖九環潑風刀,大吼:“不許後退,違令者斬!”率先殺入官軍陣中,先前潰退的教勇見大元帥身先士卒,誰也不敢再退,又返身與官軍廝殺。
無奈兵敗如山倒,官軍潮水般湧來,教勇們紛紛倒下,不到一頓飯工夫死傷大半,餘者各自為戰,再也已無法穩住陣形,覃佳耀陷在陣中,身邊只有鄭大友等三五名護衛,左衝右突苦苦廝殺。
正苦戰間,左側一邊官軍背後大亂,一彪人馬直衝過來,定眼一看,是張大貴狂舞鐵頭烏木杵趕到了,後面跟著兩三百教勇。
張大貴升任先鋒後,便在營盤嶺北側駐守一處關隘,獨當一面。
那日誤燒街市,張大貴也在場,最終武魁自殺謝罪,張大貴卻補缺升任先鋒。殷正軒不細想其中原由,一味怨恨覃佳耀不公,對天運大軍也徹底喪失了信心。因而,一向與張大貴貌合神離,極少往來,偶爾碰面話都懶得說。
殷正軒做賊心虛,以為對方清楚自己的嫉恨,而張大貴又對覃家叔侄忠心耿耿,突然之間請他喝酒,只怕他不僅不會赴約,說不定倒引起了警覺。是故,今日花子洞聚會,壓根兒便沒有邀請張大貴。
張大貴那處關隘,正是候把總攻擊的目標。
官軍進犯之初,張大貴並不驚慌,組織兄弟們利用火銃弓箭,配合圓木滾石,擊退了侯把總三四次進攻,侯把總急得心血上湧,拔劍親自斬殺兩名後退兵勇,驅動隊伍發瘋似的進攻。
官軍人多勢眾,關隘守衛漸漸吃緊。恰在此時,手下教勇來報,老娃溝左右二嶺已失守。先前便已遠遠見得山頂起火,張大貴既怕大營有失,又擔心老娃溝失守後官軍包抄,自己被前後夾擊,情急之下,放棄關隘,率眾直奔山頂大營。
正好遇到大元帥被困,趕緊一陣猛衝,殺到覃佳耀身邊。
張大貴及時趕到,戰場局勢有了些微改變,白蓮軍暫時止住了退勢,與官軍膠著廝殺。一時間,北坡半山血肉橫飛,喊殺聲、哀嚎聲振聾發聵。
張大貴背靠覃佳耀,廝殺中低聲說道:“大元帥,北面關隘已全部失守,估計能退回來的兄弟也就這麼多了,在此堅持不是長久之計,倒不如趁亂猛撲下山,屬下必定拼死保護大元帥突圍。”
覃佳耀把眼望去,北上隘口已悉數起火,無數官軍正向這邊陸續趕來,環顧身邊,連同張大貴那撥兄弟,也不過三四百人。
“副元帥與眾位頭領不知生死,本帥怎可棄之不顧?”覃佳耀低喝道:“退守山頂大營。”
“遵命。”
二人在前開道,鄭大友護住背後,眾教勇且戰且走,退向營盤嶺山頂。
剛到大營前校場,東面一兩百人退了回來,其中有覃聲柱帶去的人,也有山前駐守的教勇,不用說,大梓樹後關隘已失。
覃聲柱背後,亦是數百官軍緊追不捨。兩邊人馬合在一起,不容有片刻喘息,又被官軍團團圍住,再次陷入混戰。
趙知縣和三位把總先後趕到山頂。
經手過無數次緝捕文書,對覃佳耀相貌早已爛熟於心,此時見亂軍之中有覃佳耀在,趙源生心中一陣狂跳,舞起精鋼游龍劍大呼:“匪首覃佳耀就在陣中,眾軍奮勇殺敵,斬殺覃佳耀者賞銀千兩,活捉覃佳耀者賞銀兩千。”
“活捉覃佳耀……”“活捉覃佳耀……”官軍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潮水般向覃佳耀身邊捲去。
大批官軍源源不斷從北面、東面湧上山來,只有西南兩面官軍略少,乃是其他兩面分流包抄過去的,力量相對薄弱。
覃佳耀急令向西南突圍。
“聲柱大哥,保護大元帥先走。”鄭大友喝聲中不退反進,揮舞手中大刀,吼道:“衛隊兄弟們,隨我返身殺敵。”
身邊二三十教勇護衛齊聲吶喊,向身後官兵猛撲過去。無奈勢單力薄,即如飛蛾撲火一般,片刻工夫便被官軍人潮吞沒。
覃佳耀居中,張大貴、覃聲柱一左一右,合力向前,三人只攻不守,招招搏命,終於殺開一條血路。
打算退往伍家河,卻見石鬥坪中,黃家宅院大火已漸漸勢弱,密密麻麻鄉勇正向這邊殺來,那是馮家兄弟所領的護院家丁。
回顧身邊,只有張大貴、覃聲柱等三五十人,再看那南北東三面,官軍衙役鄉勇已達千人,正圍獵般向自己壓過來。情急之下,覃佳耀九環潑風刀一指,往西北人少處奔去。
突然,衝在前面的教勇“啊……啊……”幾聲慘呼,瞬間不見蹤影。
原來,西北方位乃是絕地。
不知不覺間,已經逃到了營盤嶺西側的懸崖邊,天空灰暗大地茫茫,前面的幾名教勇只顧往無人攔截之處奔走,慌忙中不辨方位,又忘記了西側全是絕壁,等到驚覺已經收勢不住,接二連三直接摔下了山崖,慘叫聲在山谷久久迴盪……
後面追兵緊逼,前方再也無路可退。覃佳耀心中暗叫得一聲苦:“看來今日之劫難免。”咬碎鋼牙猛地轉身,橫刀而立,口中大喝:“覃佳耀在此,誰敢前來送死?”
覃佳耀突然轉身,把追趕的官軍嚇了一跳,一齊停住腳步,接著那一聲暴喝,更令人膽戰心驚,不由得倒退幾步,張大貴等斷後的兄弟趁機擺脫糾纏,聚攏在覃佳耀身邊。
官軍挺著刀槍,環伺在五六丈開外,卻無人敢上前,懸崖邊一時鴉雀無聲。
死一般的寂靜中,官軍陣後一聲輕咳,兵勇衙役鄉勇紛紛閃開,讓出一條通道。
趙知縣倒提精鋼游龍劍,與錢萬通等三名把總魚貫而入,站立陣前。
趙源生將游龍劍緩緩插入劍鞘,負手而立,喝道:“覃匪佳耀聽著,本人乃建始知縣趙源生,與你有話要說。”
“呸,即便是額勒登保親自前來,本帥也不屑與他囉嗦,何況是個只求升官發財,不顧百姓死活的區區知縣,便想與覃某說長論短?”覃佳耀昂首怒道。
趙源生不怒反笑道:“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為官者並非全都只想著升官發財,貪汙腐化之人畢竟是少數,食君之祿便須忠君之事,為保一方安寧而兢兢業業者大有人在。”
“哈哈哈……”覃佳耀大笑幾聲,罵道:“趙源生,你可知道你家祖宗是誰?滿清韃子佔我漢家江山奴役漢家百姓,你不知氣節卑躬屈膝,口口聲聲食其祿忠其事,還大言不慚贏得生前身後名,是要贏得個典宗忘祖之名麼?真是奴性膨脹、厚顏無恥至極。”
趙源生竟被覃佳耀罵得一時語塞,臉上紅一陣青一陣,錢萬通大怒道:“趙兄,何苦與這亡命之徒多費口舌,一排槍箭過去便可萬事大吉。”
趙源生搖搖頭,低聲說道:“錢老弟稍安毋躁,反正覃匪已在掌握之中,若能摧垮匪首意志,使他放下武器就擒,其意義與得到幾具屍體怎可相提並論?”
“覃匪佳耀,看來你入魔已深。”趙源生理一理思緒,朗聲說道:“天下為黎民蒼生之天下,誰坐龍庭並無該與不該,河晏海清造福百姓才是人間正道。前些年朝中有奸臣,地方有汙吏,又連連遭遇天災,稅賦沉重百姓多有怨氣,乃是實情。當今天子雄心勃勃,正在整肅吏治輕徭薄賦,清平盛世指日可待。但似爾等亂臣賊子行徑,一味頻起刀兵禍亂天下,百姓何時能得安寧?你可知道,自你造反開始,有多少無知教民被你裹挾丟了性命?有多少老母妻兒在家望穿雙眼?又有多少無辜百姓在戰火中流離失所?”
“我等奉彌勒法旨,拯救天下蒼生,即便有所犧牲亦是無上榮光。”覃佳耀一擺九環潑風刀,厲喝道:“休得巧言令色,來來來,有種的上前與覃某一決生死。”
“身為所謂大元帥,卻冥頑不化,只知逞匹夫之勇,難怪落得如此下場。”趙源生輕蔑一笑,說道:“倒不如你軍中錢糧管事殷正軒明理,本縣略略曉以大義,便能迷途知返,戴罪立功,實為智者行徑。”
“原來是殷正軒那狗賊投敵所至。”覃佳耀這才明白,定是殷正軒設下酒局,將林之華與眾頭領騙去花子洞中,看此情形只怕凶多吉少,一時恨得咬牙切齒。
見覃佳耀不語,趙源生以為說辭奏效,大聲喝道:“你的數萬大軍早已灰飛煙滅,如今身邊不到十人,還想作困獸之鬥麼?你等今日已是插翅難飛,如若放下兵刃束手就擒,皇恩浩蕩,或許尚能僥倖不死。”
“哈哈哈……聖教弟子豈有貪生怕死之輩,覃某更非苟且偷生之人。”覃佳耀一陣狂笑,怒吼道:“趙家奸賊,你待如何,只管放馬過來。”
“可嘆,可悲,可惜啊……”趙知縣把手一招,二三十名火銃手、弓箭手搶步上前,左右一字排開,將槍口箭矢對準覃佳耀等人。
“本縣數到三,若不繳械就擒,槍箭齊發!”趙源生嘆息一聲,將右手緩緩舉起,高喊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