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山暮雪,人間刺骨涼(1 / 1)
瘋道人自收到信件,便縱馬狂奔兩日兩夜,直至兩匹駿馬力竭而亡,堪堪趕到岳陽,搶了湖邊一艘漁船,也不用漁夫,便以內力催動,飛奔君山,又花了一日,遍訪諸峰,飛來鍾、二妃墓、柳毅井一一尋遍,見人就問,卻一無所獲,來時的熱切期盼早化為失落疑惑。
這日登上岳陽樓,望湖而嘆,早失去了“一劍飛躍洞庭湖”的恣意灑脫,暗暗嘆息,這綠綺的心結仍舊會讓自己著相。眼見湖面畫舫遊弋,顧不上道義,便劫持了來此遊歷的城中富戶,乘其大船滿洞庭的尋找,船上的水手船伕見這道士裝扮的人,雙目盡赤,如殺神一般,隨意揮手,便能折斷兒臂般粗的桅杆,皆嚇得抖如篩糠,不敢言語。
瘋道人五日五夜水米未進,雙唇乾裂,喉嚨早已沙啞,仍不停驅趕船伕行船。
“道爺,小的們實在劃不動槳了,這些小夥子幾日未曾將歇,已筋疲力盡,求您高抬貴手,”一眾船伕跪在甲板上磕頭如搗蒜。
“大爺,這是五百兩官銀,請您笑納,老夫雖在城中置辦了些產業,自問從不苛待下人,請您放我們回去吧,”員外打扮的富人雙手顫抖,顫巍巍奉上一托盤官銀。
“罷了,是貧道迷了心智,讓你等受委屈了,著實對你們不住,”欺凌弱小並非本意,瘋道人轉身便跪,向諸人連磕三個響頭,一躍跳下洞庭湖。
眾船伕嚇得啊一聲大叫,齊趴在欄杆上張望,哪裡還尋到這老道身影,洞庭水深,應無生理了。
員外忙催著快快開船離開,水手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亡命般划槳逃離。
湖水冰冷,春寒料峭,寒意激的瘋道人打了一個激靈,神識稍復,便緊閉七竅,任由身體在湖水中沉浮,細細回想一路之事,“既沿漕河一路南下,刻意留下行藏,繼而相約洞庭,卻又避而不見,所謂何來?我孑然一身,身無長物,何故戲耍於我?”瘋道人心有不甘,轉念又想起青玄尚在漕幫,長嘆一口氣,破水而出,踏浪而行,返程向須彌山趕去。
青玄隨著漕幫眾人急急下山,遍尋崖下,哪裡有人?尋山中獵戶打聽,並無半點訊息。須彌山南麓便是湘水,水深百尺,烏東臨急調天南分舵弟兄,沿湘水一路往下游去尋,其餘舵主更是帶人從金翅峰垂下繩索,一寸寸找尋,連續數日,卻一無所獲。
其餘幫派更是闔幫出動,將須彌山翻了個遍,時日越長,情緒越遭,幾派人馬數次欲與唐門動手,若非唐戰抑制門人,刻意避讓,早已交手多時。
如此有過了兩日,仍無所獲,烏東臨站在金翅峰頂,又細細檢視了峰頂每一寸地面。日日檢視,不曾漏過一條縫隙、一株野草,除了巨石上的掌印,地上劍氣所致的溝壑,毒氣摧毀的花草,並無其他。
這日唐門諸人也在,是來與漕幫告別的。唐門目前處境尷尬,被視為眾矢之的,各派虎視眈眈,掌門暫時遍尋不著,兩位少主不容有失,是以唐戰決定先送兩位少主入川,而後再帶門人打探訊息。
烏東臨雖心有疑慮,卻仍客氣的拱手致意,與唐門道別。
“戰伯,快來瞧,”唐驚羽在旁大聲叫了起來。
烏東臨、唐戰聞言往唐驚羽處看去,漕幫諸人尚不明所以,唐戰卻明白了少主所言。
“烏護法,漕幫諸兄弟,請看,”唐戰伸手一指地上的花草。
漕幫諸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少主,請試用碧紗籠,”唐戰說道。
唐驚羽雙手一攏,往崖邊一揮,袖中蓬出一捧碧色,立時山石草木皆碧。
唐戰一拱手,“諸位,少主功力尚淺,方才僅是試射。碧紗籠為我唐門密器,其狀如球,之前洪幫主曾在天目山見過,烏護法亦在場,此密器乃在暗器上淬毒,碧紗籠所過之處盡碧,尋常人畜、花草絕無生理。”
烏東臨點點頭,碧紗籠他也曾見識過,洪幫主之前接住時亦小心翼翼,可見威力不凡,待到崖邊一見,鮮碧如翡翠,花草雖枯萎,卻仍帶著詭異的碧色。
“諸位請再看,”唐戰伸手一指,眾人順著唐戰指引看去,只見場中的幾株花草雖葉花帶碧,幾日一過,卻又煥發出勃勃生機。
“諸位,唐門之毒,冠絕天下,何況唐傲掌門這等用毒巨擘,他若想毒殺諸派掌門,必會拼盡全力。碧紗籠為他所創,一旦施展,如臂使指,如何這花草幾日便能復甦,老夫不妄言,碧紗籠所過之處,至少十年內寸草不生,”唐戰正色道。
唐驚鴻亦蹲在地上,拿出一把銀色小刀,在那花草上一劃,放在鼻尖一嗅,“戰伯,大哥,這絕非碧紗籠之毒。”
漕幫諸人見唐戰、唐驚羽相繼確認過,均一臉的肯定,便信了九分。
“烏護法,顧盟主所中之毒,絕非我唐門之物,地下花草遺留的,僅是軟筋散之類的遏制內力的毒物,此行應是有人想嫁禍唐門,我等不便久留,為兩位少主安全計,這便回返川中,他日如有機會,還請漕幫為我唐門作證,多謝,告辭,”唐戰招呼門中好手,吩咐提高警惕,將驚羽兄妹圍在當中,急急下山離去。
驚羽、驚鴻兄妹倆朝青玄揮揮手,就此作別。
烏東臨與魏文昌等人商議後,越發感覺事件詭異,擔心幫中出現變故,便招呼眾人,急急下山,吩咐各分舵舵主即刻回返分舵坐鎮,僅安排部分幫眾繼續尋找幫主,左右護法、幾位長老即刻返回揚州總舵,謹防再生變故。
漕幫諸人下山後將事由告知各派門人,便在湘水邊登船,準備朔流而上,經水道回返。
“師父,”青玄剛登上船舷,便指著遠處奔來的一匹馬兒喊道。
待來人近前,漕幫諸人上前行禮,瘋道人不見洪幫主,聽烏東臨陳述事情始末,要眾人稍待,自己獨身上山,半日方才回返。
回返的船艙內,瘋道人面無表情,喝著悶酒,漕幫眾人亦如是。
青玄為瘋道人續上一杯烈酒,輕聲喚道:“師父。”
瘋道人長嘆一口氣,喝乾杯中酒,抬頭說道:“各位護法、長老,貧道上山查探了一番,山上確是經過一場惡鬥,從打鬥痕跡來看,出手的有三人,落月掌蕭無塵,瀟湘劍雨顧夢白,還有…柳蒼梧那老兒,場中花草形似唐門之毒所致,然貧道仔細觀察,形似而已,並非碧紗籠之毒。”
漕幫聽瘋道長如此說,便十足相信了之前唐戰所言。
“諸位,聽聞顧盟主已逝去,實不相瞞,貧道亦百思不得其解,貧道數年前曾與蕭無塵交手數次,以他之功力,即便拼盡全力,亦不可能同時重創顧盟主,趕走柳蒼梧,何況此毒從何而來?唐傲門主乃用毒大家,有他在場,豈會無所察覺?”
烏東臨、魏文昌看了看瘋道人,欲言又止。
瘋道長長嘆一口氣,摸了摸青玄的頭,“兩位護法,我知二位有何顧慮,柳老兒雖是家父,但江湖道義還是知曉的。”
烏、魏二人早知瘋道人身份,只輕嘆一聲,其餘幫眾大吃一驚,年輕一些的幾位幫眾大呼道:“原來仙長竟是江湖傳言的天下第一劍,柳輕舟柳大公子?”
“唉,數十年來彈指過,輕舟已過萬重山,往事無須再提,待到達揚州,貧道師徒即便離去,各位好自珍重。”
青玄眼見師父一臉蕭索,毫無平日半分灑脫與生氣,不由捱上前去,遞上酒壺,輕喚道:“師父,無礙吧。”
“癲兒,跟師父回房,師父有話與你說,”說罷拎起酒壺,唱了一喏,便轉入船艙去了。有不熟識的人在場,瘋道人便喚青玄癲兒。
青玄緊隨其後,隨手關緊艙門,瘋道人自顧飲了口酒道:“孩子,廟堂與江湖,皆波詭雲譎,為師不能護你一世,自今日起,你跟著為師,記誦口訣,昔年令尊曾學得十句,用來強健身體,增強耐力,不知你會是不會?”
“阿爹自我幼時便讓我跟隨大哥阿姊習練刀法和口訣,只是徒兒愚鈍,諸多不解,”青玄羞赧的回道。
令尊所學,僅僅是些許吐納強身的皮毛,既然我們有緣,你稱我一聲師父,今日便破例教授你幾句口訣,記住為師所言:
“至道不煩訣存真,泥丸百節皆有神。發神蒼華字太元,腦神精根字泥丸,眼神明上字英玄,鼻神玉壟字靈堅,耳神空閒字幽田,舌神通命字正倫,齒神崿鋒字羅千,一面之神宗泥丸。泥丸九真皆有房,方圓一寸處此中,同服紫衣飛羅裳,但思一部壽無窮。”
“此為黃庭本經所載,世人皆知,人體無窮,有泥丸、絳宮、精守門三丹田,為師早年,曾在先祖遺物中機緣巧合得到一本道家典籍孤本,書中註解與尋常經文略微有異,左右無事,便與一位故人共同參閱,將藏劍內功心法與書中所載互為印證,去蕪存菁,習練多年,偶有所得,你且記牢了。”
口訣甚是拗口,青玄勉力強記,只聽瘋道長先講足少陰腎經,導氣自俞府穴始,過神藏,經中柱,下陰谷,至湧泉;而後足少陽膽經,自淵腋,過五樞,經陽凌,下陽輔,入俠溪,兩脈習完,逆脈導氣,使正逆無所礙,終至‘腎神玄冥字育嬰,膽神龍曜字威明’之境,而後使兩脈真氣龍虎交融,滋養神闕、關元,最終直入氣海精守。
之後便是足陽明胃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厥陰肝經、足太陰脾經,足三陰三陽經習完,便是手三陰經、手三陽經,十二經悉數純熟,使真氣融合,分注泥丸、絳宮、精守三丹田,更可依據所需,周流不輟,形成大周天,三丹田與諸脈相應和,各脈又有陰陽脈各二,各為小周天,此後輔以吐納及外功心法,即便走路歇息,只要生氣不絕,便可使真氣周流十二陽脈、十二陰脈,練至化境,化氣為罡,斷金切玉,無往不利。
“為師所授之法乃這些年參悟先祖經文筆記的體會,你須牢記,切不可外傳,便是你父兄姊妹,亦不能透露半句,你可記牢?”瘋道人正色道。
“徒兒省得,”青玄忙回道。
青玄一時無法盡數記下,也不貪多,日記一經一脈,默誦不止,此後十數日,連艙門都未出,除一日兩餐,便是默誦經文,瘋道人見青玄如此,大是欣慰,也不干涉叨擾,每日說完,既不解釋,也不教授修煉法門,只自去甲板喝酒吹風。
這日到了揚州,早有總舵幫眾迎候,瘋道人與諸人道別,準備攜徒返回翠微山,這時,兩騎風一般奔至近前,來騎跌落馬下,大呼道:“烏護法,找到徐舵主了。”
“可是潤州分舵的徐舵主,”瘋道人停下腳步問道。
“正是,徐舵主月前跟蹤一艘船一路南下,三月初卻失了聯絡,闔幫遍尋不著,”烏東臨答道。
“烏護法,徐舵主已遇難,船沉在洞庭湖,這幾日地方漁夫發現幾具屍體,趕忙報官,從服飾和令牌方才得知是漕幫弟子,天南分舵兄弟辨認後確認其中一位正是徐舵主,地方官府現場檢視後發現船被鑿沉,整船兄弟皆被利器一劍斃命,無一倖免,傷口均在眉心。”
“烏護法,天南、浙南等分舵傳回訊息,海沙幫、金刀門等大小數十門派返程途中遭襲,死傷甚重,幾派掌門幫主均遇難,奇怪的是,刺客不惜代價,均直襲掌門,使的均是藏劍山莊的劍法,”另一人急急稟報道。
瘋道人聞言,皺眉思忖良久,“徐舵主不過是跟蹤尋人,必不會主動挑釁動手,以漕幫闔船人的身手,能鑿船殺人不留動靜,來人必是武功高絕,劍刺眉心,正是藏劍山莊的擊劍訣,這江湖,不太平啊”。
“告辭了,”瘋道人自洞庭回返後,有些心灰意冷,想到徐舵主遭遇,須彌山發生的一切,已想明白設局人的用意,這是調虎離山,故意以計支開自己,嫁禍藏劍山莊。對方竟熟知自己的底細,用綠綺之事引開自己,除了藏劍山莊和觀星臺,又會是誰知道自己和綠綺那段往事呢?敵暗我明,且不去管他,不變應萬變吧,這般想著,便拉著青玄,上馬離去。
漕幫諸人也不多做挽留,任由二人離去。
“徒兒,此番武林大會之事有些詭譎,為師也百思不得其解,我想你還是儘快回返北孤城,這江湖怕是不太平了,”瘋道人在馬上說道。
“師父,還是讓孩兒留在你身邊吧,北孤路遠,這唐門突生變故,這車馬行也不知太不太平,怕是近期也不得出關,你若是嫌我聒噪了,最不濟孩兒還可以去巨村住些時日的,”青玄小心翼翼的回道。
“也罷,就暫且送你回巨村,為師還有些事要做,”瘋道人黯然道。
這師徒二人並不匆忙趕路,走走停停,遇店就停,瘋道人終日醉酒,青玄默默伺候左右,每晚雖習練無門,卻仍誦經不輟。青玄以為瘋道人是借酒澆愁,卻不知瘋道人一直以酒為媒,在思索其中緣由。
三天的路程走了十來天,才堪堪走到天荒湖畔,師徒二人將韁繩系在樹上,登上岸邊的一艘小舟,往湖心而去。
小舟行到湖心蘆葦蕩,青玄便指著遠處說道:“師父,你瞧,好多大船。”
瘋道人聽罷,往遠處一瞧,便皺起眉頭,拍拍青玄,無奈說道:“中原各派因金翅峰頂掌門失蹤,同門返程途中被人以藏劍武藝襲擊,應是前往天荒湖藏劍山莊討個說法,為師畢竟還是柳家子弟,還是去瞧瞧吧。”
青玄聽罷點點頭,拿起船槳,奮力划船。
天荒湖煙波浩渺,水光瀲灩,師徒二人乘著一艘漁船,往湖心而去,所見皆是佩劍帶刀的武林中人,所幸二人破船破衣斗笠,也不惹眼,瘋道人撐船在迷宮似的蘆葦蕩內不停穿行,輕舟熟路,遙見無數大船在湖內轉圈,似是尋路無門。
繞過蘆蕩,轉過密林,便見那湖心一島,便直往藏劍山莊大門走去。山莊大門洞開,竟連個守衛的弟子也沒有,瘋道人直覺不妙,忙快走幾步,往正廳趕去。
藏劍的問劍廳內,早已站滿各門各派的高手門徒,嘈雜不休,柳重樓不停招呼勸解,早已左支右絀,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柳重樓心中焦急如焚,父親身受重傷,如今這麼多江湖好手來討說法,自己已經應付不來了,待見到瘋道人師徒二人走來,柳重樓難得露出驚喜之情,大聲喊道:“大哥,你可回來啦。”
廳中被柳重樓的喊聲一驚,頓時鴉雀無聲,紛紛扭頭望去,大哥?這道人難道是….?
瘋道人點點頭,撥開眾人兵器,朝各位拱拱手,但見人群中各門各派皆有門徒到場,唯獨少了唐門,漕幫一行數人站在角落,只是不見左右護法及舵主。
“各位武林同道,金翅峰之事,貧道之前與唐門、漕幫護法事後前往檢視,確與唐門無關,花草所留之毒,非唐門碧紗籠,乃是有人刻意為之,有意嫁禍,少林慧因大師受此池魚之殃,殊為惋惜,此事漕幫兄弟下山後已告知各派。”
“不錯,漕幫雖告知我等,唐門之嫌卻不能盡數撇清,還需進一步核實,但藏劍之主獨善其身,提前遁走,卻不能不給個說法,”各派鬧哄哄,齊聲附和。
“家父在金翅峰遭蕭無塵與顧夢白聯手合擊,在中毒之後,強行運氣,方才能提前遁走,早已傷重難治,是有人刻意誤導各位,有意要挑起各派混戰,”柳重樓急忙解釋道。
“住口,休要辱我盟主,”顧家子弟一聽柳重樓所言,齊聲怒喝,“顧盟主已中毒而亡,你今日信口雌黃,所謂何來?”一名顧家子弟挺劍便刺。
柳重樓一驚,提劍一擋,化解來招,本是輕輕一格,不想傷了來人,不料來劍竟在格擋之下以一道詭異的弧度迴轉,顧家子弟的頭顱便飛出丈餘,鮮血噴灑的周邊之人滿頭滿臉。
柳重樓目瞪口呆,竟不知一招防守竟是如此結果。
瘋道人也是驚詫萬分,急忙一瞧四周眾人,欲要找出這下暗手之人,怎奈顧家之人如何能坐視同袍殞命,頓時哄聲而上,“你柳家自恃武功,先辱家主,再殺師兄,這便是你藏家待客澄清之法?納命來吧!”十餘劍從陣中躍出。
瘋道人長嘆一口氣,藏劍這方早已站出十餘人,接住顧家來人,其餘各派眾人後退數丈,留出廳中空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藏劍諸人一味退讓,怎奈顧家以命相搏,招招是有來無回的殺招,不由得激起藏劍弟子的怒火,顧不上隱忍,只得應戰。
“住手,”柳重樓喝道,快速連出數劍,分開眾人。
“且慢,”瘋道人也大喝一聲,駢指作劍,擋住刺向二弟的一劍,“有人以氣馭劍,暗中作怪,”說罷,一看青玄,青玄見機,忙從劍架上抽出一把長劍,丟了過去,瘋道人手持利劍,以劍劃圈,以離劍訣為引,回劍訣為憑,劍身迸發萬縷劍氣,圈住場中諸人,而後極速躍入場中,以劍相擊,將顧家弟子迫退丈餘。
此招在電光火石間使出,眾人尚未瞧的分明,場中人已分開,顧家領頭弟子站出來,戟指罵道:“要你多管…”話未說完,噗的噴出一口鮮血,倒地斃命。
少林幾位高僧離得最近,上前一探,搖搖頭,“顧家施主乃是被極強內力震斷心脈而亡,阿彌陀佛。”
“二公子,二公子,”一名僕人從內庭跑過來,摔倒在地。
“何事,起來慢慢說,”柳重樓一皺眉頭。
“莊主,莊主被襲,倒在萬劍歸藏樓前,老奴…老奴近身一瞧,…..”老奴結結巴巴,臉色煞白,顯然嚇得不輕。
“啊….父親….父親,”柳重樓顧不上眾人,急忙扭身往莊內跑去,藏劍弟子紛紛緊隨其後,擔心二公子再次遇襲。
各派諸人面面相覷,也跟著進莊而去。
萬劍歸藏樓前,柳蒼梧如雪鬚髮早已被鮮血染紅,衣衫破裂,傷口縱橫,柳重樓哇的大哭,跪倒在地,扶起倒在血泊中的老父,瘋道人亦是心如刀絞,武林大會之前,還攜了情與老父敘話,得知當年始末,不想此時竟至如斯。”
柳蒼梧傷重難治,動了動嘴唇,二子忙湊近前去,附耳聽著。
“輕舟,金翅峰一戰,為父身受重傷,且在中毒之後強行運氣馭劍,以精血為介,方才逃過一劫,蕭、顧二人早已結盟,圖謀江湖,嫁禍藏劍;諸派掌門同時失蹤,唯我藏劍獨善其身,是以方有今日之患,為父不知天命何年,你二弟重樓資質平庸,難當大任,還請…..”
瘋道人心中悲慼,卻未言語。
柳蒼梧指了指萬劍歸藏樓,吃力道:“有人….”
柳重樓哭喊道:“父親,是誰?誰傷了了你?”
柳蒼梧艱難的說道:“是…..”
頭一歪,就此逝去。
“啊,是誰?”柳重樓咆哮道,雙目赤紅的看著各門派之人,“是誰害了我父親,我跟你們拼了,”喊罷便提起長劍要拼命。
瘋道人拉住二弟,上前輕輕拍著咆哮的重樓,“二弟。
“大哥,你終於肯認我了麼,父親死的好慘,你定要為他報仇啊,”柳重樓眼見父親慘狀,雙目紅的要滴血般。
瘋道人仔細一看,見老父渾身受傷極多,“是少林大力金剛掌,顧家瀟湘劍雨,海沙幫的毒沙,武當的紫霄劍法…..”
“是誰?是你們?家父自須彌山回返,早已內力盡失,你們怎忍心如此對待一個重傷老人?今日我藏劍就算傾盡全力,誓要誅殺爾等賊人,來人,關門,佈陣…”柳重樓再次怒吼道。
藏劍弟子早已怒氣沖天,立時有門人緊閉大門,所有弟子齊齊抽出利劍,百餘弟子衝入場中,擺出浩天劍陣,一時場上殺氣沸騰,瘋道人細細檢視父親傷口,怒火隨著一道道的創口勃然生出。
“青玄,你且過來,”瘋道人右手駐劍,左手招呼,青玄也被場上情形驚得目瞪口呆,柳蒼梧死狀慘烈,十分理解師父心情。
“師父。”
瘋道人揮手止住徒弟的話語,站起身來,朝各派拱拱手,“各位,貧道曾名柳輕舟,雖早年離開藏劍,然柳老莊主畢竟仍為家父,父仇不共戴天,為人子者必手刃逞兇之人,才是孝道,各位,進招吧,”瘋道人長身而立,昂然擺出起手式。
青玄雖疑惑師父的舉止,卻未言語。
“大公子,二公子,我等只為討個說法而來,且皆在前廳,如何能潛入內庭殺人?此中必有誤會,”各派紛紛辯解道,“且方才二公子先出手,殺顧家大弟子,似有隱情,何不說清道明,再動手不遲。”
“要戰便戰,何須聒噪,”柳重樓狀若瘋魔,緊盯場中諸人。
“大哥,休要與他們囉嗦,藏劍以禮相待,真當我們怕了他們嗎?眾弟子,浩天劍陣,殺,”柳重樓抽劍一指,頓時百餘弟子縱躍而上,長劍或劈或刺,殺將起來。
瘋道人緊握長劍,緊盯場中,氣機蓬勃而出,鎖定場中每個人,暗暗留意諸人動作,場中少林、武當、崑崙等各門派紛紛抽出兵刃,與藏劍弟子短兵相接,漕幫幫眾兩邊為難,只得退至場邊,不願蹚這淌渾水。
雙方交手盞茶工夫,突然,瘋道人大喝一聲,“住手,”長劍飛出,直奔一名身著崑崙派衣飾的蒙面女子而去,場上交手兩方如遭雷擊,耳膜刺痛,不由緩了手頭招式,對峙起來。
瘋道人如電閃般出劍,崑崙派諸人措手不及,尚未來得及回劍,長劍已越過眾人,疾刺而出。
劍氣如絲,宛若實質,蒙面女子面紗便立時迸裂,脫落在地,但見那女子杏眼中滿是驚詫和慌亂。
瘋道人待瞧清女子容貌,也大驚失色,劍尖上挑,斬斷一縷青絲,大驚失色道:“綠綺?是你嗎?”
青玄一看,驚呼一聲:“呀。”
柳重樓一瞧,也是驚得呆了,但見那女子和長嫂甚是相像,不由的呆了。
瘋道人雙手顫抖,劍都握不穩,“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是你嗎?”雙手不知是激動還是感慨,竟兀自顫抖不停,朝那女子臉上撫去。
“滾開,”那女子眼中滿是羞憤,手中寶劍一揮,斬向瘋道人雙手,“你這腌臢老道,要臉不要,要殺便殺,拿開你的髒手。”
瘋道人走近幾步,“你是,你是綠綺”,待再走近些,忽又搖頭,“不,不,你不是,你不是。”
“呸,老不羞,本姑娘就是本姑娘,本姑娘姓李,不是什麼綠綺,你既不動手,那後會無期了,”轉頭一躍出了廳門,踏沙疾行,幾次縱躍便道了湖邊,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天荒湖上早有快艇等待,頓時破浪遠去,“江湖真好玩,名門正派名不符實,藏劍亦不過爾爾,遍觀中原武林,竟無一個好男兒,哈哈。”
“且慢,”瘋道人伸手去招呼,激起陳年心事,掙扎起身,“噗”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竟是站都站不起來。
“師父,師父,”青玄上前扶住瘋道人。
崑崙派弟子見狀,左右相看,急忙辯解道:“此女子斷非我門中弟子。”
“唉,”瘋道人驚醒,抬頭看見小徒的淚眼,“青玄,那女子你可識得?”
“師父,我不認識,不過瞧她分明二八左右年華,只是長得像罷了,定不是師孃!”青玄抹抹淚,把師父攙扶起來。
“大哥,你沒事吧?”柳重樓走上前,扶著大哥,“這些人怎麼辦?父親死因不明,在場的這些均有嫌疑,那妖女雖說與嫂…與嫂子有些相似,卻斷然不是的,只可惜那妖女輕功甚好,似是觀星臺的路子,何況外有接應,跑的飛快。”
“二弟,”瘋道人雙手握住柳重樓的手臂,點點頭,扭身朝諸門派人說道:“諸位武林同道,我知各位來藏劍是為詢問掌門及同門被害事宜,如今諸位也瞧見了,家父慘遭賊人戕害,方才逃脫的女子定是細作,意圖挑撥武林各派相爭,煩請諸位細細思量,我藏劍斷不會以家父性命作兒戲,那日金翅峰上,家父被蕭無塵和顧夢白聯手合擊,中毒後倉皇脫身,此事家父臨死前親口所言,斷無虛假。方才那女子分明是觀星臺的身手,諸事種種,必有隱情,各位自便”,說罷一揮手,朝藏劍弟子頷首示意,頓時劍陣撤去。
諸門派經此一事,皆是一頭霧水,迷惘難解,眼見事有蹊蹺,便悻悻拱手離去,那顧家眼見大多人散去,便有萬千恨意,也只得跺跺腳,抬起同門遺體,恨恨的離去。
兄弟二人扶起柳蒼梧的屍身,瘋道人仔細看了下萬劍歸藏樓,大門緊閉,沒有動過的痕跡,“到底是誰,悄無聲息的殺人後,不留痕跡的遁走呢?”
柳蒼梧一死,藏劍無主,一眾弟子們面面相覷,人心惶惶,畢竟山莊守衛森嚴,這萬劍歸藏樓更是山莊禁地,竟有人能在樓前擊殺了莊主而不被察覺,實力當真可怕。
兄弟二人將柳蒼梧遺體移至樓內,吩咐莊中戒備,瘋道人更是親手用水為父親淨了身,整理鬚髮,換上新衣袍,全程不發一言。
柳重樓神色悲慼,看著兄長做完一切,忍不住輕聲說道:“大哥,留下來吧,此番變故,莊中人人自危,小弟怕是承擔不住啊。”
瘋道人看著父親遺體,搖搖頭道:“二弟有所不知,武林大會召開之日,有人刻意引我去了洞庭,更殺了漕幫潤州分舵的徐舵主,種種跡象皆表明佈局已久,不知父親回莊時可曾將山頂之事話於你知。”
“大哥,父親自金翅峰迴返時便身受重傷,路上告訴我,蕭、顧二人沆瀣一氣,似乎是要圖謀我柳家的一部經書。”
瘋道人聞言一驚,苦思良久。重樓所言經書應該便是昔年綠綺偷盜的那本《黃庭經》了,經中所載綠綺雖不會習練,但內容盡皆知曉了,既然此番蕭、楚二人意欲圖謀經書,怕是綠綺未曾有機會告知蕭無塵經文內容。如此想來,綠綺跳崖後應不在人世間,否則但凡回到觀星臺,定然將內容告知了蕭無塵,金翅峰上,蕭、顧二人也不會為了經書再行發難。一想到綠綺可能身死,黯然失落之情便油然而生。
重樓見兄長沉思不語,便輕聲說道:“大哥,特殊時期,將父親在劍冢安置了吧。”
瘋道人點點頭,和重樓一起將柳蒼梧遺體抬起,朝青玄點點頭,便往樓後的劍冢而去。
此處是莊中禁地,機關重重,弟子未奉令不敢進入,青玄見二人未曾阻止,便隨著往樓後走去。
走到樓後石山,看到一處石門,瘋道人運氣駢指一揮,一道勁氣射在門上的銅環上,石門便訇然中開,三人慢慢走進去。
青玄進了石門一瞧,只見石山已被人工開鑿出一片空間,百餘階石階一路往上,青玄跟著瘋道人腳步忽左忽右,忽而連跨兩階,忽而又是三階,慢慢沿石階而上,不敢有絲毫懈怠。上了石階便看到一處偌大洞室,洞壁鑿出無數耳室,洞室內沒有點燈,卻明亮非常,仰頭一看,洞頂竟鑲嵌了數百顆明珠,不由驚呆了。
只見二人將柳蒼梧遺體放到洞內的一具石棺內,細細瞧了瞧老父的遺容,嘆了口氣,便合上棺蓋。柳重樓從背後將柳蒼梧的玄鐵輝月劍取下,嵌在棺蓋上的凹槽中,竟然紋絲合縫。柳輕舟一擊石壁上的機關,石棺便緩緩抬升,放到洞壁一處耳室內。
“青玄,不必驚訝,藏劍柳家的嫡傳弟子,自學成後,由父輩授劍,方可去江湖遊歷。授劍之日,族中巧匠便會為其打造棺槨,將佩劍依樣以陰雕手法鑿刻在棺蓋之上。無論是戰死、老死,人劍須埋在劍冢,你瞧,那邊便是為師的石棺了,”瘋道人走到自己的石棺前,輕輕撫摸著棺蓋上的佩劍刻槽,長嘆一聲。
柳重樓摸了摸青玄的頭,嘆道:“小子,這劍冢便是藏劍歷代家主的埋骨地,這洞壁上耳室內每具石棺棺蓋上鑲嵌著的就是歷代家主的佩劍,你雖非柳家人,但也是大哥的嫡傳弟子,今日得大哥允准,便破例帶你進了劍冢。”
青玄面色莊重的點點頭。
瘋道人沉默許久後,忽然電閃至柳重樓身側,一把抽出重樓的佩劍,輕聲道:“二弟,青玄是我徒兒,此間也不須避諱,為兄還有事情未了,不能守在莊中,我知你目前九劍尚未圓融,今日便將為兄所悟教授你們,瞧仔細了。”
柳重樓和青玄聽聞,皆是神色一凜,點點頭。
瘋道人手持長劍,左腳跨出一步,右腳在地上一圈,長劍一擰,便將九劍依式使了一遍,邊舞劍邊朗聲而言:
九劍之藏,積勢蓄力,以鈍擊強,如潛龍在淵,虎臥荒丘;
九劍之叩,婉轉周流,鋒芒暫露,如風回曲水,扁舟溯流;
九劍之擊,開闔磅礴,中宮直入,如來鴻去燕,電閃雷鳴;
九劍之落,挺拔蒼勁,直照天靈,如鶴嘯九空,流星隕落;
九劍之離,幻化迷離,捉摸難定,如鬼魅夜行,怒濤難測;
九劍之附,利刃相擊,馭劍如氣,如跗骨之蛆,借力打力;
九劍之撫,輕攏慢捻,知音不易,如長河倒懸,共賞瑤琴;
九劍之回,霜刃九曲,路轉峰迴,如迴風舞雪,倦鳥南歸;
九劍之空,如如不動,逝之須臾,如水月鏡花,無相寂滅;
青玄瞧的目眩神迷,只能打起精神,將劍招默記在心。
柳重樓點點頭道:“大哥,九劍的總決我亦倒背如流,習練有年,但不知道為何,每招每式均與你一般無二,卻始終不能圓融,概因小弟始終覺著每招之間並非渾然一著,總有隔閡。”
瘋道人點點頭,也不答覆,又使了一遍,而後或藏劍式,或扣劍式,或離劍式,將九劍顛來倒去使了幾遍,方才問道:“如今瞧出些什麼了嗎?”
柳重樓茫然道:“大哥使來確是順暢異常,藏盡扣出,扣盡離來,但有幾招卻並未依式使盡便接了下一招,難道這便是修煉法門?”
瘋道人搖搖頭,看向青玄:“青玄,你瞧出什麼門道了嗎?”
見師父發問,青玄紅了臉,不敢應聲。
瘋道人說道:“你第一次得見劍招,不曾習練,便說心中所想,便是說錯,也不丟人。”
青玄將瘋道人前後兩邊的劍招在腦海中仔細回想了一遍,這才試探著小聲說道:“師父,重樓大叔,這九劍劍法繁複異常,我雖未曾習練過,但就出劍的角度來看,端是玄奧無比,倘若我父兄在沙場上使出,敵酋定然想不到還能如此出劍便已喪命。師父方才第一遍緩緩使出,便如我父兄校場練兵一般,十分規整,適合新兵操練,但方才忽左忽右,或藏或離的使法,便如疆場征戰,是依據具體情況出劍,並無固定招式,好比敵將一刀貌似砍人,實則是為了砍馬,這時便要隨機應變。”
瘋道人點點頭,看向重樓道:“二弟,你資質不差,但太過拘泥於九劍之形了,歸藏九劍劍招雖然精妙,但重在一個悟字,非悟這劍式如何精準,而是要悟這劍意,劍招是死,使劍之人卻是活的,這一點,這孩子強過你。”
柳重樓紅了臉,點點頭。
瘋道人拍拍重樓的肩膀,輕嘆一聲:“二弟,大哥離家之時,你尚年幼,未有機會好好和你交流,父親常年忙於俗務,也無精力好好參悟,你記住了,九劍劍招再高深,只能算二流武技,九劍劍意才是高深武學,藏劍心法輔以劍意,更是無須藉助利劍,化氣為罡,一樣可以切金斷玉。”
見重樓點點頭,也不知是否真的領悟了,便又使了一遍,輕聲道:“風無聲,氣如止水,便是最簡單的格、擋,也無破綻可循;光無影,疾劍無痕,便是最單一的劈、刺也可威力無窮,這些年我參悟藏劍心法,始終有一個念頭,九劍招式恍惚是為了用劍而創的劍法,先祖師從紫衣真人,後才創下九劍,可見紫衣真人的武學奧義非在劍招,還有更為高遠的境界。”
重樓哪裡知道大哥早已熟讀先祖德勝公遺留下的《黃庭經》註解,早已脫離九劍桎梏,見識更上層樓了。
瘋道人仰頭看了看歷代莊主的埋骨地,雙膝跪地,磕了三個頭,重樓和青玄見狀,也跪下磕頭。
瘋道人站起身來,招招手,你們跟我來。
三人出了劍冢,走到樓前巨匾之前,看著“萬劍歸藏樓”五個斗大的字,這幾個字字型蒼涼,筆力雄渾,非同凡響。
“了情曾言我懷璧不知,當真所言不虛。你們仔細瞧這五字,牢牢記住運筆之勢,先祖一身的武學與劍意皆在此間,有形之劍皆可破,無形之道方難得,藏劍精深武學奧義皆在這五字之中,”瘋道人瞧得片刻,跪地長拜,尊崇無比,青玄見狀,將五字仔細瞧在眼裡,刻在心頭,也跟著在樓前跪倒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