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千帳悲枷,江山竟誰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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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金山寺與了情論道後,瘋道人心境大勝從前,雖說蕭輕羅的出現讓心中泛起一絲漣漪,但須彌山、洞庭湖之事發生後,柳蒼梧身故,其餘九派掌門下落不明,宛若有一雙巨手在攪動江湖,苦思不解後,索性以不變應萬變,就在莊中住了些時日。

藏劍山莊弟子早聽聞大公子昔年名聲,如今見大公子留在莊中,雖不操持事務,但每日抽空來指點一下弟子們習武,各人武技均有長足進步,不由得信心倍增,漸漸沖淡了莊主故去的惶恐和不安。

短短兩月,柳重樓武功精進不少,竟然突破瓶頸,一舉練成九劍,招式日趨圓融。青玄這些日子連玩耍的興致也沒有了,每日白天跟著重樓練劍,雖然生疏,但已有些模樣,晚上更是默記師父教授的心法。期間託人去巨村帶了口信,鐵格來莊中拜訪過一次,帶來振元的信,要青玄不要生事,早早回北孤城。

瘋道人囑咐重樓將莊中日常事務交由張嬤嬤打理,安心修煉,眼見重樓九劍練成,雖然未能達到人劍合一、恣意隨心的圓融境界,但畢竟已經得窺門徑,便將《黃庭經》中所載經文悉數教授給重樓和青玄,只言此乃藏劍山莊最高深的武學,須與本門心法、劍法互為印證,並不言其他。概因此心法是紫衣真人武學精髓和心得,並非有形招數,因此能學多少全靠一個悟字。每日口述一段後便盤坐在萬劍歸藏樓前,盯著萬劍歸藏這幾個字,參悟先祖德勝公劍意與心境。

又過了一個月,轉眼到了夏季。這日午後,瘋道人將重樓和青玄叫到問劍廳,淡淡一笑:“二弟,如今你練成九劍,這些日子以來用心鑽研,應不遜於父親了。”

父親既已逝去,長兄如父,重樓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大哥,若非您傾囊相授,小弟如何能有今日成就,還請大哥帶領藏劍,再創輝煌。”

瘋道人擺擺手:“藏劍生我養我,更授我一身武學,便是我的根,只是如今父親死的不明不白,諸派掌門下落不明,若無人發聲,不查清探明,要這一身本領何用?金翅峰一事詭異非常,必有隱情,其身後定有推波助瀾之手,總要有個交代才好,否則便是身在藏劍,何能安睡?何況青玄這娃娃尚且年幼,總要送回父兄身邊,大哥便再去關外走一遭吧。”

青玄聽聞,忙回道:“師父,我可以住在巨村的,您不必為我特意跑一趟。”

“傻孩子,觀星臺我總要去一趟的,只是順路送你回北孤城,此事便這麼定了,明日我們便啟程。”

重樓一聽急了,忙道:“大哥,何不多住些時日,讓小弟準備一下出行的事宜。”

瘋道人目光暖和了許多,搖搖頭:“似我這般浪蕩江湖之人,有何要準備的,日常所需,不過一簞食、一瓢飲罷了。倒是你們,有一件事須牢記,我所授心法必以本門武學為根基,互為佐證,能學多少全看你們的悟性,此心法乃本門最高深武學,只可代代口耳相傳,不得付諸紙筆,你們須謹記,非嫡傳弟子不可傳。心法以經解經,生澀難懂,你們須日日默誦,不可一日有輟,切記、切記。”瘋道人心知紫衣真人在《黃庭經》中記載的筆記茲事體大,故並不言明,只能正色囑咐。

重樓和青玄點點頭,雙雙跪地允諾。

第二日一早,青玄揹著兩個褡褳,跟著瘋道人從小樓出來,重樓和張嬤嬤早靜候在樓下,四人一路走到萬劍歸藏樓,瘋道人認真看了眼四個大字,嘆了口氣,便率先往問劍廳而去。

藏劍弟子們均知大公子將要離莊遠行,自發在問劍廳外整齊站成兩排。

瘋道人出了前廳,見到眾弟子衣著整齊,靜候相送,不由心頭一暖,站在石階上朝眾人拱手行禮,朗聲道:“各位莊中兄弟,自今日起,吾弟重樓將為藏劍新主,望各位勠力同心,用心輔弼。吾弟重樓已圓融九劍,其武學已不遜於先父,假以時日,必為本門中興之主。”

眾弟子聽聞,齊齊單膝跪地,大聲道:“見過莊主。”

瘋道人拍拍重樓的肩膀,小聲囑咐道:“勤練不輟,堅持本心,善待同門,方有大成。江湖不平,封莊退隱,徐徐圖之,可保太平。父親之仇自有我去報,你只須為柳家守住這份家業,為藏劍延續這份香火。”

重樓雙目微紅,單膝跪地道:“謹記大哥囑咐,我在莊中等你回來。”

眾弟子齊聲跪地行禮:“祝大公子一路順風。”

瘋道人點點頭,便帶著青玄一路走到湖邊,早有小船相候,船槳推開碧波,藏劍眾人直至看不到小船方才回返。

二人棄船上岸,早有弟子準備好了馬匹。師徒二人便上馬北上。

瘋道人看著藏劍山莊方向,青玄看向巨村,依依不捨。

“青玄,一路上我便仍稱呼你癲兒,鐵格那邊我已著人送信,他會派人通知你父親,在北涼關接你回家。”

“師父,你不跟我回北孤城嗎?”

“出了北涼,我便折而向西,去觀星臺一趟,若有機會,我再去北孤城看望你們。”

師徒二人一路向北的同時,李明月御駕親征的大軍已經攻下溫嶺。這番東征,考慮到東越舟楫眾多,因此大軍均從大魏南方各州郡抽調,龍驤、虎賁營親軍留守京中,輔弼李守一。

溫嶺一下,東越王城東甌便失去最後一道屏障,只是東甌城高牆厚,易守難攻,城中更有二十餘萬兵馬,城東更是瀕臨大海,水關中船舶來去如飛,茫茫大海更是東甌城無窮無盡的補給源,滅國之戰必然是一場持久戰。

李明月站在中軍大帳的沙盤上,苦思破城之法。魏軍已將東甌城三面合圍,攻打數十日,雙方互有傷亡,但東甌城堅固異常,未建尺寸之功,揚、潤、常、蘇等州的水軍已經在太倉集結完畢,二十日便可抵達東甌成東面水關,屆時四面合圍,或能畢其功於一役。

揚州郡守洪劍平是先帝的老臣,與明月帝並肩作戰多年,經驗豐富,此刻和先鋒大將蘇長風陪侍左右,蘇長風是東宮侍衛統領,亦是李明月心腹。

洪劍平看著沙盤沉思許久,向李明月行軍禮道:“陛下,東甌城易守難攻,糧秣充足,倘若三軍死戰,便是勝了,亦是慘勝,”見李明月點頭,洪劍平接著說道:“陛下,如今我大魏已盡得越土,勝利在望,不必強攻。東越王室並非鐵板一塊,新帝叔伯各懷心思,只要我軍圍而不攻,間或襲擾,再發動城內暗衛撒佈訊息,離間王室諸人,只要露出一絲罅隙,我軍便能撕開口子,長驅直入。”

蘇長風聞言點點頭,附和道:“臣附議,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大魏水軍一到,將水道封鎖,城內二十萬大軍,百萬臣民人吃馬嚼,只要存糧告罄,水路補給受阻,必生異心。何況我軍水陸通道暢通,各路補給源源不斷,再有兩月,江南新稻成熟,我軍便是圍他個一年半載,又有何懼?”

李明月沉思許久,點點頭,微笑道:“兩位愛卿所言甚是,奪國之戰不可輕率,必須謹慎,朕不能拿大魏將士的生命作賭。洪愛卿,傳朕旨意,令水軍全速行軍,速速封鎖水道,令書記官謄抄勸降書萬份,射入城中,令暗衛廣傳訊息,對了,如今越軍由誰節制?”

洪劍平回道:“陛下,說來奇怪,東越這位幼主未將大軍交由宗室幾位王爺節制,反而任命其丞相葉祥偉為三軍大都督,統領水陸三軍,當真是奇怪。”

李明月笑道:“這位葉丞相朕是知曉的,也是奇人,聽聞是至正年間方才任職東越,文武兼備。不想短短十年便官至丞相,深得越王信任,也算是人傑,派暗衛盯緊他”,沉思了片刻,朝蘇、洪二人笑道:“傳令暗衛,便在坊間傳言:十口飛上天,明月照東甌,朕不信東越王室能容忍外臣執掌權柄。”

蘇、洪二人相視一笑,齊喝彩了聲“甚妙”。原來“十口”便是葉字,“飛上天”暗喻葉祥偉要降李明月,篡位為帝,甘為大魏附屬。

東甌王城大殿內,一群人爭得面紅耳赤,兩位身著玄色四爪蟒袍的王爺指著一人叫囂,整個大殿鬧哄哄的,把坐在龍椅上的東越王看得目瞪口呆。

“葉丞相,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其中一位王爺冷笑道。

葉丞相就是葉祥偉,身高八尺,氣宇軒昂,身著硃紅朝服,朝服上繡著瑞鶴祥雲,右手持著白玉笏板,站在群臣前列,微閉著雙目,自從進殿以來,未發一言。此刻被人指著鼻子質疑,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理會,走到玉階之前,向越王行跪拜禮。

越王忙道:“愛卿請起,但言無妨。”

葉祥偉諾了一聲,朗聲道:“陛下,方才八王爺問微臣有何要說的,臣本不欲多做解釋,奈何人言可畏,引起朝堂爭端,擾了聖聽,是臣之罪過。十口飛上天,明月照東甌,這麼大逆不道之言不是市井孩童能編造出來的,魏軍圍城,久攻不下,但凡有些見識之人均知這必是魏軍離間之計,望陛下明見。我知幾位王爺和宗親之意,正值國家生死存亡之際,二十萬大軍由外臣執掌,有些顧慮也是情理中事,臣今日表明心跡,絕無不臣之心。”

越王聽罷忙走下王座,握著葉祥偉的雙手,慼慼然道:“丞相,孤是信任你的,如今魏人不顧信義,妄動干戈,東甌已然成了孤城,孤不願各位愛卿相互猜忌,值此危時,該要同仇敵愾啊。”

葉祥偉長嘆一聲道:“陛下,臣受兩代君主深恩,萬死不能報其一,陛下說得對,值此危時,必要同仇敵愾,東甌不能有蕭牆之禍,”說罷一拱手,轉身面向滿朝大臣,大聲道:“葉某為國家計,甘願交出軍權,唯願各位王爺、親貴能襄助我主,守衛越土。”

幾位王爺聞言一喜,八王爺更是出列笑道:“本王乃陛下王叔,自當效忠我主,虎符這便繳了吧,”說罷一伸手。

葉祥偉微微一笑,並不為所動,轉身向越王磕了三個響頭,而後雙手捧著虎符,遞到越王面前:“陛下,虎符在此,臣還有一事秉明。”

“丞相但說無妨,”越王伸手相扶。

“軍中不乏有識之士,早已推演過戰陣,王城東側臨海,下設水關,易守難攻,水道亦是我軍補給通道,如今魏軍三面合圍,唯有水軍未至,豈不怪哉?據臣打探,大魏水軍已在太倉港集結,不日便要開拔入海,屆時必是四面合圍,我軍困守孤城,外無強援,當真危矣,”葉祥偉搖頭嘆氣,這般尸位素餐的宗親,便是如此危時,心中只有爭權奪勢,全無半點家國之心。

越王雖年幼,卻也知道丞相之言很是中肯,急切詢問道:“便無他法了嗎?”

“臣有一計,陛下,我東越水師常年在海上操練,非尋常水軍可比,為防止魏軍截斷水道,將大軍困守東甌,臣建議,由臣統領八萬水師列陣東海,逡巡遊擊,與王城互為犄角,如此,便是魏軍水師合圍王城,臣亦可從外圍尋機與大魏水軍一戰,臣有信心,在平原上或許騎射不比魏軍,在海上,我軍才是王者,有八萬大軍在東海,王城就有了源源不斷的補給。倘若水軍亦困在王城,那才是自縛手腳,任其宰割。”

宗親們聽聞,雖心有不甘,卻知丞相之言有些道理。八萬水師是東越精銳,但為了讓葉祥偉交出兵權,幾位王爺利令智昏,竟然破天荒齊聲贊成。

越王猶豫了好久,看著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有異議,細想之下,也覺著此法未嘗不是破局之計,便點頭應允。

見越王同意,葉祥偉眼中噙滿淚水,將虎符上繳,又磕了三個響頭,悲慼道:“事不宜遲,臣請旨,即刻出城。天高地迥,陛下,臣怕此生無緣再侍奉左右,就此拜別。”

手持聖旨,葉祥偉頭也不回,大步出殿,招呼親隨,出了宮門,快馬趕到水關,點齊水軍,連夜出城。

東越水軍主艦之上,葉祥偉呵呵笑道:“葉飛,飛鴿傳書公子,水軍已出城。”

大魏帥帳之中,燈火通明,數十名將軍圍著沙盤,李明月指著東海道:“斥候來報,葉祥偉領水師出城了。”

蘇長風點點頭:“陛下,這位葉丞相好謀略,東越擅水戰,水師遊弋東海,便如龍歸大海,便是我水軍趕到,亦要隨時防備其偷襲,雖然陛下這些年令南軍勤練水師,但海上作戰不比平原,戰機瞬息萬變,勝負當在五五之數。”

洪劍平附和道:“蘇將軍所言甚是,不過陛下也不必擔心,數萬水師出城,東甌兵力大減,只要我大魏水師能將葉祥偉拖在東海,我軍再三面強攻,只要破了東甌,那東越水師便成了無主之軍,又有何懼。”

其他將軍點點頭,顯然蘇、洪二人所言切中要害,皆不再多言,紛紛看著李明月,等聖意定奪。

李明月沉思許久,繞著沙盤轉了數圈,在各處指指點點,或點頭或搖頭,方才目光堅定的坐回龍椅上,揮揮手,大聲道:“傳令,讓秦滿倉將軍帥水軍全速趕到東海列陣,戰艦多備硬弩拍杆,做好與東越水軍打硬仗的準備,只要不放一兵一卒入水關,朕便記他頭功;令大魏南軍各州府兵各留五千兵士守備,其餘府兵全速集結,八月十五日之前趕到東甌城下修整;傳令太子,江南新糧全部運抵前線,朕要在中秋佳節犒賞全軍,破其城,滅其國。”

帳中諸將聞言,齊齊跪地高呼:“大魏威武,陛下威武,明月照東甌,明月照東甌。”

自葉祥偉出城,越王姬無餘過了幾天太平日子,朝堂消停了不少,只是人在深宮,只能從奏報中得到外界的訊息,最近魏軍也消停了不少,據內侍稟報,魏軍竟然後撤了十里,每日載歌載舞,營中每夜燈火通明,全無一絲肅殺氣息。太后見兒子這般辛苦,想到偌大的擔子壓在這稚嫩的肩上,沒來由的一陣心疼。

“母后,父王曾言諸事須問丞相,如今丞相不在,孩兒真不知國事如何處置了。”

太后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道:“如今只剩這東甌一座孤城,也不知能撐到哪一日,兒啊,你還小,須得為自己留個後路啊。”

姬無餘一下跳了起來,把太后嚇了一跳,見自己的母后驚訝的神情,姬無餘只得嘆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娘啊,君王死社稷,兒為東越之主,豈可棄臣民苟活?”

“傻孩子,東越積重難返,朝中傾軋,將帥不能同心,已有未戰先敗之勢。如今強敵環伺,豈是你我能迴天?葉丞相若在,你尚有一搏之力,如今葉丞相離城入海,你以為魏軍當真怕了?娘這幾日聽聞戰報,這魏軍雖日日笙歌,卻絕非輕敵,李明月其人雄才偉略,必是在等援軍,不久便會有場惡戰,聽娘一句勸,葉丞相海上的八萬水軍可能才是你今後中興越國的根基,你的各位叔伯怕是靠不住,魏軍勢大,娘擔心第一個開城投降的,便會是你的那些叔伯之流啊。”說罷,太后抹了抹眼淚,自回寢宮,留下姬無餘一人呆坐在榻上沉思。

大魏水軍全速從太倉入海,在秦滿倉統領下全速趕到東甌城東,迅速封鎖了水道,李明月攜諸將領乘主艦巡視了東甌城水道,派出快船斥候,留意東越水師的動靜。快舟來報,各州府軍陸續趕到了。

八月十五日,三軍齊集,修整已畢。李明月意氣風發,在大營築起高臺,作戰前動員。三通鼓罷,李明月身披黃金鎖子甲,外罩猩紅繡金披風,手持戰刀,登上高臺,看著營中三軍,面色肅穆,如今陸軍已有十五萬,水軍亦有五萬,皆是南軍精銳。

“將士們,十數年前,朕親征南楚,須彌山以南盡為魏土,如今,朕再伐東越,僅餘東甌一座孤城,今日朕將和你們再建新功,你們可有信心?”

“有,有,有。”

“朕不過花了數月時間,便長驅直入,連下數十城,越軍在我大魏鐵軍面前,直如土雞瓦狗,東甌城中那些權貴宗親,尸位素餐,何堪一擊?諸將多為滅楚舊臣,三軍皆為久戰之師,放眼天下,誰是敵手?朕允諾,大魏絕不虧待一位有功之士,此役過後,必定論功行賞,朕將和你們一起,披堅持銳,不避矢石,大魏威武。”

三軍齊喝:“大魏威武,大魏威武,大魏威武。”

李明月噌的一聲抽出戰刀,朝東甌城一指,大喝道:“擊鼓,攻城。”

戰鼓雷鳴,三軍列陣城外,李明月跨上戰馬,趕到陣前的觀戰臺瞭塔之上,示意傳訊兵,左右傳訊兵打出旗語,中軍號角長鳴,攻城開始了。

西門由洪劍平督戰,南門由蘇長風督戰,李明月的中軍親自攻打北門,萬餘步卒在長盾的掩護下,推著獨輪車,迅速接近護城河,將車中砂土倒入河中;更有萬餘騎兵左手持盾,護住頭臉和戰馬,右手拎著裝滿砂土的布袋,離城池十餘丈時,直接將手中布袋拋入護城河中,護城河很快便斷流。

東甌城高牆厚,姬無餘此刻全身披掛,就站在北門箭樓之上,看著城內守軍以箭矢壓制,以檑木滾石砸向城下的魏軍,生平第一次經歷戰陣,眼見城外烏泱泱的魏軍,不由生出懼意。

旁邊的內侍見越王臉色不好,以為他是擔心安全,忙解釋道:“陛下放心,箭樓甚高,尋常箭矢是射不到此處的。”

姬無餘並未回應,只遠遠看著魏軍觀戰臺的瞭塔上頻頻以號旗傳令,心中暗想:想必那便是魏主李明月了吧。

眼見護城河漸漸被填平,觀戰臺上號旗翻飛,中軍戰鼓再次擂響傳訊,號角長鳴,魏軍方陣中推出無數巨木製成的投石機、包裹鐵皮的攻城撞木;更有騎兵越陣而出,奔襲到城外一射之地,整齊抽出鐵弩,絞動弓弦,連發鐵矢;方陣中更有數十人方可絞動的弩床,齊齊對準城樓。

隨著一聲號令,嗡的一聲巨響,震的人耳膜生疼,漫天箭矢向著東甌城傾瀉而來。

箭樓上的內侍忙拉著姬無餘的衣袖,急切喊道:“是弩床,陛下快避開。”

姬無餘剛伏在地下,就有一支弩箭穿透箭樓窗欞,將一名內侍釘死在木柱上,弩箭穿透內侍的頭顱,死狀悽慘。整個箭樓在無數強弩的攢射下搖搖欲墜,釘在木柱的弩箭兀自嗡嗡顫動。姬無餘何曾看過這般景象,哇的一口吐了出來。

魏軍步騎皆悍不畏死,騎兵控弦壓制城頭的守軍,步卒持盾全速衝到城下,無數蜈蚣般的雲梯搭上城頭,螞蟻般的魏軍便紛紛攀爬而上,魏軍陣中的投石機更是將巨石不停砸向城頭,巨弩流星般轟向城樓,紛紛釘在城牆上,成了魏軍步卒攀城的助力。越軍居高臨下,佔據地利,不停以弓箭還擊,擂木滾石熱油不斷的傾瀉而下,城下魏軍燒死砸死不計其數。不少越軍合力用巨叉將雲梯推倒,爬到一半的魏軍頓時連人帶梯栽倒,頭破血流者有之,筋斷骨折者有之,東甌城下宛如煉獄。

姬無餘畢竟年幼,早嚇得六神無主,起初的豪情壯志早已煙消雲散,宗親王爺們早已遠離城牆,躲在府邸中不敢出去,就怕被飛石流失所傷,城中平民傷者無算,無數民居被投石機的巨石砸塌,城中哀鴻遍野。

城頭交戰正酣,雙方互有死傷。李明月盯著城頭,傳令撤回首輪攻城的步卒修養,換上第二方陣,頓時戰鼓再響,新一輪衝擊又起。一聲聲撞擊城門聲宛如喪鐘般敲響,熱油火把又把城門外燒出一陣陣焦臭,雙方從清晨戰至深夜,魏軍方才鳴金收兵。

中秋之夜,明月高懸,魏越國戰牽動著無數人的心。長安勤政殿中,李守一和兵部尚書等人看著大軍集結的戰報,首日攻城的戰況須三日後方能從前線八百里加急送回。北孤城中,青玄已然回返,此刻正陪著大哥青霄一起在父親書房討論著東甌戰況。南郡王府中,李定林右手食指、中指不停叩擊著案几,也是徹夜難眠。

魏軍前線帥帳中,李明月全無睡意,聽著將領們彙報今日傷亡,首日陣亡兩千餘人,三千餘人負傷。天氣炎熱,便安排人將陣亡將士遺體尋回,火化後集中安葬,書記官登記名冊,戰後再行撫卹。

“東海之上可有動靜?”李明月抬起頭問道。

帳中靜候的斥候忙出列回道:“回陛下,並無動靜,秦將軍派出快船打探出東越水軍始終離此約莫五十里地,自清晨我軍攻城始,並無出兵跡象。”

“嗯?”李明月奇道:“便是小股軍士襲擾也無?”

斥候稟道:“並無一兵一卒出陣。”

洪劍平諳熟水軍軍務,出列道:“陛下,葉祥偉之舉也無甚可奇之處,東甌城中尚有十數萬兵馬,且城高牆厚,易守難攻,或許他是在暗中觀察我軍戰力,尋機出軍。”

“以不變應萬變,有秦將軍在,便是葉祥偉有通天之能,也無法在短期內突破我軍防線,只是攻城還需抓緊。我軍掌握著戰局主動權,傳令三軍,各營輪番修整,夜間派出小股部隊襲擾,投石車、強弩全力轟擊城頭,朕要讓這東甌城守軍變成驚弓之鳥,日夜不得安息,”李明月果斷的一拍案几,大聲喝道。

“陛下聖明,”諸將齊聲喝道。

“各位將軍下去歇息吧,蘇、洪二位將軍留下,”李明月揮揮手。

待諸將退去帥帳,洪劍平上前道:“陛下,疲兵之計甚妙,如此連續十數日,越軍必然全軍疲憊,戰力大減。”

李明月走下龍椅,來到沙盤前,指著東海說道:“朕之所慮,唯這八萬水軍,東海浩渺,想要全殲,殊為不易。倘若這位葉丞相鋌而走險,沿水道北上,沿途襲擾我大魏沿海諸鎮,當真是件頭疼之事。亦或其尋機斷我軍糧道,更是大大不妙,朕留你二位單獨商議,便是為了此事。”

蘇長風點點頭道:“陛下所慮深遠,臣聽聞這位葉丞相文武兼備,擅於用兵,倘若真如陛下所言,必會極大牽制我軍精力,我軍仍需派出精騎護衛糧道,嚴防突襲,只是如此一來,糧秣消耗必定極大,畢竟人吃馬嚼,軍糧運到前線,消耗將有四成之上。”

李明月點頭道:“確是如此,是以東甌必須全力破城,不可久戰,否則此戰必將極大消耗我大魏國力,於國於民皆不利,朕擬讓晉王存義調兩萬精騎、三萬北軍步卒進駐浙北,兩萬精騎緊盯葉祥偉,守衛沿線諸鎮,三萬步卒補充到東甌城外,合力攻城,再令工部打造攻城器械,朕要三軍將士,一個月之內,破了東甌城。”

蘇、洪二人聞言,知道李明月這是要畢其功於一役了,細想之下,此法雖有些孤注一擲,但眼下確無更好的辦法。

蘇、洪二人退出賬外,李明月獨自一人仰臥在軟榻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的牛油燈,緩緩說道:“各派掌門均不見了蹤影?是關外那些人做的?”

也不見帳中有其他人,彷彿李明月在自言自語。這時,一個幽靈般的聲音響起:“顧家那人據說死在金翅峰,據從藏劍探聽的訊息,關外那人確實出現了,似乎和顧家聯手擊傷了柳莊主,不過柳莊主當時遁走,後又在藏劍遭襲身亡,如今柳大公子去了關外了。”

李明月嘆了口氣,緩緩道:“宮中可還安定?”

“一切還好,未有異常。龍驤、虎賁兩營主將一直在駐地,未曾出入過帝都,”森然的聲音又響起。

“塞北可有異動?”李明月又問道。

“鎮北侯小世子已然回返,據探,已拜柳大公子為師。陛下征戰在外,異族稍有異動也屬常事,只要北孤有侯爺在,胡騎斷然難以在鐵衣軍手上討得好處。”

李明月聞言便不再言語,大帳中頓時一靜,無人知曉那幽靈般的聲音來自何處。李明月隱隱有一絲擔憂,此番御駕親征,刻意將京軍留在長安,徵調南軍參戰,可是大軍攻越之時,江湖之中風起雲湧,突生變故,塞北觀星臺亦捲入其中,各大派掌門無故失蹤,絕非尋常門派爭鬥。魏軍中參將以上將領不少出自各門派,想必早已收到門中傳訊。此刻聽罷暗衛打探的訊息,聯絡到東越戰事,李明月總覺著透著些蹊蹺,是以今日在大帳之中決定要速戰速決,調李存義來襄助,儘快結束這場戰事,免得夜長夢多。

魏軍連續一月有餘,日夜不輟強攻三門,隨著傷亡增加,李明月雖心中焦急,表面卻強作鎮定,仍然讓三軍輪番休整,日夜攻打。三萬北軍早已換下受傷的部分南軍,加入戰圈,東甌城下早已屍積如山,魏軍每日將陣亡將士遺體拖回營中集體火化,方圓百里的樹木早已砍伐乾淨,至於東越,無人敢開城收拾將士遺骸,魏軍便在城外挖出大坑,砂土用來填築攻城高臺,那些東越將士遺骸便丟在巨坑之中。天氣溼熱非常,腐敗後的氣味數十里可聞。

東甌王城之中,姬無餘頹喪的坐在大殿之中,殿中鴉雀無聲,不少武將鎧甲之上鮮血未乾,散發著陣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

姬無餘無力的詢問道:“如今城中傷亡如何?”

為首的武將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身上鐵甲葉片發出鐺鐺的撞擊聲:“回稟陛下,魏軍日夜不停攻城,我軍死傷甚重,月餘以來,已有七萬將士戰死,剩餘五萬將士無不負傷,魏軍戰備精良,如今我軍箭矢即將告罄,城中大多民居已被拆除用來守城。更可恨的是,魏軍有源源不斷的兵員補充,日夜攻打,我軍身心俱疲,不少將士是活活累死在城頭的。”

姬無餘長嘆一聲道:“葉丞相那邊還沒有訊息嗎?”

不待武將回復,八王爺第一跳出來罵道:“這殺千刀的葉賊,將八萬水軍精銳盡數帶走,一個多月了,連個影子都沒有,想必早已投敵了。”

姬無餘手足無措,茫然喃喃自語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不等群臣商議,城頭號角連鳴,戰鼓擂響,武將不及行禮,忙快步出殿,趕往各城門。大殿外內侍慌亂的尖叫道:“魏軍攻城了,魏軍攻城了。”

魏軍陣中,一名親衛在李明月身邊附耳密語,李明月驚訝萬份,急急走下瞭塔,派人傳令洪、蘇兩人回帥帳商議軍機。

洪、蘇二人快馬趕回中軍大帳,見李明月看著案几上的一封信,不解道:“陛下,戰事正酣,何事召喚微臣。”

李明月將案几上的信箋遞了過去,緩聲道:“你們瞧瞧。”

蘇長風接過信箋,洪劍平湊上前去,一眼就看到前面寫著:兒臣存義密奏,便知道此密信是晉王李存義寫的,再往下看:越臣葉,於浙北遣使來報,願降大魏。概因水師八萬,盡皆越民,若與我軍死戰,東海必定浮屍漂櫓,上天有好生之德,實非葉之本心。若大魏願納降,葉願領軍後撤百里,待父皇破城之後,葉將自縛投誠。兒臣以為,東越國滅,不過旦夕之間,賢才擇主而事,倘若不戰而納降東越水師,實是大魏之幸,望父皇明鑑。

洪、蘇二人閱罷,抬頭看著李明月,輕聲道:“若葉祥偉當真歸順,實屬幸事。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陛下還需謹慎處置。”

李明月應道:“這是自然,傳密旨,讓存義便宜行事,東越水師後撤百里,若葉丞相真心歸附,朕會不吝封賞,請他去浙北存義軍中做客,此間事了,朕親自為他斟酒,君臣同樂。”

也不見有人擬旨,洪、蘇二人相視一看,便知已有暗衛去傳密旨。

城頭還在鏖戰,將領們親冒箭矢,雲梯、撞木、投石車、弩床不停招呼著東甌的城牆,北門的不少城垛早已破敗不堪,不少士兵連掩體都沒有,就這麼暴露在魏軍的箭矢鐵弩射程中,不停有人栽倒城下,已經有不少魏軍登上了城樓,不少東越軍士紛紛丟下弓箭,拔出戰刀,近身搏殺。攀上城樓的魏軍被無數長槍戳穿身體,繼而又被丟下城牆。

雙方均殺紅了眼,整個東甌城牆宛若被血洗過一般,灰白的城磚早已變成深褐色,泛著陣陣令人作嘔的腥臭。

李明月見魏軍登城,復又失利,便下令鳴金收兵。將士浴血拼殺一日,皆已是強弩之末,無謂的傷亡不僅會打擊士氣,亦會讓敵軍有可乘之機。越軍見魏軍潮水般退去,也沒有絲毫欣喜,神情麻木,紛紛抱著長槍戰刀,倚著城牆,倒頭就睡。

子夜時分,李存義的密信又至,言明葉祥偉願親身為質,留在存義軍中,李明月方才放下心來,喚過斥候,要秦滿倉自領一萬水師繼續堵住東甌水關,其餘四萬水師火速登岸,齊往北門集結。而後升起大帳,召諸將商議。

李明月只下達了一道指令,全軍就地造飯,殺豬宰羊,全軍飽餐一頓,次日天明,三軍全力攻城,此戰誓破東甌,城不破,不撤軍,不修整。

諸將熱血沸騰,知道明月帝將要畢其功於一役,皆跪地奉旨,回營整飭軍備,將營中酒肉盡數賞給軍士,飽餐一頓。

初陽新生,東甌城外烽煙四起,早已寸草不生,灼熱的陽光灑下,雙方將士尚未交戰便已渾身溼透,汗水順著鐵甲滴在地上。四萬水師一直在東海上修整,未嘗一戰,修養月餘,皆是精神抖摟,此刻被安排為先鋒衝陣。

李明月此刻跨上戰馬,手持戰刀,立於陣前,大聲道:“朕希望此戰是伐越的最後一戰,朕的最後一道旨意,無需陣型、無需號令,全軍壓上東甌城,第一個登上城樓的,封侯,食邑萬戶;手刃越軍將領的,封將軍,食邑五千戶;破城之後,論功行賞;此戰所有將士的家人,免十年賦稅,朕絕不負有功之臣。入城後,不得哄搶財貨,不得屠戮平民,違者斬。將士們,朕承諾你們,破城後一切所得,盡皆賞賜三軍,朕不取一毫,攻城。”

魏軍中軍傳令兵擂動鐵鼓,吹響號角,三門同時攻城。傳令兵丟下鼓槌,拋下號角,抽出戰刀,全數加入戰圈,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三軍奮起,當真戰意磅礴。

姬無餘此刻全身披掛,站在大殿之外,茫然聽著城頭鼓聲、吶喊聲、廝殺聲。宮中僅餘宮女,侍衛盡數遣去城頭迎敵,便是精壯些的宦官,亦被徵召,往城頭運送木石。

貼身內侍輕聲喚了數遍,姬無餘方才醒過神來,皺眉道:“什麼事?”

內侍惶恐道:“陛下,太后娘娘來了。”

姬無餘扭身一瞧,只見母親未曾佩戴頭飾、未著宮裝,而是素面朝天,換上一身勁裝,隨從侍女盡皆一身短打小襖,腰懸短劍,不由奇道:“母后,這是作什麼?”

太后無奈搖搖頭,嘆道:“兒啊,守軍來報,李明月親自督戰,便是東海水軍亦徵調前來攻城,此刻魏軍全無章法,只求死戰,東甌怕是守不住了,幾位王爺早就從水關乘快艇跑了。如今葉丞相怕是被擋在外面,入不得城,隨為娘一起突圍出去,只要你還在,東越便復國有望啊。”

姬無餘茫然道:“母后,叔伯們貪生怕死,兒不怪他們,可兒是越王啊,這十數萬將士死戰到如今,無一人投降,兒如何捨得棄他們於不顧?”

太后眼中噙滿淚水,嘆了口氣:“哀家聽聞,若非幾位將軍拼死守城,殺了不少貪生怕死計程車卒,城門怕是早已被攻破,他們為國而死,死得其所,可兒啊,你身系姬家全族希望,斷不可意氣用事。”說罷,示意左右侍女。

幾名侍女上前,架住姬無餘就往殿前馬車上跑,其餘侍女紛紛跨上戰馬,往水關疾馳而去。

李明月親自擂鼓,三軍見狀,士氣高漲,拼命將雲梯搭上城頭,撞木不斷轟擊著城門,發出震天般的巨響。雙方從清晨戰至黃昏,又從黃昏戰至深夜,不死不休,城外燃氣無數巨大火堆,將天色染得一片血紅。東甌城頭的軍士越來越少,幾位守城將軍渾身浴血,宛如血人,手中長刀早已捲刃,滿是缺口,雙手顫抖不已,皆有脫力之狀。

蘇長風在南門督戰,眼見城頭守備力量稍有減弱,便從馬上一躍而下,左手持盾,右手握著長刀,大喝一聲,幾名軍士矮下身形,將盾牌高舉,蘇長風一躍踏上盾牌,軍士們伸臂將盾牌一送,蘇長風便踏上雲梯。只見他如鴻雁般輕點舷梯,幾個縱躍,便已經躍上城頭,分明就是武當派的輕功梯雲縱。一上城頭,長刀一送,便刺穿一名越軍咽喉,而後鐵盾護住頭臉,格擋住兩柄長槍,長刀一轉,便削斷槍桿,一抬腳,便將兩名越軍踢飛出去,而後護住雲梯,阻擊趕來支援的越軍,不停大呼:“快上城頭,快上城頭。”

不停有魏軍攀上城頭,與蘇長風背向而守,掩護同袍登城,南門城頭魏軍越來越多,東越軍士守不住了,不少人直接丟下兵器,往城下跑去。

李明月人在北門,忽的聽到一聲歡呼,早已斥候來報:“陛下,南門破了,蘇將軍已攻上城頭。”

“好,蘇將軍不愧是大魏名將,傳旨,精騎從南門入城,快速絞殺城中抵抗者。”

南門一破,魏軍精騎風一般捲入城中,快速屠戮越軍,北門、西門得知南門被破,早已軍心渙散,一人丟下兵刃逃命,便如同瘟疫傳染一般,無數軍士紛紛丟盔棄甲,抱頭蹲在牆根下投降,不敢稍動。

第二日晨時,三門皆破,魏軍陸續進城,與頑固抵抗的越軍展開巷戰,直到未時方才佔領全城,東甌被破,東越國滅,三軍列陣城中,迎候李明月入城。

李明月面無表情的騎在馬上,從北門入城,不少東越官員跪伏在官道兩側,連頭都不敢抬,蘇長風早已將皇宮主殿整理出來,在宮門外靜候李明月。

李明月入城後,見東甌城蕭索破敗,宮城外的民居幾乎被拆除殆盡,無數百姓就用張破席子遮蔽風雨,幕天席地,見到魏軍進城,皆是雙股戰慄,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此戰魏軍損失過半,李明月憤怒異常,原本要殺盡城中軍士洩憤,此刻見到越民如斯,不由得冷靜了下來,揮手止住隊形,大聲道:“傳旨,不可劫掠平民,不得傷及無辜,違令者斬。”

三軍齊喝:“遵旨。”

進入宮城,坐在越王大殿龍椅上,李明月方才舒了口氣,看著殿中諸將渾身浴血,但是目光灼灼,臉上難掩喜色,不由得微笑道:“眾卿,不曾想到短短十數年,大魏已然一統天下,朕即便此刻死去,也可含笑九泉,對先帝有個交代了。”

眾將領齊齊單膝跪地,朗聲道:“為大魏賀,為陛下賀,大魏威武,陛下威武。”

李明月抬了抬手,眾將起身,這才笑道:“此戰有功之臣,朕不會食言,待迴鑾後,論功行賞。不過,在此,朕要先封賞二人,蘇將軍,你率先登城,先破南門,我軍方能勢如破竹,攻佔東甌,此戰你居功至偉,朕封你為徵東侯,食邑萬戶,暫時你便駐軍東甌城,招撫越民,待此間安定,再做打算。”

蘇長風出列跪地謝恩。

李明月接著說道:“東越葉丞相,領八萬水軍來降,使我軍無後顧之憂,朕方能安心集結大軍,破城滅國,朕特封葉祥偉為誠安侯,領兵部尚書銜,來人,去存義軍中傳旨。”

早有斥候快馬趕去浙北傳旨。

李明月溫言道:“各位愛卿辛苦了,在東甌城修整五日,五日後,聖駕回鑾。”

“陛下聖明。”

東越戰事已畢,李明月遵守諾言,讓蘇長風將東越王宮蒐羅個遍,將金玉珠寶盡數封賞給大魏將士,三軍雀躍,山呼萬歲。同時,蘇長風按照旨意,貼出榜文,安撫百姓,開倉放糧,重設衙署,選城中賢達入職,明確司職,逐步啟動民居重建,分批安置戰後災民。

五日之後,東甌城北門,黃傘雲蓋,甲士如雲,蘇長風叩拜李明月,聖駕終於迴鑾,一路北上。洪劍平等人為南軍將領,請旨後乘船入海,轉入運河,從水路回返揚州等地。

此番凱旋,半數兵馬暫時留守東甌城,其餘南軍由各城守帶回,考慮到李存義的北軍便在不遠處,因此護衛李明月返京的皆是此戰倖存的萬餘北軍將士。

大軍行至浙北,李存義早帥北軍諸將領迎候在大營外,恭賀大魏一統天下,簇擁著鑾駕進入大營帥帳。

李明月褒獎了北軍諸將,更盛讚了北軍將士在破城之戰中的英勇表現,而後揮手讓各將落座,方才看著李存義道:“存義,封賞誠安侯的旨意到了吧?怎麼未見葉侯爺?”

李存義無奈的上前秉道:“父皇,旨意早已傳達,按說葉侯爺前日便該到此迎候聖駕,叩謝聖恩,兒臣也覺奇怪,已派人前去催促。”

李明月聞言皺眉道:“東越水軍據此不過百餘海里,難道生出了變故?”沉思片刻後,沉聲道:“傳旨秦滿倉,水軍北上至浙北沿線,派遣熟悉水道的戰船前往東越水軍駐地探查情況,如有狀況,速速來報。”

李存義點點頭,早有將領出賬傳令。原本喜氣洋洋的帥帳頓時因葉祥偉之事變得緊張起來,諸將皆不敢出聲。

“各位將軍不必擔心,若葉卿無意歸附,在朕圍困東甌之時便會出兵。諸位也看到了,朕破越入城之戰非一日之功,葉卿始終未曾稍動,定是有事耽擱了,”李明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帳中眾人齊聲諾了一聲,心中皆覺著聖上之言有利,如今東越已成歷史,葉祥偉斷無在此時臨陣倒戈之理。

在浙北大營靜候了三天後,終於有斥候傳來訊息,葉祥偉留了一封奏摺。

李明月開啟奏摺一瞧,只見上書:啟奏陛下,陛下王師破城之時,東越宗室已從水道遁入東海。雖遺族之於大魏,癬疥之疾耳,本不足慮,然臣初歸大魏,尚無尺寸之功,為阻賊子遁入遠洋,特帥本部水軍前往截擊,望陛下見諒。罪臣葉祥偉叩拜。

李明月閱罷哈哈大笑:“姬氏小兒,何堪一擊,葉卿既想納個投名狀,朕索性成全了便是。存義,傳旨,犒賞三軍,朕再等他幾日。”

李存義也很高興,點點頭,便傳令去了。

又等了五日,海上終於傳來訊息,葉祥偉終於返程了,天黑之前將趕到浙北大營。李明月在營中備下筵席,令李存義親自領諸將在營外迎候。

整個大營燃起篝火,亮如白晝,李明月在大帳中閉目養生,聽得戰鼓擂響,九遍方歇,又聽到號角長鳴,知道葉祥偉已經入營,這才睜開雙目。盞茶功夫,帳外嘩嘩的戰甲撞擊聲和整齊的腳步聲響起,早有侍衛大聲道:“啟奏陛下,晉王殿下、葉侯爺、秦將軍等人見駕。”

李明月在帳中揮揮手,早有左右侍衛回道:“陛下有旨,請諸位入帳。”

帳門掀開,不等來人行禮,李明月哈哈大笑,離開龍椅,徑直走到一人面前,執住來人雙手,笑道:“葉侯爺,有勞了,卿之功績,朕當銘記於心。”

葉祥偉一臉受寵若驚的神情,忙跪地:“陛下,折煞罪臣了,陛下為天下計,為萬民計,罪臣不過略盡綿力,何堪陛下如此恩遇,使不得,使不得啊。”

李明月笑容不止,將葉祥偉扶起:“卿當得,快請坐。”

早有侍衛搬過軟椅,李明月微笑示意,葉祥偉只得半坐在軟椅上,左右一看,竟連晉王皆是站立身側,不由得更是惶恐。

李明月回道龍椅上,朗聲道:“如今葉侯亦已回返,越境已定,朕意,明日便起駕回京。”

葉祥偉起身道:“陛下,臣有事秉明。”

“愛卿但說無妨。”

“陛下,臣此番追截東越宗室,擒獲了越主姬無餘、太后、宗室王爺等百二十人,獲珠玉無數,臣不敢僭越,請陛下定奪。”

“哦?”李明月大喜道:“便是越主亦被擒獲?當真是天佑大魏,他們身在何處?”

“陛下,未奉召,臣不敢自專,宗室遺屬皆看押在臣主艦之上,陛下是否要見一見?”

“好,愛卿甚好,所獲珠玉,盡數賞予愛卿及水軍將士,朕明日啟程,便去見見這位故越之主。”李明月興致頗高,一揮手,早有人魚貫而入,奉上珍饈,君臣暢飲,直至深夜方歇。

第二日,全軍拔營,沿浙北官道北上,至浙北港口方紮營,李明月攜李存義等人隨葉祥偉登上主艦。一上甲板,只看到甲方上密密麻麻跪伏著不少人,這些人雖然身著錦衣,應是許久未曾打理的原因,蓬頭垢面,顯得有些邋遢。

李明月坐到主位,點頭示意。早有侍衛朗聲道:“帶姬無餘。”

幾名侍衛拉著一位身著青衣的年輕人行到御前,將來人往地上一丟,便持刀立於左右。

青衣人便是越主姬無餘,只見他不慌不忙,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塵土,強自整理了一下頭髮,瞧著主位,朗聲道:“你想必就是大魏明月帝了?城雖破,非你之功,孤雖敗,非戰之罪,朝有佞臣,天亡東越,孤雖不服氣,但認命了,殺了孤,將婦孺放了,孤便將一個東越秘隱告訴你。”

李明月瞧著這個年輕人,聽他說話的口吻,不由笑了起來:“國破家亡,尚敢跟朕這般說話,倒也是條漢子,只是,你這是在求朕?朕只接受乞求,不會和亡國的君主談交易,天下皆是魏土,你所謂私隱,朕並不在乎。”

姬無餘並不慌忙,只是目光灼灼的看著李明月,上前幾步,早有侍衛持刀阻止。李明月揮手屏退侍衛,招了招手,笑道:“朕南征北戰,還懼怕一個少年?”

姬無餘走到李明月身前,剛要湊近,葉祥偉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掌將之擊退數丈,而後快步趕上前,急速抽出匕首,將姬無餘右手釘在甲板上。姬無餘口中嗬嗬作響,吐出一口黑血,顯然受了內傷,已口不能言。

這番變故在電閃火石之間,眾侍衛待反應過來,連忙抽出兵器,將李明月護住,李存義也是一驚,戰刀已然在手,冷冷看著場中。

“逆賊,安敢弒君?”跪伏於地的東越諸人中,數十人一躍而起,自懷中摸出短刀,便往李明月這邊衝來。

李明月冷冷看著場中,並未多言,大魏的侍衛皆是李明月貼身親衛,武功高絕,更何況李明月一代雄主,身側怎麼會沒有暗衛高手護衛,不到盞茶功夫,便將行刺諸人盡數解決。

葉祥偉走到姬無餘身側,見他還未斷氣,便用匕首挑開他的衣襟,從其懷中摸索出一個圓球,走近幾步,雙膝跪地道:“陛下,姬無餘向來柔弱,此番如此硬氣,臣頗覺有異,他近身上前,自知武功有限,定然有其他異動,此圓球中應是毒物。”說罷將圓球往甲板上一砸,竹製圓球裂開,從內鑽出兩條碧綠的小蛇。李存義從侍衛背後箭囊中抽出兩支箭矢,一揮手,便將小蛇釘在甲板上。

葉祥偉看著小蛇道:“陛下,此蛇產自浙北深山,名竹葉青,劇毒無比,尚無解藥。”

李明月冷笑一聲,看著地上的姬無餘,搖搖頭道:“身為一國之主,不敢與朕堂堂一戰,淨做些腌臢勾當,你還不配做朕的敵手,”說罷揮揮手:“不過是個孩子,給他和太后一艘小船,給他十斤黃金,放他們走吧。”

李存義忙阻止道:“父皇不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存義,大魏如今為天下共主,你身為皇子,節制北疆,雖是親王,卻也應有帝王般的胸襟,他日方能輔弼你皇兄,為大魏創下萬世基業。朕倘若連個孩童都要顧忌,畏之如虎,何堪睥睨天下?”

葉祥偉聞言,輕微皺眉,迅疾調整情緒,換了笑臉,下跪行禮道:“陛下胸襟廣闊如海,當為千古一帝。”

見幾位東越老臣抖如篩糠,李明月面色不改,淡淡道:“葉侯,千古一帝談何容易,朕不喜這般恭維的話,朕曾話于振元聽,朕願天下萬民不受異族之苦,不遭戰火之殃,天下不是大魏的,更非李氏一族私產,而是萬民的。太祖與朕,徵楚伐越,非窮兵黷武,為求虛名,而為天下再無戰禍,為止兵戈,不得不以戰止戰。如今東越既平,再給朕十年,朕將與振元一起,親帥鐵衣軍,踏碎塞北,令北疆再無胡族肆虐。”

葉祥偉心中既驚且敬,有李明月的大魏,當真是天下霸主,誰能撼動半分?天下有此明主,當真是萬民之幸。沉思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跪伏道:“罪臣受教,陛下,姬氏一族已蒙聖恩赦免離去,東越王璽及戶籍名冊便由臣代為上繳,”說罷揮揮手,兩名黑衣隨從便捧著兩個金漆托盤大步上前,一個托盤上放著東越王璽,一個托盤上是整個東越的戶籍名冊。

李明月點點頭,伸手將王璽拿在手上把玩片刻,隨手丟回托盤,正要去拿戶籍名冊時,原本跪伏在地的葉祥偉忽然伸手緊緊抱住李明月雙腿。

兩名黑衣隨從快速將托盤朝李明月身後一拋,一人快速抽出佩劍,電閃般朝李明月刺來,另一人抬起雙掌便罩住李明月全身。

李明月久經風浪,雖驚不亂,一吐氣掙脫開葉祥偉的束縛,一腳便將葉祥偉踢飛,直向兩名黑衣人撞去,自己借力往後一倒。李明月身後兩名普通侍衛打扮的人鬼魅般的疾步趕上,一人往李明月身上伏倒,一人長劍一振,便接住出掌之人。

“有刺客,”幾下交鋒在剎那間,大多數人均未反應過來,這時見有侍衛上前,方才有人叫起來,剛剛平靜的甲板又是亂作一團。

持劍的刺客一劍刺穿葉祥偉,來不及抽出長劍,便架住葉祥偉的身軀直接向李明月刺去,因出劍太快,大魏暗衛來不及格擋,只得以身相護,長劍復又刺透暗衛,暗衛用雙手牢牢握住劍尖,不讓長劍再刺到李明月。一口鮮血自暗衛口中流出,他也不出聲,漲紅臉頰,呔的一聲,弓起身子,左腳著地,右腳踢向李明月的左腳心,一腳將李明月從身下踢得滑行到船艙處,而後朝李明月點點頭,真氣一洩,便轟的砸到甲板上。

暗衛和葉祥偉如同糖葫蘆般串在長劍下,眼見李明月被眾侍衛扶起保護起來,刺客也不驚慌,自兩人身上抽出長劍,抖出五朵劍花,長劍一送,便將五名侍衛眉心刺穿。

正與出掌刺客交手的大魏侍衛見狀,大驚失色,忙回身一劍,躍至李明月身前,右手長劍一圈,中宮直入,與刺客拼了一劍,大驚道:“瀟湘劍雨的五花並蒂?你是顧夢白?”

黑衣刺客冷冷道:“原來是藏劍的弟子,好一招擊劍式。可惜你不是柳輕舟,還不是老夫的對手。”

侍衛正色道:“大公子若在,爾等不過土雞瓦狗,柳不平雖及不上大公子萬一,卻也非貪生怕死之輩,儘管放馬來戰。”

李明月靠在船艙上,聞言也是一驚,據報顧夢白已於金翅峰殞命,怎的會出現在此處?

另一名黑衣人身形一閃,雙掌便罩向柳不平,柳不平正與顧夢白交手,分身乏術,眼見雙掌便要印到前胸,這時李明月身後船艙中一個暗影箭般射出,與刺客對了一掌。誰知那刺客擊向柳不平是虛招,與暗影對掌亦是虛招,身形一折,便飄向李明月,眾人回救不及。

刺客左掌切倒一名侍衛,右掌勁力一吐便印在李明月右胸上,李明月噗的噴出一口鮮血,左膝跪地,右手持刀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

“陛下,”眾人驚呼道。

那道暗影電般回撤,與刺客對了一掌,擋在李明月身前,低喝道:“快將陛下扶去船艙,鐵弩列陣。”

早有暗衛上前,自懷中摸出聖藥,喂入李明月口中,攙扶李明月快速退入船艙,其餘甲板上軍士紛紛抽出鐵弩,封住刺客退路。

暗影黑巾蒙面,聲音嘶啞道:“不平,去守住船艙入口。蕭無塵的落月掌你抵抗不住,拼死擋住顧夢白,讓鐵弩掩護。”

李存義此刻也提刀入了船艙,檢視李明月傷勢。

“天罡掌?看來大魏皇帝身邊的侍衛不簡單,竟然交手兩招便認出老夫,你是少林的人?”另一名刺客見被人識出身份,也不再掩飾,緩緩上前一步,盯著暗衛:“少林弟子中能有此造詣的老夫倒還真不識得,你是慧字輩弟子?”

暗衛哼了一聲:“不必猜了,老夫並非少林嫡傳弟子,你二人果然沆瀣一氣,先圖江湖,再謀廟堂,看來藏劍柳蒼梧確是折在你二人手中了?”

柳不平聞言一驚,恨恨的盯著兩名刺客。

顧、蕭二人並不答話,互看一眼,齊齊出手向暗衛攻來。三人快速交手數十招,劍氣、掌風宛若實質,甲板上木屑橫飛,眾侍衛紛紛抬手護住雙眼。

“撤,”蕭無塵輕喝一聲,顧夢白五花並蒂招式一盡,虛晃一劍,二人並肩縱身往海中跳去,只見蕭無塵隨手將甲板上桅杆折斷,往海中一擲,二人腳尖一點,在桅杆上借力,再一躍,便飄出去數十丈,數十丈外早有小舟接應,大魏軍士鐵弩連射,二人早過了射程,逃遁遠去了。

暗衛喝道:“打掃甲板,將葉祥偉押來。”

未曾被赦免的東越幾名宗室原本以為大魏皇帝幾人能放了姬無餘,幾人只要歸附,怎麼的也會保全性命,如今大魏皇帝受傷,出了這麼大的變故,不知還能否活命,紛紛抖如篩糠,八王爺更是嗚嗚的哭出了聲。

船艙中李明月聲音響起:“看看這位葉丞相是否還活著?”原本喚作葉侯,如今出了變故,李明月索性連稱呼也改了。

“陛下,還活著,”暗衛低聲說道。

片刻後,李存義攙扶著李明月上了甲板,坐在鋪著鬆軟綢緞的龍椅上。李明月面色如紙,毫無血色,艱難的看著蜷縮在地上的葉祥偉,胸前被利劍貫穿,鮮血汩汩不止。

“葉丞相,朕敬你是位識時務的君子,文武兼備,許以侯爵,本意等越境安穩後,撤回長風將軍,由你統領東越,像振元和定林一樣,為天下萬民守住中原東境。你為何這般作為?朕不解。何況你若有私心,大可不必這番折騰,只需盡起東越八萬水軍,阻擊我軍,朕斷無法這麼快破東甌城。朕觀你也是有抱負、有雄心、心懷天下的英雄,你的兩名同伴全身而退,絲毫不管你死活,你這樣值嗎?”

葉祥偉傷了心肺,咳了幾口血,方才緩緩說道:“陛下,罪臣早知陛下雄才偉略,實為明主,聽了您為萬民戍邊,不以天下為私產之論,真心傾倒折服,倘若葉某是魏民,自當追隨陛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可惜身不由己,不得不如此”。

李明月咳嗽數聲,艱難的說道:“似你這般人物,想必看不上姬家這班貨色,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值得你如此?”

葉祥偉抬頭看了看李明月,慘笑道:“陛下不必問了,罪臣僅能如斯表明心跡。舊主待我葉家恩重如山,須臾不敢忘記深恩。只是東越八萬水軍,如今皆為大魏子民,還望陛下善待之。臣死不足惜。只是從今往後,大魏怕是不能太平了,葉某無法侍奉左右,既負了陛下,負了百姓,也無顏苟活於天地間,不用陛下動手,望您成全罪臣,給我一個體面,罪臣就此別過,山高路遠,望陛下珍重。”說罷,強自撐起身子,一把抽過身邊侍衛的戰刀,往脖頸上一抹,熱血噴薄而出,含笑栽倒。

李明月嘆了口氣,看向李存義道:“此子雖忤逆傷了朕,但朕敬他是位真漢子,至死不曾負了舊主,雖不知何人值得他這般忠誠,但實為各位的楷模,存義,傳旨,仍以侯爵禮厚葬之,佈告天下,葉侯爺忠心護主,守節而死,為三軍表率,值得天下敬仰。”

李存義點點頭,輕聲道:“父皇,您身負重傷,不易車馬勞頓,索性便乘舟北上,一路將養身體,到了大沽口再換乘馬車返京吧。”

李明月連咳數聲,虛脫點點頭,輕嘆道:“誰在攪動我大魏天下,誰在擘畫這如畫山河,還有北境,還有北境,朕還有時間嗎?”

那名聲音嘶啞的暗衛握了握李明月的手,亦是嘆了口氣。李存義目光灼灼的看著那名陌生的暗衛,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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