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千里煙蘿,幾曾識干戈(1 / 1)
東越既滅,天下一統,李明月受傷甚重,聖駕回鑾後,便移入深宮靜養,群臣原本準備大朝賀,隨著皇帝負傷,天下一統的喜悅,早已沖淡,李存義並未率北軍回返晉陽,而是護送李明月入了長安。
一晃數月,明月帝皆未臨朝,不少朝臣已失去了早先的耐心,漸漸不安起來。李定林和李振元的問安奏摺不停發往長安,收到的回覆皆是兩個字“朕安。”李明月心繫國事,不肯在寢宮調養,執意要留在勤政殿偏殿,以便隨時處理國事,劉貴妃日日侍奉左右。
北孤城頭,振元聽長子青霄奏報,月前的請安摺子仍是回覆“朕安”二字,不由擔心起來。歷來北孤城發往長安的信件或奏摺,李明月均是親筆硃批,如今這兩個字顯然並非李明月手筆,想必此次受傷甚重,便是硃批均由他人代勞。
至正二十六年正月初一,原本新年的朝賀因李明月纏綿病榻而取消,內城鐘樓、鼓樓傳來新年的鐘鼓奏鳴,李明月從睡夢中驚醒,月餘的靜養,外傷早已好的七七八八,只是內傷甚重,雖然每日調理,但見效甚微,如今聽到鐘聲,艱難的起身,揮手道:“來人。”
早有內侍聞聲上前,輕聲道:“陛下,老臣在。”
“傳太子、晉王、六部尚書。”
“老臣即刻便去。”
內侍剛一出去,劉貴妃便進了偏殿,見李明月坐起身,便嗔怪道:“陛下,你身子還未好利索,怎的坐起來了,快躺下。”
李明月淡淡道:“成日的臥在此處,朕好不爽利,今日精神尚可,還有些事要交代,去給朕端碗湯來。”
劉貴妃嫋嫋婷婷的出門,片刻後端來一碗老參雞湯,倚在榻上,吹了許久,遞上前道:“陛下,臣妾伺候您喝雞湯吧。”
話音剛落,早有暗衛從門外進來,伸手欲接過雞湯。
劉貴妃知曉暗衛是要試毒,笑道:“陛下,臣妾先喝一口,不必麻煩了,”說罷小啜了一口雞湯。李明月見狀搖搖頭,暗衛點頭退下。
“陛下,那些漢子毛手糙腳的,飲食上還是臣妾來伺候您吧,”說罷用軟枕墊高,讓李明月坐的舒服些,這才一勺勺將雞湯喂下。
“愛妃近日辛苦了,朕此刻舒服了許多,”雞湯喝完,劉貴妃又用綢巾為李明月淨了面,整理鬚髮。鬚髮剛整理畢,門外內侍奏報,太子諸人已侯在殿外了。
李明月揮了揮手,劉貴妃會意,大聲道:“陛下有旨,傳。”
一眾人魚貫而入,小步走到榻前,下跪行禮。
“大家不必多禮,都起來說話,”李明月輕聲道,說完忙用用手帕捂住口鼻,咳嗽連連。
李守一忙上前扶住,焦急道:“父皇,怎的調理月餘,仍不見好轉?便是內傷,調理這許久,也該痊癒了啊。”
李明月嘆了口氣:“許是朕老了,不復盛年之時,這些年舊創新傷的,沉痾已久吧。”
李存義也走上前來,跪在榻前,滿臉愁容,輕聲道:“父皇,那一掌雖說威力無儔,但父皇身披甲冑,身體硬朗,雖說受了內傷,但兒臣相信很快便會好轉,只要每日服下療傷聖藥,再以內力催化,推宮活血,必會痊癒,兒臣頗知曉些療傷法子,便讓兒臣留在宮中侍奉吧。”
李明月笑了笑:“存義,你的孝心朕心領了,你還能勝過宮中這許多御醫和武學高手?朕不會有大礙的,你早日就番,回晉陽去吧。”
李存義急道:“父皇,兒臣…”
李明月揮手打斷李存義的話語,看著六部尚書說道:“朕雖居勤政殿,但這些日子身子不太爽利,於國事有心無力,自今日起,由太子監國,眾愛卿須傾力輔佐,不得懈怠。尋常事務由太子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請示朕,”說著看著李守一道:“守一,天下方一統,諸事繁雜,朕將偌大江山託付於你,責任重大,諸事不決須與各位尚書商議而定,廣納善言,若遇為難之事,可來此與朕商議。東越方才平定,須格外留心,用心撫卹越民。”
殿中諸人忙下跪行禮領旨。
“朕乏了,都退下吧。愛妃,你也回宮歇息吧,太子留下,朕還有幾句話要交代。”
諸人齊聲應道:“遵旨。”
等眾人退出去,李明月招招手,李守一會意,走近前坐在榻上,輕聲道:“父皇,可是有事要交代兒臣?”
“守一,大魏自太祖立國,南征北戰,開疆拓土,及至朕,無一日不在厲兵秣馬,二十六年間,更是破越滅楚,數度北征,世人只看到大魏如今一統天下的豪氣,萬邦來朝的風光,朕希望你知道,兵戈一起,消耗的不僅是無數錢糧,而是百姓的血汗和大魏的國力。太祖與朕皆是征伐天下之主,但大魏不能三代帝王皆是馬背上的雄主,朕之後,需要的是與民生息的仁主,這便是朕選你為接班人的原因。論武功,論殺伐決斷,存義勝你多矣,但他戾氣太重,少了溫和仁義之心,他可為將為帥,卻不能為大魏之主。他是你兄弟,倘若他日你登基後,他無異心,你當用他所長,若有異心,你自處置。”
李守一聽得冷汗淋漓,忙道:“二弟是我兄弟,兒臣自當善待之。”
李明月嘆了口氣,這廟堂波橘雲詭,太子過於仁義,也不知是福是禍,正在沉思時,殿中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陛下,東甌城傳來長風將軍密信。”
“聶卿,太子不是外人,出來說吧,”李明月淡淡道。
只見一個暗影不知從哪裡飄到榻前,也不行禮,雙手將一個竹筒捧到李明月眼前。李守一轉頭一瞧,只見來人一身黑衣,黑巾照面,看不清面目,聽李明月稱呼其為“聶卿”,苦思片刻,也想不起朝堂上有聶姓的官員。
黑衣人也未搭理李守一,靜靜捧著竹筒。李明月笑道:“老兄弟,咱們還需這般客套嗎,直接拆開,咱們合計合計吧。”
“是,”黑衣人乾脆利落的回覆一聲,便捏碎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張薄薄的絹布,上面用約定的藥水寫著密奏事項,黑衣人自懷中摸出一瓶藥水,滴了幾滴在絹布上,幾行字便顯現出來。
只見絹布上書:陛下見秉,姬無餘蒙聖恩活命,遠走南洋前,特意遣人來東甌城見臣,臣按圖索驥,在越王書房暗格內尋到幾封密信,信中所載關乎江山社稷,望陛下聖裁。
李明月聽罷皺眉道:“信呢?”
“長風將軍謹慎,密奏和密信由城中暗衛分開呈送,請陛下親啟,”黑衣人自懷中摸索出一個錦囊,遞上前去,補充道:“茲事體大,臣檢查過,但未敢拆閱,請陛下御覽。”
李明月接過錦囊,顫巍巍的拿出密信,見信封上火漆密封完好,方才拆閱起來。一共三封信,依次看過後,將密信往榻上一摔。
李守一見父皇臉色不好,忙上前拾起密信一瞧,頓時大驚失色,失聲呼道:“父皇….”
李明月狠狠瞪了一眼李守一,這才讓其止住話語,朝黑衣人點點頭道:“聶卿,你看看,當真是狼子野心。”
黑衣人接過信箋一瞧,沉默良久,嘆了口氣道:“大魏鬩牆之禍甚於異族,若密信屬實,確實不得不防。”
李明月長嘆一口氣,幽幽說道:“常言說的好,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便是朝中有些爭端,只要於國於民有益,亦是無礙。只是如今大魏廟堂竟有人勾連異族,這時朕不能忍受的,按信中所載,此人在朝中職位不低,聶卿,你可看出些端倪?”
黑衣人沉思片刻回道:“陛下,老臣有三點疑惑,不吐不快。其一,姬無餘蒙聖恩赦免後,理應收拾行裝,快速遠遁東洋避禍,斷無遣使告知密事的必要,若說這般行事的動機,那便是希望大魏廟堂不安,內爭不斷,他一個小娃娃,如真有如此心思謀略,也不會讓我軍如此輕鬆的長驅直入,圍其城,滅其國。其二,此番徵越之戰,疑點頗多,先是葉祥偉詐降,助陛下破了東甌,而後又以獻印璽名冊之機,行刺陛下,陛下可曾想過,葉賊背後之人所圖為何?臣百思不得其解,若說背後之人是我朝官員,何必如此相助陛下破城滅國,平白將八萬水軍拱手讓於陛下,不發一兵一卒正面阻擾,卻行此讓人不齒的暗殺手段。其三,世人皆知定南王和鎮北侯皆是陛下手足,二人文武兼備,皆是當世名將。柔然、韃靼、突厥三族被鎮北侯壓制了十來年,十萬鐵衣軍鎮守北疆,胡族莫說劫掠北境,這十數年來,胡族連梳玉河都不敢靠近;定南王這些人教化楚民,十餘萬定南軍更是隨陛下征戰天下時的精銳,些微南疆土著豈能成了氣候?便是東越、塞北、南疆相呼應,同時起兵,也是望中原而興嘆,何況大魏承平日久,民心思定,要想攪動中原,談何容易,是以老臣百思不得其解。”
李明月點點頭:“聶卿所言亦是朕所想,朕從浙北返京的路上便再思索此事,單憑這些異族妄想破了大魏的屏障入主中原,簡直是痴人說夢。朕之所慮,不在外,而在內。聶卿莫非忘了,中原幾大名門的掌門在金翅峰莫名消失,江湖已亂做一團,浙北的刺客竟是蕭、顧二人,一個塞北異族的國師,一箇中原武林的盟主,竟然聯手刺殺朕,這其中是不是有些蹊蹺?什麼樣的人能將此二人拉攏在一處,甘心放下身份,為其做些刺客勾當?”
黑衣人點頭道:“老臣斗膽臆測,陛下,或許有人在幕後操縱這一切,所圖者,唯陛下一人。”
李明月聞言一驚,細細回想,片刻後方道:“有道理,這一切或許皆是衝著朕來的。大魏外部屏障牢不可破,皆因有朕,唯朕可指揮南郡北疆,穩定廟堂江湖,若朕不在,必是太子登基。”話剛說到這,李明月忽然間想到了什麼,驚詫的看著李守一,伸手指了指,又看了看黑衣人,點了點頭。黑衣人似乎也想到什麼,看了看李明月,又看了看李守一,朝李明月點點頭。
李守一被二人又是看,又是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的看著二人。
李明月嘆氣道:“聶卿,你想到什麼了?”
黑衣人沉聲道:“老臣惶恐,或許佈局之人,先亂江湖,使大魏失一臂助,畢竟漕糧運輸、軍情傳遞、將士輸送、州府安定皆離不開各門派;而後行刺陛下,倘若計成,大魏必會動盪,皇子中唯太子和晉王年長,若說對太子登基有威脅的,便是晉王了。”
李明月沉默良久,有些乏了,便躺在榻上,閉目養神片刻後說道:“存義倘若有不該有的心思,倒是有些棘手。”
黑衣人補充道:“陛下,能讓各族押寶的,想必朝中僅有晉王了,為天下計,不得不防。”
“聶卿所言不虛,存義頗有韜略,朝中不少大臣皆與其交好,倘若真是他有異心,朕不得不思慮了,這大好局面,絕不容許任何人破壞,朕也決不允許大魏禍起蕭牆。傳旨,令晉王速去晉陽就番,僅帶貼身侍衛,即日啟程;妃嬪不用侍疾,朕宜靜養;封洪劍平為江南道行軍都督,將江南各郡守府兵集結,移軍晉陽等地;令北軍換防至東甌城,由蘇長風節制,原東甌城駐軍回返原籍;傳訊定林、振元,加強戒備,異族若有異動,殺無赦;傳龍驤、虎賁營楚、王二位將軍,禁衛軍統領明日正午見駕。”李明月快速下旨。
黑衣人目光一亮,讚道:“陛下好手段。於外,北軍南遷,南軍北上,南北換防;於內,控制京畿,掌握宮禁,便可無憂。”
李明月睜開眼,看了看李守一,嚴肅道:“守一,長風將軍遠在東越,你的東宮親衛不能沒有統領,將柳不平帶在身邊,讓他暫且擔任親衛統領一職。另外,切記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諸事皆可來見朕,若遇不決之事,可請教聶卿,他是你長輩。今日便這樣,你們退下吧,朕委實乏的很了。”
二人退出偏殿,來到勤政殿正殿,李守一親自草擬旨意,與黑衣人核對無誤,這才用上印璽,令內侍傳旨去了。黑衣人也不打招呼,身形一閃,便沒了蹤影,李守一神情恍惚,自回東宮。
兵部尚書府書房內,李存義和劉夏全坐在上首,兩名身披青色披風、氈帽遮面的人坐在下首,四人一言不發,只有李存義兩指不停叩擊著桌面,發出咚咚的聲響。
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走近房門時有人輕聲稟報:“老爺,傳旨的內侍在宮門外被截住了,聖旨拿到了。”
“進來吧。”
書房門開啟,一個年老的管家模樣的人走進來,將一卷黃綢聖旨遞上來,便識趣的退出去了。
劉夏全開啟一看,冷冷道:“陛下英明啊,果然開始懷疑二殿下了,看來咱們的計劃不得不提前了。”
李存義接過一看,微微笑道:“到底薑是老的辣,父皇雄才偉略,心思縝密,倘若這道旨意順利送出去,咱們的謀劃必將功虧一簣,畢竟大魏的高階將領多為老臣,各州府皆在父皇掌控之中,北疆、南郡固若金湯,留給咱們施展的空間可不多啊。”
“大魏天下,唯系陛下一人,倘若陛下不在,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為今之計,當先控制京畿,掌控北境,而後以正統之名,招撫南境諸州府,從者加恩,違者征伐,只要一統中原,北孤、南郡便成了孤城,屆時內外夾擊,李定林和李振元必死無疑,大業可圖,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該下決心了,”劉夏全激動的站起身來。
李存義沉思片刻,看向下首一人說道:“師父,塞北三族可聯絡好了?”
“放心,為師早已安排妥當,只等你登基,控制北軍,掌控北涼,三族便會盡起族中精銳,與鐵衣軍決一死戰。觀星臺弟子亦會潛入北涼,助你絞殺軍中不服的將領,讓鐵衣軍失去北涼臂助。”
李存義點點頭,看向另外一人,問道:“顧盟主,苗疆那邊可有訊息?”
原來下首坐著的兩人便是蕭無塵和顧夢白,蕭無塵更是李存義的授業恩師,李存義一手刀法便是觀星臺的摘星刀,倘若讓李明月看到自己的兒子與刺殺自己的刺客相聚一堂,怕會怒髮衝冠。
顧夢白點頭道:“殿下放心,苗疆大祭司早已與我結盟,有他從中周旋,必無差錯,老夫承諾事成後,幫他了結莎羅土司父子,助他登上土司之位。”
“好,”李存義一拍案几,站起身來,激動道:“鐵衣軍和定南軍被牽制,蘇長風微不足道,龍驤、虎賁兩營不用擔心,只要我們速戰速決,大事可期,本王承諾,事成之後,與各位共享榮華。各位,成敗就在明日,去準備吧。”
待顧、蕭二人離去,李存義看著劉夏全,指了指皇城方向,劉夏全點點頭,輕聲道:“此間無外人,存義,舅舅與你母妃已商定,今夜你母妃將撤換勤政殿侍衛,只是你父皇的暗衛不好對付,你將觀星臺幾名好手帶上,明日扮成黃門內侍和尋常侍衛混入宮去,務求畢其功於一役,將李守一一併拿下。”
李存義點點頭,二人又密語許久,方才散去。
第二日正午,李守一擔心李明月病情,便帶著柳不平入宮請安。
“來者何人,皇宮內城,下馬檢查,”宮門守衛眼見兩騎近前,立時大喝道。
“太子殿下入宮請安,速開宮門,”柳不平自馬上丟出令牌。
“原來是柳大人,臣見過太子殿下,失禮了,只是聖上今日龍體欠安,已傳下旨意,由貴妃娘娘侍疾,諭旨明示太子殿下暫時不必入宮問安,待旨見駕。”
“咦?”李守一聽聞宮城值衛所言,頓時起疑,今日正午龍驤、虎賁兩營主將將入宮聆聽聖訓,怎的此刻父皇不讓人入宮了,該不會有什麼變故吧,越想越可疑,便沉下臉,大聲呵斥道:“放肆,本宮有緊急軍情面秉父皇,滾開,”守一哪管一個小小值衛,縱馬闖關入城。
待入得內城玉橋,急急下馬,一路朝勤政殿狂奔,柳不平緊隨其後,沿途宮女內侍跪了一地,二人顧不上搭理。待行到勤政殿偏殿暖閣,只見一位宮裝女子嫋嫋婷婷,站在門外。
“兒臣見過貴妃娘娘,”想來一路動靜甚大,早有耳報神入宮稟報,守一雖心急如焚,在此女面前,卻不得失了禮數。
“太子殿下,陛下已服藥歇下了,明日再來請安吧,”貴妃舉止優雅,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倒也是個厲害角色。
“父皇昨日傳旨,妃嬪不必侍疾,貴妃娘娘今日怎會在此?”
“太子殿下,臣妾是奉召而來,伺候湯藥,難道還需殿下允准?陛下此刻已歇息了,囑咐任何人不得叨擾,你且退下吧。”
“不行,本宮奉父皇口諭,需即刻面聖,片刻耽誤不得”,守一扭頭看下眼柳不平,點點頭。
柳不平會意,緊握寶劍,並不出鞘,擋住試圖上前阻止的一干宮人,守一快步上前,越過貴妃,推開偏殿暖閣大門,快步走到龍塌之前,“父皇,孩兒來了,父皇….父皇,”只見李明月趟在龍塌上,似已熟睡,並未應答。
守一掀開帷帳,但見父親雙目緊閉,面色黧黑,嘴唇蒼白乾癟,氣若游絲,趕緊上前扶起,“父皇,昨日還好好的,今日這是怎麼了?”
李明月蠕動嘴唇,似要言語,守一趕快湊耳上前。“守一我兒,兩位將軍可曾到了?咳…咳..”,李明月連連咳嗽,幾句話竟感覺耗盡氣力般。
“父皇,兒臣方才入宮,未曾見到兩位將軍。”
“咳…咳…,龍驤、虎賁兩營四萬精銳親軍屯於南郊,楚、王二位將軍隨朕多年,當可信的,怎的到現在還未入宮?”
“父皇,兒臣見劉貴妃在殿外,宮門外值衛竟阻撓兒臣入宮,是您傳的旨意嗎?您昨日傳旨,妃嬪不必侍疾,兒臣見到貴妃時當真吃了一驚。”
李明月聞言艱難的睜開眼,竟然露出一絲殺氣,掙扎了幾次皆未起的了身,李守一趕忙上前扶住,悲傷道:“父皇,昨日您起色尚可,今日怎會變得如此?有人做了手腳?”
李明月瞪眼看著屋頂,許久方才長嘆了口氣:“守一,此事蹊蹺,朕這回怕是回天乏術,你今日入宮必會危機重重,你聽著,龍塌之下暗閣有內庭堪合及調兵虎符,你速憑內庭堪合、虎符及朕私印,去內藏司接管皇宮暗衛,在暗衛護衛下憑虎符調兵入宮,接防九門,朕…朕…即刻傳旨,由你即位。”
“父皇,”守一早已淚流滿面,曾經的一代天驕,披堅持銳,身先士卒,令四夷聞風喪膽的大魏之主,此刻宛如風中殘燭,李守一不由得悲慟莫名,在李明月催促下,在龍塌上摸索數次,找到機關。
所謂機關原來是個圓盤,圓盤上有六圈文字,每圈皆書乾、坤、震、巽、離、艮、兌、坎。
“從內至外,分別是坎、兌、震、離、坤、乾、艮、巽,撥動至龍首位置,咳….咳….,”李明月連連咳嗽喘氣,身體佝僂蜷曲,顯是難受之極,“兒啊,存義遲遲不去就番,必有所圖,若朕猜的不錯,他與其母劉貴妃應已將勤政殿宮人撤換一空,他之所慮,不過朕之暗衛親隨。朕如今臥病寢宮,想必諭旨已出不了這偏殿暖閣,閣內尚有兩名暗衛,卻只能暫護我性命,若要出去,難如登天,城內形勢如何,朕已不知,事不宜遲,需早做準備,”李明月一口氣說完,大口喘著粗氣,同時抬手指指乾癟的嘴唇。
李守一心中悲傷不已,方才入宮,便已覺察,皇帝寢宮外的執事宮人、大小黃門、一眾宮女皆是陌生面孔,宮外甲士守備甚嚴。也不多想,急忙開啟機關,將暗格中堪合及虎符鄭重揣入懷中。
“暗衛何在?”李明月輕喚一聲。
頓時從寢宮外間的屏風後悄然飄出兩個黑衣身影,守一見狀一驚,竟不知這些人平時是如何隱匿行藏。
“速陪太子去內藏司聶卿處傳朕旨意,由太子即位,接掌暗衛,汝等務必效忠新主,”李明月說罷擺擺手,暗衛也不應聲,彷彿影子一般,又沒了身形。
守一見父皇連連咳嗽,又指了指嘴,這才會意,趕忙起身,將玉壺中的參湯倒了一碗,扶著李明月,緩緩喂下,輕輕拍著父皇蒼老的後背。
嘩的一聲響,偏殿大門被推開,劉貴妃、李存義及一干大臣出現在門口,劉貴妃戟指指著李守一罵道:“你這亂臣賊子,方才強闖宮殿叨擾陛下,拉扯帝妃,是想造反麼,今日諸位殿值大臣均在,正好做個見證,”守一扭頭看著劉貴妃,心想這女人莫不是瘋了,在父皇面前竟敢如此放肆,再看向站在劉貴妃身後的二弟李存義,存義嘴角滲出絲絲冷笑。
兵部尚書劉夏全從旁擠上前來,一臉驚恐的吼道:“陛下,陛下啊,”像見鬼一般的匍匐在地。
其餘殿值大臣見狀,朝殿內一瞧,皆露出驚恐萬分的表情,齊齊跪倒。
李守一驚詫莫名,感覺右手有溫熱之感,回身一瞧,大魏之主李明月竟七竅流血,烏黑的血滴答滴答的濺在自己的右手和衣襟之上,這下驚的他魂飛九天,“父皇,父皇,你這是怎麼了?來人啊,快傳御醫,快,快傳御醫啊,”當朝太子不顧一切朝門外吼道,殿外黃門及侍衛竟無一人聽命。
“來呀,李守一闖宮辱母,弒君殺父,人贓並獲,著御前親衛將之及其同黨速速緝拿,”柳貴妃面帶悲憤,卻幹練的下達命令。
“喏,”門外早有數位體量魁梧的大漢將軍和御前親衛持槍提刀進入殿內,朝李守一撲過來。
“放肆,本宮乃當朝太子,爾等竟敢無禮,以下犯上,該當何罪?我奉旨入宮,聆聽聖諭,是誰?是誰在父皇的參湯中下毒?是了,定是你這毒婦,”守一明白劉貴妃起初不刻意攔著自己面聖,原是請君入甕,此刻柳不平生死未卜,自己匹馬單槍,便是有兩名暗衛,也萬敵不過眼前這些人,必須尋機去內藏司,接管暗衛,先出城,可暗衛又有多少人呢?
“休要狡辯,我與晉王及諸大臣皆親眼見你鴆殺陛下,偌大寢宮,只你一人,聖上日日飲參湯,便只你進來後就中毒,定是你弒君謀逆,諸大臣皆在,這還能有假?”
守一冷哼一聲:“劉夏全是你族兄,存義是你親子,今日當值皆是你等朋羽,該是早有不臣之心,父皇早已知悉你這毒婦有不臣之心,卻未想竟有此通天賊膽,參湯藏毒,弒君篡逆,”轉手鐺的一聲,抽出榻前懸掛的皇帝佩劍,“今日有誰附逆,本太子誓斬之,”邊說邊往外衝去,一躍出殿門,便與侍衛交上手。
“不平何在,”李守一提身一躍,跨過玉階,拼命朝內藏司方向殺去,百餘名大漢將軍及侍衛亦拼命截殺,金瓜、斧鉞、長刀從不同角度殺來,分明是要將太子擊殺當場,來個蓋棺定論。
屏風後兩位暗衛方才躍出,便被李存義身旁之人攔住,一掌一個,頓時斃命。李守一左臂被一記金瓜擊中,疼痛難當,寶劍雖利,怎奈侍衛層層疊疊,武器勢大力沉,漸漸抵擋不住。
“殿下,當心,”只見一人躍過眾侍衛,回身一劍,劍嘯如雷,劍勢大開大闔,漢白玉的鋪就的廣場上頓時嗤嗤的被劃出數道劍痕,十餘名侍衛或斷臂或斷腿,被一劍之威逼退數步,柳不平終於趕到,把李守一往角門方向一推,“殿下先撤,我來擋住他們,”只見柳不平披髮跣足,衣衫盡裂,顯是鏖戰有時,此刻艱難說道:“微臣原在殿外侯著,發現寢宮內外侍衛盡數撤換,臣去院牆外檢視之時,竟被數個黃門偷襲,這些黃門竟皆是觀星臺高手假扮,臣只能抵擋一時,殿下速尋路出宮。”
李守一含淚撞出角門,一劍劈死門外兩名侍衛,發瘋似的朝內庭奔去。
“大公子,不平愚鈍,今日方領悟歸藏劍的些微劍意,可惜,竟是在這絕境之中,”不平仰天長嘆,長劍輕柔的在身前一劃,揉身上躍數丈高,劍走空靈,並不見有什麼繁複的招式,卻一劍幻化成九劍,然後從空中躍下,劍指眾侍衛,忽的迅如流星,極速下落,侍衛中迸發出一片白芒。
“啊,啊,”前排截殺的侍衛倒下一片,掙扎數下,卻無法起身,腳筋被這一劍削斷,柳不平踉蹌落地,一劍耗費太多內力與心神,這時,後面躍來數名持刀的黃門,太陽穴突出,顯是內家高手。
李守一一路狂奔,身被數創,鮮血淋漓,終於看到內藏庫小門,內藏庫位於內庭最深處,門前冷落,一片蕭索,陰氣森森,尋常宮人不敢近,守一不顧一切,撞門而入,摔倒在地,後面追兵隨後掩殺而來,小門卻從內快速關閉,剛才喊殺雷動,倏然安靜下來。
“奉聖諭,由本宮攜內庭堪合接掌暗衛,速去南郊軍營,”李守一受傷甚重,左手支地,右手高舉龍形堪合。
身側青磚忽的掀開,飛出兩名蒙面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太子,快速進入內藏庫內堂。
“老臣見過太子,請示下堪合切口,”內堂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一道沙啞的聲音如來自九幽,讓人遍體生寒。
“坎、兌、震、離、坤、乾、艮、巽,”此為明月流風印,守一自懷中摸出父皇私印,也不知對方看不看得見。
“堪合無誤,老臣見過新皇。”
“奴才叩見新皇,”周遭傳來一片叩頭之聲。
“燃問天香,艮、巽兩部留下斷後,香盡身消;震、離前方開道,準備車馬;乾、坤、坎、兌四部護駕,立即趕往南郊大營,”沙啞之音果斷傳令。
“喏。”
兩人扶起李守一,快速往內堂更深處跑去,只見內堂深處傳來吱呀厚重的鈍聲,一扇銅門緩緩開啟,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待守一進入後,又緩緩關上,這時,院內已傳來刀劍相擊之聲,守一回頭一瞧,原來門後有百餘人絞動機關齒輪,這門竟是從內部開啟,一條幽深地道如通往地獄,僅有數盞星火,所有人均黑衣黑袍,黑巾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行人在地道中疾行約一個時辰,只聽前方又傳來吱呀之聲,又是一道銅門開了一道口子,眾人魚貫而出,門又重新關閉。
陽光刺眼,守一睜眼一瞧,竟到了城南白雲觀,出口竟在真武大帝坐像後面。
門外早有車馬候著,暗衛皆不言語,紛紛上馬,黑衣頭領親自為太子駕車,朝南郊大營疾馳而去。
“宗主,南郊大營四面被圍,約十萬兵馬,來意不明,”一騎飛來。
“再探,”趕車的黑衣人手一揮,來騎立即回返。
“陛下,大營外有重兵圍困,請示下。”
“衝進去,”李守一喝道。
黑衣人聞聲,略略遲疑,答道:“遵旨,請陛下下車上馬。”
李守一在黑衣人伺候下披掛上馬,持盾握刀,結陣迎著營北的人馬衝去。
“乾部護衛陛下,餘部截住來敵,不惜代價,火速進入南郊大營,”黑衣首領馬鞭一指,其餘五部人馬約五百人,守一竟不知這暗衛平時是如何藏匿行藏,如今又是如何集結的,索性也不多想,便隨著戰馬,一聲不吭,縱騎狂奔,朝大軍壓去,一百中軍拱衛著李守一拼命朝著大營而去。
“轟”的一聲,前方戰馬相撞,交上手了,雙方箭雨如飛,戰馬長嘶,李守一持盾擋住箭矢,揮舞長刀,毫不留手。
“龍驤、虎賁營速來迎接聖駕,”中軍邊衝邊齊喝,接著,六部暗衛跟著齊喝。
龍驤、虎賁營未動,戰陣中皆是大魏將士,營內將士不知誰是敵誰是友,營北有十萬北軍兵馬,五百暗衛如沙入恆河,轉瞬間湮沒其中,各自為戰了,眼見著中軍的百餘暗衛不停栽落馬下,黑衣首領竟毫不在意,隨手撫落箭矢。
前方敵軍層層疊疊,似永無止境,暗衛所剩無幾,黑衣首領自馬上摘下鐵槍,揮手擲出去,一連刺殺數人,奔馬近前,拔出鐵槍,依樣施為,竟無人敢正纓其鋒,待衝至大營近前,大營方向射出一陣羽箭,守一和黑衣首領等人只得駐馬在羽箭射程外。
“來人止步,”箭樓上傳來警告。
“請楚、王兩位將軍接旨,”李守一高舉虎符。
“是陛下虎符。”
嘭的一聲,營寨箭樓射出一陣連發勁弩,將追截李守一的敵軍射倒一片,
營門大開,一支鐵騎如風飈出,繞過暗衛,截擊追敵,兩騎近前,“末將龍驤營楚天南,虎賁營王凌暉見過太子殿下,請賜虎符。”
楚、王兩位將軍將虎符一合,確認無誤,單膝跪地,交還虎符,“龍驤、虎賁謹遵太子號令。”
“兩位將軍應改口稱聖上,先帝已傳位於太子,”黑衣首領冷冰冰的說道。
“什麼?”楚天南、王凌暉驚道。
“父皇已駕崩,劉貴妃及晉王謀逆,戕害先帝,罪不可赦,著兩營入宮勤王,”李守一自懷中摸出明月流風印,楚、王二人皆是明月帝身邊的老人,一瞧此印,便深信不疑了。
“遵旨。”二人齊齊跪地回道。
“請兩位將軍召回大軍,緊閉營門,敵軍十萬,我軍需從長計議,”李守一命令道。
“喏,”楚天南自案几上抽出令箭,招過偏將,“鳴金,收兵。”
偏將接過令箭,傳令鳴金。
正在營北阻擊北軍的將士聞令,立即撥轉馬頭,與暗衛匯合後回返大營。大營箭樓上的守衛以快弩掩護,北軍見狀,並不敢靠近。入營後,黑衣首領清點了人數,暗衛十不存一,營外大軍仍四面圍困,只圍不攻,天幸暗衛帶回一人,渾身浴血,剛入大帳便虛脫的倒地。
李守一走近前一看,激動道:“不平,你怎麼樣了?”
被暗衛救回的人竟然是柳不平,只是此刻他渾身是血,衣衫盡裂,虛脫無力,口不能言。
一名暗衛單膝跪地,向黑衣首領回稟道:“屬下巽部暗衛許傑見過宗主,問天香未及燃盡,艮、巽兩部斷後的兄弟已死傷大半,屬下在內藏司外遇到柳侍衛,一路往宮外突圍,過了金水橋,便遁入宮中水道出城,出城後一路趕來京郊大營,如今艮、巽兩部除屬下外已盡數戰死。”
黑衣人將許傑扶起,嘆道:“好漢子,以後便留在老夫身邊。”
李守一忙令軍醫為柳不平等人包紮清洗傷口。
“聖旨到,楚天南、王凌暉接旨,”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喊聲,傳旨內侍便在營上展開黃綢,朗聲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太子李守一犯上作亂,窺竊國器,私盜虎符,叛出皇城,妄圖弒君自立,今著皇二子存義帥北軍十萬,收編京營,楚、王二將功封公爵,接旨即押解逆臣李守一回京,不得有誤,欽此。”
“來人,殺了這等矯詔的閹人,傳首三軍,”守一躁怒欲狂,好個李存義,竟擁兵自重,矯詔謀逆。
“陛下但請寬心,龍驤營向來只奉陛下虎符,”楚天南一揮手,早有左右利箭離弦般快速將來人拖出去,很快營外便傳來一聲慘呼。
李守一回轉帳中,癱坐椅上,六神無主,李存義早有準備,邊軍勢大,且兵部尚書劉夏全是其舅父,多年經營,京中守衛定是已盡數安插其黨羽,如今九門定在其掌控之中。母后早逝,內宮皆在其母劉貴妃控制之下,欲靠四萬親軍入宮勤王,無異於以卵擊石,如何是好啊!守一長嘆一口氣,無助的看向黑衣首領。
“陛下,昨日在勤政殿,先帝已盡述厲害,只是沒想到,晉王速度這般快,若非先帝察覺,怕是他們還不會即刻發難。如今北境除北孤、北涼外,皆在晉王轄下,長安目前亦在其黨羽掌控之中,晉王當是謀劃已久,當此局勢,老臣以為晉王驟然發難,必定未及面面俱到,此刻我們不宜硬拼,南境諸城守多為先帝從龍之將,不如揮軍南下,暫駐軍於南境,何況長風將軍正在東甌,老臣與陛下南下召集南境諸將,徐圖之,”黑衣首領說道。
“大人所言甚是,控制住南境富庶之地,依託長江天塹,徐圖關中之地,大事可期,”楚天南附議道。
“對了,聽聞先帝稱呼您聶卿,不知宗主如何稱呼,”守一扭頭說道。
“老臣聶驚濤,賤名不值一提,”黑衣首領跪地回稟。
“聶驚濤?上柱國聶驚濤?二十年前你不是?”楚天南、王凌暉聞言驚道,卻忙不迭單膝跪地行軍禮,“見過上柱國,上柱國乃我大魏戰神,二十餘年前便跟隨先帝南征北戰,戰功彪炳。楚魏須彌山一戰,護衛太祖,而後隨先帝領大魏精騎,盡戮楚軍主力百萬,名動天下,傳言後為保護先帝,被刺客流矢所傷,不治殉國,怎的…..?”
“當年天下甫定,老臣自感殺伐過多,引得那些小國遺民不時襲擾聖駕,鑑於楚地劍客頻頻行刺,於是先帝與老臣約定,藉此遁入內庭,建立暗衛八部,拱衛天子,八部僅效忠大魏之主。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早將聶氏族人安置妥當,遷居世外,老臣殘軀尚能供驅使,將終身侍奉新皇。”
“有上柱國在,吾心安矣,”李守一一掃頹唐,“如此,便依聶卿所言,龍驤、虎賁兩營,一更造飯,二更拔營,三更突圍,王將軍,派出軍中心腹,持我令牌金箭,速去東越王城,令東宮親衛統領蘇長風引軍接應。”
龍驤、虎賁皆皇帝親軍,隨李明月南征北戰,裝備精良,號令嚴明,全軍倏忽南撤,以有心攻無備,突破營南的北軍封鎖,不待北軍合圍,更得聶驚濤居中指揮,待日出天明,便如龍歸大海,全軍南歸。
“聖上,大軍宜全速行軍,儘速南下,王凌暉將軍與蘇長風將軍會師後,便徑直入涇州,控制局勢,楚將軍與老臣隨聖上去招撫南境,”聶驚濤在馬上稟告守一。
“去哪裡?
“去揚州,揚州乃長江以北第一重鎮,民富物豐,進可攻、退可守,龍驤營並揚州守軍可扼守江淮,北軍不得下,然後聖上以正統之名,招撫南境全軍,控制漕運,建立防線,財貨錢糧不得北上;而後傳旨南郡定南王,請他襄助;假以時日,徐圖北伐,則天下定矣。北孤十萬鐵衣皆忠於先帝,且鎮北侯與潘霜將軍唇齒相依,聖上北伐之日,南北合擊,收復山河指日可待。”
“甚妙,只是鎮北侯尚不知此中變故,須派人傳訊於他,”李守一說道。
“老臣自會派人前往北孤,只是必須借先帝私印一用,”聶驚濤回道。
李守一將明月流風私印取出交給聶驚濤,思慮了片刻說道:“只是侯爺那邊須一個熟識之人前往,方可打消他的顧慮。”
聶驚濤聞言點點頭,他常年跟隨李明月,知曉李振元唯李明月之令是從,尋常暗衛便是持私印前往,亦無法打消振元的顧慮。
“有了,待不平修養幾日,派不平前往,不平出身藏劍,且一直為父皇貼身侍衛,侯爺想必是熟識的,由他去北孤最合適,”李守一一邊說邊看向聶驚濤。
“如此甚好,待柳侍衛修養幾日,便勞他跑一趟,陛下,那先拔營吧。”
“好,”,李守一朗聲道:“傳令全軍……去揚州。”
大魏明月帝駕崩,長安帝都內一片哀慟,皇二子李存義在內外大臣的再三勸進下,即皇帝位,昭告天下,前太子李守一弒君謀逆,論罪當誅,有附逆者,同罪。
李守一在聶驚濤的授意下,及時以新帝名義,傳檄各州府,皇二子李存義勾結北酋,弒君篡位,其母族皆附逆之臣,檄文加蓋明月私印及新皇印璽。
一時天下震驚,兩道聖旨前後下達,州府官員驚詫莫名。皇家複雜,一般州府官吏唯唯諾諾,作壁上觀,誰都不敢得罪;一些老臣得見私印暗記,更偏向於太子即位,只是如今李存義手握重兵,執掌帝都中樞,一時也不敢造次。
大魏天下,數十年承平無事,在兩道聖旨下達後,頓時暗潮洶湧,人心惶惶。
長安城勤政殿內,李存義靠在龍椅上,閉著雙目,聽著殿中偏將奏報龍驤、虎賁營引軍南下的訊息,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笑。
“聖上,龍驤、虎賁營已往南突圍而去,我軍是否追截?”偏將奏道。
“無妨,區區四萬人,能有何作為,以李守一的胸襟抱負,便是讓他南去又有何礙?傳令三軍,分兵五萬,拔營前往武威,速傳書關外三族;北軍十五萬,兵分三路南下駐防,扼守江淮,向南境諸郡施壓,”李存義睜開雙眼,篤定道。
正月末,揚州守備府外,數騎駐馬。
“請通傳一聲,請揚州守備洪劍平接駕,”聶驚濤一展手,將一枚純金打造的令牌拋給守備衛兵。
“請大人稍後,”衛兵一見來人高馬衣錦,不敢怠慢,接過令牌,急急入內通報。
片刻後,一人急急從府內一路小跑出來,錦袍官靴,面容黧黑、蓄著灰白短鬚,出門後,正衣扶冠,低眉順目,跪在馬前,“微臣揚州城守備洪劍平見過上官。”
“洪將軍免禮,入內敘話吧,”聶驚濤一揚手,接過令牌揣入懷中。
守備府內,聶驚濤介紹新皇,洪劍平忙不迭行大禮見過李守一,這才讓到上座,命侍女奉茶。
洪劍平是至正年間因戰功封到揚州的守備將軍,算是京軍中的嫡系了,也是聶驚濤昔日的老部下,因此見到昔年上柱國死而復生,涕淚悲泣,以軍禮見過聶驚濤,發誓將捍衛正統,唯李守一之命是從。
“洪將軍,先帝徵越,你出力甚多,可嘆世事變遷,大魏竟會出自變故。聖上此行,將以揚州為根基,招撫南境,聖上擬留下楚天南將軍及龍驤營將士協助守城,楚將軍與你皆是先帝親隨,望你二人不負聖恩,合力鎮守揚州,揚州事務仍由你統領,楚將軍做你副手,待天下大定,你二人皆是首功之臣,聖上,您看如何?”聶驚濤不忘行禮請示李守一。
“上柱國安排甚妙,從龍之臣,朕絕不相負,”李守一起身扶起洪劍平,親手為其撣落衣襟塵土,洪劍平受寵若驚,再三叩謝。
“洪將軍,有您這些叔伯在,朕方感到這還是先帝的大魏,”李守一感激的說道。
“聖上,李存義此人心機深沉,如今佔據長安,定會矯召招撫南境,臣如今只能走到明處,奔走各州府,為陛下分憂,暫時與賊子分治南北,他日時機成熟,再行北伐,”聶驚濤拱手言道。
“朕想與你同行,”李守一說道。
“不可,”聶、洪二人齊聲說道。
“聖上,您是萬金之軀,不宜涉險,且南境事務繁多,請聖上移駕東越王城東甌,安撫軍心,蘇長風、王凌暉兩位將軍合兵一處,尚需磨合,且東越王城平定不久,正是需要聖上廣施雨露,恩澤越民之時,使越民仰慕天恩,誓死相隨,揚州自有楚、洪兩位將軍鎮守,聖上應以社稷為重,頒下旨意,逐步招撫潤、常、蘇、杭、楚、道六州,再圖金陵,盡取江南富庶之地,擴充兵備,與定南王同氣連枝,再聯絡鎮北侯,南北夾擊,大事可成,老奴去去就回,請聖上寬心。”
“自即日起,聶卿恢復上柱國封號,加定國公,暗衛八部眾編入御林衛,聶卿,守一不才,忝居其位,文治武功差父皇多矣,望卿能在南境多加留意,招攬人才,為新朝尋可戰之將,守一即赴東甌,整飭軍備,望卿儘早回返,以防北軍南下,”李守一扶著聶驚濤雙臂,重重一握,點點頭。
“遵旨,老奴即刻啟程,必於三月底前回返,”聶驚濤只帶十名暗衛,餘眾跟隨守一,與洪、楚兩將告別後,分別趕路去了。
江南富庶,因此明月帝將昔日親隨舊臣大多封在各州當主官,以示恩遇。因此各州府見私印皆願臣服,何況守一原本便是太子,坐鎮東宮,早晚承繼大統,萬無弒君謀逆之理由,因此聶驚濤攜李守一旨意一到,或念舊情,或礙於局勢,大多順勢遞表追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