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朔風烈馬,不慚世上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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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平在軍中修養幾日,外傷漸愈,知道茲事體大,無論李守一怎麼勸,堅持啟程前往北孤城。李守一無奈,只得派十名暗衛隨行,令其帶上親筆書信,用上明月流風私印,前往北孤城,自己則隨軍,全速南下。

至正二十六的春節註定不太平,長安城沒了煙火鞭炮,滿城皆是兵甲的鏗鏘聲;各州府原本的新春團拜及宴飲也取消了,各級官員都閉門謝客,不談國事。

北孤城相對偏僻,加之李存義派軍入駐武威,刻意封鎖了訊息,進入二月,振元還未收到京中訊息,新春賀表早已送出,至今還未收到回折。

青玄自習練了歸藏九劍及藏劍心法後,日日勤練不輟,更是常隨大哥及幾位叔伯策馬梳玉河,操練兵卒。

這一日青玄隨大哥青霄等人從鐵勒山馬場回程,一行人放馬馳騁,迎著風雪,淌過梳玉河,朝著北孤城方向馳去,一路說說笑笑。

“前方有人,青霄忽然右手握拳,輕叱一聲,收”,百餘騎戰馬立時駐韁歇馬,拔弩抽刀戒備。

只見梳玉河南岸不遠處幾株胡楊樹下,聚集約有十人,人人持刀拔劍,八名持刀黑衣蒙面漢子將兩名灰衣持劍的年輕人圍困其中,兩名年輕人背向而立,用汗巾蒙著口鼻,汗巾上沾滿沙土,滿身風塵,頭髮凌亂,一看便是趕遠路到此。身邊倒著數人,不知死活,顯然交手有時。

雙方眼見鐵騎錚錚,不由的停手對峙,暗自警戒。

“哎,你們是什麼人,”青玄有兄長、族人相護,毫無怯意,馬鞭指向黑衣人。

“點子扎手,來騎是大魏邊軍制式,一併解決,”當中一黑衣人右手在脖頸處示意,頓時有幾人躍起,向青玄他們兜頭斬來。

李青霄與袁紇力見狀不好,舉弩便射,“咄、咄、咄”,鐵矢破風而來,四名黑衣人空中騰挪,提腰躍高,避過弩箭,此時空中無處借力,藉助重力下落,一人眼見便要將青玄劈於馬下,同時將少年退路盡數封堵,力求一刀斃敵。

殊不知鐵衣軍素來訓練有素,青玄雖幼,卻也一身鐵血,更兼習武有年,絲毫不懼,雙腳一踢馬鐙,只進不退,“錚”的抽出戰刀,不顧來刀,刀鋒迅疾向來人脖頸橫抹,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來人“咦”的一聲,左腳踩在馬首上,格刀一擋,借力躍回,其餘黑衣人皆如是,顯是愛惜性命。殊不知如今的青玄早非吳下阿蒙,眼力和膽魄已不遜於成年人。

“弓”,青霄大喝,百餘人抽弓疾射數輪,壓制住七八名黑衣人,卻被他們騰挪躲過;“刀”,抽刀立陣,擺出攻擊陣型,青玄一馬當先,疾磕戰馬,刀借馬勢,輪刀便斬,戰馬衝力何止千鈞,眾人武技或許不如黑衣人,但均久歷戰場,勢大力沉,黑衣人武藝高強,領頭之人一個後仰,避開數把戰刀,一刀斬斷四條馬腿,千夫長梵摩訶一頭栽下馬來,黑衣人手腕一抖,長刀在掌中輪轉如月,便在梵摩訶脖頸一抹,卻帶出一溜火花,僅濺落數滴熱血,原來鐵衣中軍全身重甲,這一刀卻是劃斷鐵護頸,端的是驚險異常,梵摩訶倒也彪悍,一個鯉魚打挺,攔腰抱住對手,便要往後倒栽蔥式將之摔個腦漿迸裂。黑衣人吐氣出聲,振衣一抖,便將梵摩訶震開,回身一掌,便將之擊出一丈多遠,梵摩訶“哇”的噴出一蓬鮮血,倒地不起。

兩名灰衣人見狀,趁機跳出包圍圈,其中一人抄起傷者,便往青玄佇列處躍去,另一人仗劍躍起,與黑衣頭領交上手。

灰衣人左手捏決,右手長劍劃圓,嘯聲錚鳴,幻化出五朵劍花,劍尖嗤嗤作響,朝著黑衣人刺去。

“歸藏九劍?”黑衣人騰挪數次,長刀鐺鐺格擋數次,“你是藏劍山莊的人?”

“藏頭縮尾,非我族類,看劍,”灰衣人並不應答,一劍接著一劍,速度甚快,地下被劍氣劃出一道道痕跡,所過之處,枝折草斷,但卻未能傷到黑衣人分毫。

“江湖傳聞,歸藏九劍,九九歸一,一劍便盡破世間武學,看來不過如此,看招,”黑衣頭領左手拳掌,右手長刀,長刀破風,自上而下,忽劈忽刺,灰衣人回劍緊守中宮,百招過後,體力便漸漸不支。

敕勒族人一輪衝鋒後勒馬迴轉,十名黑衣人武功高絕,族人已傷數人,眼見黑衣人並不追趕自己,只將灰衣人圍在中間,青玄見狀,大喊道“大哥,救下灰衣公子”,“槍”,青霄令下,頓時百餘柄白樺硬杆的長槍飛出,但盡數被黑衣人格擋落下。

“弓、弩壓制,切莫近身”,青霄已將受傷的梵摩訶扶上戰馬。

這時,圈中的灰衣人在一輪搶攻後,被黑衣人長刀架住長劍,胸口被一掌擊中,頓時哇的噴出鮮血。

“這是觀星臺的落月掌,你到底是誰?”灰衣人倒地後問道,雙眼緊盯對方。

“柳侍衛,你怎麼樣了?”另一名灰衣人趕來扶起倒地的同伴。

“哼,本座便讓你死個明白,本座是觀星臺七星主之一,天璣星主許夢陽,哼,以為藏劍山莊便能護得了你?本座追蹤你倆一月有餘,今日就送你們上路吧。”

許夢陽好整以暇的看著自己的左掌,扭頭看著青玄等人,大笑道:“別以為你們鐵甲快馬,我便奈何不得你們,趁本座心情尚好,儘快滾回城去,就你們這幾隻螞蚱,還不配髒了本座的寶刀。”

青玄大怒,拔弩便射,許夢陽忽的提身縱躍,形如鬼魅,眨眼間就到了青玄馬前,青霄在旁見到,大驚失色,忙伸出左臂,提著幼弟的腰帶拉到自己馬上,嘭的一聲巨響,青玄的戰馬被一掌擊爆了頭顱,立時倒地暴斃,鮮血噴了敕勒諸人滿頭滿臉。

青玄雖未言語,卻也吃驚不小,許夢陽卻在原地笑眯眯看著自己的左掌,眾人都未看清他是如何襲擊,又是如何回到的原地。

李青霄縱馬上前兩步,大聲說道:“我等本無意干涉諸位事務,但貴派以多欺寡已是不妥,幼弟無禮,卻罪不至死,我等雖不堪神功一擊,卻也不是貪生怕死之徒。”

“鐵衣軍,列陣,”青霄一喝,袁紇力等人已經摘下鐵盾,抽出戰刀,準備死戰。

“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一劍飛躍洞庭湖。好孩子,不愧是我大魏男兒,”一個邋遢老道躺在胡楊樹枝上,捧著一個碩大的酒葫蘆往嘴裡灌酒。

“誰?給本座滾下來,”許夢陽大喝一聲,右手長刀脫手飛出,朝樹頂斬去。

老道不避不讓,待長刀及頸,右手小指輕輕一彈,長刀竟原路返回,插在地上,直沒至刀柄。

老道一翻身,便從樹上掉下來,摔倒在地上,竟還在喝酒,搖搖酒葫蘆,似是喝乾了。

眾人都目瞪口呆,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老道竟是直接摔下來的,不是跳下來的。

袁紇力定睛一瞧,第一個跳下馬來,從馬上解下酒囊,快步走上前去,“仙長,是你麼?”說罷將酒囊遞給老道。

“你這糙漢又是哪個?”

“仙長,十二年前,在翠微山西麓松林,我與振元頭領見過您啊,咱可是一路出關的,”袁紇力大喜過望,有瘋道人在此,憑著交情,兩位少主可保無虞了。

“哦,是了,你們是振元老弟的族人吧。”

“見過仙長,”青霄急忙下馬上前跪下,磕頭行禮,百餘鐵衣軍均下馬行軍禮。

“師父,您老人家怎的在此處?”青玄忙走上前去,朝瘋道人行禮。

“去了觀星臺一趟,不過未曾找到蕭無塵,其門中七位星主均不在,老夫不願意為難小輩,正準備回中原,在路上聽到一則訊息,這才折而往東,想見見你父親,”瘋道人摸了摸青玄的頭說道,“方才那一刀還不錯,看來這些日子不曾偷懶。”

“師父所授,孩兒一日不敢懈怠的。”

倒地的灰衣人掙扎的起身,見這老道背影身形,似曾相識,跪行到老道面前,仔細打量著老道,忽的皺眉,忽又搖頭。

“不平,你這混小子,跑這兒來做甚?”瘋道人看著跪著的灰衣人哼道。

“仙長,您是?您認識小子?”灰衣人搖搖頭,眼前這個蓬頭垢面,鬍子拉碴的瘋癲道人,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是誰。

“豈無平生志,拘牽不自由;一朝歸渭上,泛如不繫舟。不平,你老父服侍我長大,母親現在在藏劍主事,你是他二人老來子,你名字亦我所取,”老道落寞的說道。

長風起,吹散老道蓬鬆凌亂且已斑白的鬚髮,老道身量頎長,撇開衣著不論,端是位瀟灑風流的人物。

“啊,您是….?”名喚不平的灰衣人一念至此,終於想起老道身份,竟忘乎所以,伏在老道髒兮兮的腳上,雙手緊緊摟住老道的左腿,嚎啕大哭。

“觀星臺的許星主是吧?原話奉還,趁貧道今日心情尚可,帶上你的人,早些滾吧。”瘋道人未曾去攙扶柳不平,朝許夢陽冷哼道。

“放肆,”許夢陽從地上拔出長刀,左手呈掌,右手挽出刀影,左手一式“落月搖情滿江樹”,右手一刀“素手亦可摘星辰”,均是殺招。

“落月掌,摘星刀不過如此,何況你小子還沒練到家,一起上吧,”老道竟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其餘黑衣人見狀,擔心老道必有所恃,絕非虛張聲勢,無暇顧及江湖道義,齊抽長刀,揉身而上,以許夢陽為首的十人,從不同角度,朝瘋道人攻來。

“不平,瞧仔細了。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瘋道人一邊念道,同時駢指一揮,與柳不平相同的招式,兩指挽出五朵劍花,以指為劍,兩腳未動,駢指疾刺,眾人瞧在眼裡,只覺招式圓融,動作輕盈柔美,竟無絲毫對陣的戾氣,空氣恍惚一滯,劍氣縱橫,宛如雨後輕虹,絢爛荼蘼。

觀星臺十人,衝在最前的三人悶哼一聲,重重摔下,左胸一個血窟窿,顯是人在空中就已斃命,其餘幾人皆口噴鮮血,許夢陽雙手顫抖,左掌被劍氣刺破,右手連刀都握不穩,以他的修為,竟看不出老道如何運氣出招,似乎只是隨意一揮手,同樣的招式,竟有如斯威力,他到底是誰?

“撤,”許夢陽一聲令下,黑衣人駕起三名同伴的屍體,快速北撤,瘋道人似未盡全力,輕輕巧巧一招便擊殺觀星臺三人,重創餘人,令人瞠目結舌。

“可敢留下名姓?”許夢陽扭頭冷聲道。

“哈哈,回去問你家蕭老鬼,這些年跟他大小數十戰的人是誰?”瘋道長擺擺手。

北孤北門洞開,百餘騎飛奔入城,行至鎮北侯府,早有門將通稟,青玄可等不及,到門口就大喊:“老爹,我們回來啦”。

府內傳來一陣大笑,一個身材高大之人快步走到門外,站在臺階上,笑道:“怎的現在才回來?”

“見過父親,”長子畢竟二十有餘,沉穩的見禮。

“阿霄統兵有方,越發有大將之風了,咦?”振元看到長子身後的兩名灰衣年輕人和一名喝著酒的老道,“仙長?”,振元大喜過望,連忙快步上前,以侯爺之尊,躬身便行大禮。

“快請進,快請進,振元竟如門童一般,把住老道雙手,在前引路,旁若無人,徑直引著瘋道人往內堂去。”

“兩位,請,”青霄畢竟是長子,代父邀請柳不平和同伴入內。

“李侯爺,各種將軍,小子有禮了,”兩名灰衣人拱拱手。

李振元並不以為忤,扭頭聽完長子陳述,急命為傷者療傷,這才轉頭微笑的拱手道:“兩位亦是風塵僕僕,一起喝杯熱酒驅寒吧,”右手做請。

眾人也不客套,進入內堂,見酒菜早備,不等相邀,徑自入坐,喝酒吃肉,風捲殘雲。

鐵衣行軍,戰飯多生冷,灰衣人一路逃亡,難得進餐,瘋道人更是難得吃頓飽飯,是以眾人一通胡吃海喝,直至打著飽嗝,品了口香茶,才終於找到家的感覺。

府裡早備下熱水,讓眾人盥洗,振元親自伺候瘋道人進入內室更衣,細細為瘋道人梳洗整理鬚髮,伺候瘋道人穿上全新的棉衣長袍,這才讓到書房喝茶。

瘋道人在振元的侍候下洗盡塵土,用心裝扮後,端是位風流倜儻的美男子,兼之身材頎長,膚色甚白,若非眼角幾道細紋,咋一看,儼然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美男子。

“仙長,你所授口訣武技,讓我受益匪淺,更讓鐵衣軍戰力大增,我代全族全軍多謝仙長。上次相聚倉促,如今到了北孤城,定要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雕蟲小技,不值一哂,”瘋道人雖如斯言語,內心卻一片溫暖。這些年鐵衣軍年年北征,斛律振元的事蹟早在關外傳成了傳奇。斛律振元受封國姓,目前身居高位,乃北疆第一人,待自己卻能始終如一,就憑這份赤子之心,已屬難得,更兼之鎮守北孤,訓練鐵衣,以全族性命抵禦外侮,值得讓每位大魏之士欽佩。

“仙長,此行可有收穫?陛下東征之前令我回返北孤,以防異族來犯,如今東越已滅,陛下回京時負傷,我許久未曾收到京中訊息了。”

瘋道人黯然道:“振元老弟,家父負傷身亡,諸派掌門失蹤,我和青玄北上後,走遍燕然山、天山諸地,從北疆走到西域,更數次潛入觀星臺,遍尋蕭無塵等人不得,想必他們皆已潛入中原,之於綠綺的下落,更是沒有一點訊息。”

“仙長,請寬心,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終有一日,您會與尊夫人重逢,”振元輕聲安慰道。

“老弟,或許這只是我的執念,綠綺興許早已不在人間,再經數年,我終可在幽冥地府再與她相見,”瘋道人神情落寞,一口喝乾盞中清茶,

“頭領,灰衣公子有請,”門外族人稟報,儘管振元已貴為鎮北侯,但敕勒族人仍喜歡以頭領相稱。

振元也不以為忤,和瘋道人攜手走到內堂,灰衣少年亦已盥洗乾淨,換上潔淨新衣。

“咦”,這年輕人好生面熟,振元眉間輕蹙。

“侯爺,請屏退左右。”

“公子,這倒不必,座中皆是我至親族人,但言無妨”。

“侯爺,在下是勤政殿侍衛柳不平,亦是藏劍弟子,去歲在京中見過侯爺,京中有大變故,我受太子所託,不,我受新皇所託,來見侯爺”,柳不平雙手懷中密信奉上。

振元一聽是藏劍弟子,扭頭看看瘋道人,見瘋道人點頭,便深信不疑,忙接過密信。

振元仔細檢查了密信火漆,見火漆完好無損,確認未曾被開啟過,這才用小刀割開信封,取出密信,密信上一副“迴風舞雪,明月姣姣”的圖案呈現眼前,圖案中暗藏小篆“明月”二字,並無文字。振元大驚失色,這是他和大魏皇帝約定的私印暗記,李明月、李定林、振元各持有三分之一塊,忙取出李明月賜下的一瓣玉印,與密信的印記一對,確認無誤,忙驚道:“陛下是否有口諭,臣接旨。”

“侯爺,年內我隨駕領征討東越,想必你已知悉,歷時數月,攻克越都東甌,蘇長風將軍留守東甌,”柳不平見振元點頭,便接著說道:“聖駕凱旋後,在浙北遭遇蕭無塵和顧夢白聯手刺殺,陛下重傷返京修養。月前陛下收到蘇長風將軍密奏,東越姬無餘遣人將東越機密告知,言我朝有人串聯外族,欲圖天下。陛下收到奏報後方要行動,便被晉王毒殺,朝中劉尚書等人扶持晉王登基,先帝駕崩前已傳位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先帝暗衛護衛下方才逃出宮城,如今領著龍驤、虎賁營去了南方。在下受託前來報訊,和十名暗衛一路北上,剛過長安,便受黑衣人一路追殺,這些人武藝高強,圍追堵截,不讓我等進入城區市集,哨所軍營,我等且戰且退,故佈疑陣,繞關而行,原想全速趕到北孤城,一路命人快馬傳訊,怎奈對方在關內各處,關外亂石林、一線峽等地多處設伏,九名暗衛兄弟盡歿,我二人只能向西繞行數百里,翻過雪山,過梳玉河尋您,二人一路潛行,終被十數黑衣人發現行藏,天幸得遇大公子和霄兄賢仲昆。”

“原來如此,難怪許久不曾有宮中訊息傳來,看來李存義刻意封鎖了訊息,”李振元此刻恍然大悟。

柳不平接著說道:“侯爺,下面幾句話是新皇讓我傳達的。侯爺,先帝知曉東越、柔然、韃靼、突厥、晉王已私下結盟,共謀大魏。先帝先下東越,彼南北合擊之勢遂破,然外患易拒,內亂難防,先帝之所慮,皆在尺布斗粟,蕭牆之禍。皇二子存義,功封晉王,駐軍武威,轄北境兵馬,竟私通敵虜,覬覦九鼎,可惱可恨。彼於北境經營十餘載,恐邊軍不奉朕令,皆為其私軍矣。天下之大,唯定南王、鎮北侯兩位叔父乃先帝手足,可堪信任,南軍雖眾,存義鞭長莫及,小侄所慮,存義欲一統北境,唯一所忌,便是叔父手握的十萬鐵衣,望叔父儘快領軍入關,襄助守一,抵禦外侮,靖清宇內,匡扶大魏。”

振元聽罷,涕淚悲泣,既驚且悲。”

瘋道人在旁,也應聲道:“振元老弟,老夫過來,亦是想告知明月帝已然駕崩,既然不平千里傳訊,老夫也不多說了。”

“辛苦柳侍衛千里而來,謝仙長掛念”,振元朝二人一禮。而後走到沙盤前,細細檢視關外地形,思索著異族行軍線路。

振元推演許久,沉聲道:“青霄,傳令,速召回鐵勒山下全部鐵衣右營將士,戰馬糧草全部返城,命留守鐵勒山的族人速回山腹,封堵入口,非召不出。”

“還有,傳令袁紇力,高車羽,鐵莫其,周貴仁四位將軍,各領一個萬人隊,增防四門,多備箭矢、擂石滾木,城外三十里範圍內按訓練之法撒下鐵蒺藜,即刻起進入戰備狀態,北門非奉令不得入,防止敵軍細作提前混入城中,同時命四門自今日起關閉,互市暫停。令梵摩訶、梵摩吉兩兄弟,各領萬人,於城北三十里處東邊高地紮營,如發現敵情,煙火傳訊。令孝賢、孝正二人,各領萬人,於城北二十里西側高地紮營,與梵家兄弟互成掎角之勢,守望相助。”。

“得令。”青霄應聲後去傳將令。

“侯爺,新皇如今只有四萬京軍可供驅使,希望您領鐵衣軍入關襄助,何故您佈防北孤”,柳不平疑道。

“柳侍衛,胡人好利,久戰不下,必生退意。老夫所慮,北孤若失,北涼便沒了屏障,先帝十餘年爭取的局面便會毀於一旦,何況北孤城中百萬軍民,老夫如何能捨棄不顧?”

瘋道長凝神瞧著沙盤,聽振元排程合宜,連連點頭,指著沙盤上北孤城位置說道:“方才振元兄弟的排程確是當下最佳選擇,然仍有一事須留心。”

“仙長請講,”振元忙拱手道。

“老弟與三族交手多年,憑十萬鐵衣及北孤城防,便是守上數年亦無礙,更兼得背靠北涼,只要補給充盈,三族絕無破關入侵的可能。我所思慮之事,是天下皆知的道理,那三族會不思慮權衡?三族所謀無非財貨,皇二子所謀必是皇位,只要北涼不破,三族補給不濟,必定大傷元氣,無功而返。中原諸州、南郡定南王再起兵清君側,皇二子成事難矣,”瘋道長一番言辭,諸將暗自點頭,顯是認可的。

振元沉思片刻道:“仙長所言有理,蕭、楚二人先攪亂江湖,又聯手刺殺先帝,想必李存義早已與二人沆瀣一氣,若三族明知不可為,仍堅持來犯,李存義定有所恃,必定給予相當的利益許諾。我與晉王相識多年,他對鐵衣軍戰力瞭如指掌,這般安排,必對北疆防務有所染指。仙長,北疆諸州皆無所謂,當務之急,最重要的聯絡北涼潘將軍,取得他的支援;其次是聯絡南郡及各地藩王,遏制北境兵馬。”

“有道理”,瘋道人回道。

振元知道柳不平急於讓鐵衣軍南下與李守一合軍,跟瘋道人交流一番後,拍了柳不平肩頭,溫聲道:“我還有幾句話請柳侍衛帶給新皇,請仙長和柳侍衛隨我來”,說著便引著柳不平和瘋道人去了書房。

“柳侍衛,仙長,實不相瞞,明月流風私印一分為三,陛下、定南王與我各持其中一瓣,先帝曾有囑咐,鐵衣軍和定南軍為大魏守戍邊疆,亦是為天下萬民守戍邊疆,無論廟堂如何變幻,不得參與爭鬥,非死不離境,”振元緩緩說道。

柳不平和瘋道人沉默了許久,還是瘋道人率先發聲:“明月帝不虧是千古一帝,可惜大魏失此明君,數十年太平不易啊。不平,侯爺將此密事話於你知,便是望你回稟聖上,鎮北侯奉先帝令,為大魏抵禦外侮,為萬民守住疆界,不可妄動,鐵衣軍忠於聖上,擁護聖上,異族消亡之日,方是鐵衣軍南下之時。如今局勢複雜,時間倉促,你休息一日,後日便隨我一道南下吧。”

“大公子,不平愚鈍,不明白許多大道理,但相信您和侯爺,”柳不平說完,見二人還有事要談,便識趣告辭出了書房,自去休息。

待柳不平退去,振元向瘋道人行禮,“仙長,我有一事相求,還請您應允。”

瘋道人和振元相識多年,見振元哀求的眼神,嘆了口氣,並未言語。

“仙長見稟,我有兩子一女,長子暫為鐵衣中軍頭領,長女蒙先帝賜婚太子,本該滅越後入宮完婚,怎奈出現如斯變故,唯有幼子青玄,年方十二歲,尚是稚齡小子,懇請仙長帶他南下,就在翠微山給您做個端茶遞水的童子吧。”

瘋道人搖頭道:“振元,青玄已拜我為師,此子天資聰穎,貧道甚喜,只是貧道清貧慣了,每日餐飯尚且自顧不暇,就怕那小子受不得這番苦。”

振元搖搖頭道:“那兔崽子常年混跡軍旅,也非嬌生慣養的世子衙內,仙長無須顧慮的。”說罷,振元令人去把青玄找來。

不消片刻,族人便領著青玄趕到書房。青玄入內後,忙向瘋道人行禮,執禮甚恭。

振元看著兒子如今脫了稚氣,很是欣慰,走過去摸了摸青玄的頭:“阿玄,我知你喜歡中原的風土人情,喜愛那縱馬江湖的英雄豪俠,如今仙長願意帶你一同南下,為父也同意了,你後日便可隨仙長南下了。”

“父親,我不去,我要留在家中,”青玄早已懂事,聽說要他跟瘋道人走,知曉父親擔心異族來犯,北孤危險,這是要將他送到安全之處,不由雙眼擎淚。

振元嘆了口氣,朝著瘋道人雙膝跪地,連磕數個響頭,“不肖子,跪下磕頭。仙長見諒,非我偏愛幼子,只是長子身為中軍統領,暫時無法脫身離開,長女許配當今聖上,非召不得外出,只這幼子不成器。若聖上扭轉乾坤,北孤無礙,便當是我多慮,就當此子跟隨仙長遊歷天下,漲漲見聞,他日也好留在中原,為巨村的族人盡份心力;若異族合兵前來,北孤必有一戰,此戰結局如何,振元尚不得知,只求仙長護得幼子周全,為敕勒一族留一絲星火,萬望您應允。”

瘋道人瞭解振元,對李明月的天下胸懷推崇赤誠無比,便是身隕族滅,也在所不惜,如今託孤,已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是想為敕勒一族留下一點希望。看到振元如此忠烈為國,動了惻隱之心,不由長嘆一聲,“罷了,貧道允了,只是跟著我風餐露宿,可不比當個侯爺世子來的舒心。”

“犬子自幼混跡軍中,苦累皆是吃得,只是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振元只求他平安,別無他想,我族中在關內頗有積蓄,他日即便有些不測,做個富貴閒人,也當得。”

“唉,”瘋道人長嘆一聲。

“謝仙長大恩,”振元再叩首,青玄早已淚如雨下,不得不跟著父親磕頭。

“阿玄,此為先帝所賜戰刀,現為父贈予你,望你牢記敕勒族人的錚錚鐵骨,牢記北孤城為國拋灑的一腔熱血,牢記我斛律全族的榮光,忠君愛國,尊師重道,不枉稱斛律家的好男兒。”

“父親,”李青玄淚眼婆娑。

“為父只望你跟著仙長學習武技,遊歷天下,在江湖上摔打成熟,成為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兒,若他日北孤無恙,你還可回返家中,父兄到時再跟你痛飲一番,”振元將唐門的金鏢信物一併交予青玄,再三囑咐,族中在關內都有何人,如何聯絡云云。

李青玄點點頭,朝父親磕了幾個響頭。

“倘若族中出現不測,為父不允許你孤身犯險,輕言報仇,若你他日有能力為族人討個說法,要切記,斛律全族不擾平民,不害百姓,只做中原百姓的屏障,絕不染指九鼎,切記,否則為父和全族死都不會瞑目。”

青玄見父親說的這番嚴肅,雖不甚解,只能重重點頭應允。

三人說了一會話,便各自回去,青玄獨自回到房間,抱著御賜戰刀,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待送走瘋道人和幼子,振元獨坐桌前,理了理紛亂思緒,“柔然、韃靼、突厥互為世仇,年年攻伐不休,更兼得這些年鐵衣軍厚此薄彼,拉攏打擊,激化三族矛盾,是何種利益,何種手段能讓三族聯手,共同犯境?便是李存義許以北疆,讓三族裂土封王,難道李存義就能容忍臥榻之側有異族酣睡?好生難解,好生難解。無論如何,只要北孤和北涼守望相助,北疆便是鋼鐵屏障。”

次日一早,振元將決定告知了青霄、青鸞兩兄妹,兄妹二人均知曉其中厲害,對於小弟的安排皆無異議,只是分別時分最是難熬,青鸞為小弟拾掇了一天,直打包了四五個大包裹方才罷休。

第三日,瘋道人、柳不平、青玄等人從北孤南門出城,往北涼方向而去,振元親自領著百餘精騎隨他們一同前往北涼。

一行人快馬趕路,不消一日,便已到了北涼,北涼守軍瞧見鎮北侯大旗,早敞開大門,列隊迎候。振元在馬上朝瘋道人一拱手:“仙長,犬子交給您啦,我先去見潘將軍,咱們後會有期。”

青玄跳下馬來,跪伏在地,朝振元連磕三個響頭。振元微微點頭,朝瘋道人再一揖,快馬朝城守府趕去。

青玄抹了抹眼淚,跳上戰馬,瘋道人帶著柳不平和青玄,並不住店打尖,只是快馬趕到北涼城郊一處道觀,在道觀中歇息一夜,更花了些銀錢,為柳不平和青玄各找了一套青佈道袍穿上。

那邊振元趕到城守府時,潘霜早得到北門守衛通報,正攜子在府門外迎候,見到黑色大旗在官道翻飛,一飈精騎如飛風般趕到,這才哈哈大笑,對著為首一人喝道:“兄弟,為兄想你想的好苦啊,哪陣風把你刮到北涼來了?”

振元跳下馬,也快走幾步上前,把住潘霜雙臂,笑道:“老哥,這不是新得了不少戰馬,想到老哥你素來愛馬,帶幾匹給您瞧瞧。”

潘霜呸了一聲,哈哈笑道:“北孤軍務繁重,不像咱這裡,閒出鳥來,你兄弟會為了幾匹馬兒跑幾百裡地來瞧我?”說笑歸說笑,早拉住振元雙手進入府中大廳。廳中筵席已備下,魚貫而入的丫鬟正忙著佈菜。

潘霜身後一年輕人入廳後,朝振元一跪,行禮道:“叔父安好,侄兒潘閬有禮了。”

振元忙扶起潘閬,笑道:“賢侄快起來,許久不見,風采更勝汝父。”

一眾人入席,談笑晏晏,座中北涼副將等軍中高階將領均來作陪,直到深夜方歇。

筵席散去,振元、潘霜二人在北涼城守府書房喝茶,振元先將明月帝在浙北遇刺,而後在長安勤政殿中毒駕崩之事細細說來。振元一直在悄悄觀察潘霜神情,見潘霜眉頭緊鎖,一副驚訝的表情,便猜到其並不知當中細節,於是試探道:“兄長,你我相知互守十餘年,早已是刎頸之交,我只想問兄長一句,國有難,當何如”?

“捐軀赴國難!”潘霜輕捶案桌,堅定的說道。

“好,願與兄共赴國難”,於是振元將柳不平來北孤傳訊、李存義通敵、三族欲犯境之事一一道來。

潘霜聽罷沉默良久,放下手中茶盞,看著振元說道:“兄弟,你我蒙先帝厚愛,不可一日忘懷,倘若異族來犯,北涼必傾全力與君共同禦敵。既然先帝傳位太子,那北涼必奉太子為正統,絕不附逆。”

振元欣慰的點點頭說道:“老哥,兄弟此番前來正是為了此事,聖上讓柳侍衛前來,是要我領十萬鐵衣軍入關靖難,掃清逆賊,可是先帝聖誕之時曾密令,除非塞北異族覆滅,否則鐵衣軍不可妄動,絕不能為權柄之爭而置北境數百萬軍民於不顧。倘若異族來犯,兄弟只求兄長為萬民計,為中原計,北涼大軍鎮守北境,不要擅入中原,倘若北孤覆滅,也希望兄長斷不要顧念私情,依然替弟完成先帝宏願。”

“你這說的什麼話,你我唇齒相依,唇亡齒寒,莫說你我皆受先帝深恩,便是你我兩城軍民,已親如一家,為兄怎能置你於不顧?”

“兄長,晉王此人野心勃勃,既能佈局刺殺先帝,勾連外族,豈會不知你我交情?我之所慮,便是明知北境固若金湯,仍然唆使三族進犯,其必有所恃,這時我至今無法想通之處。儘管我堅信北涼與北孤城中定有晉王細作,我仍犯險來此見你,便是想將先帝之願話於你知,倘若有機會,你我攜手,徹底滅了三族主力,再合力南下,助聖上匡扶正統,倘若生出變故,我只求兄長顧全大局,儲存實力,繼續完成我之遺願,為中原萬民戍邊,不讓胡騎擾我邊民。”振元說罷,便雙膝跪地,朝潘霜叩首。

潘霜大驚失色,佯怒道:“你這是作甚,快起來,為兄答應你還不行?”

振元這才起身,緊握住潘霜雙手,四目凝視許久,目光逐漸堅定,將潘霜請到太師椅上坐下,自懷中掏出一瓣玉印,遞到潘霜眼前,正色道:“兄長,此乃先帝明月流風私印,一分為三,合而為滿月,如今一瓣在聖上手中,一瓣在定南王手中,我這瓣如今交給兄長,此印是聯絡聖上和定南王的信物,還望兄長妥善保管,倘若天佑大魏,三族覆滅,我必會親自登門,取回此印,倘若生出變故,此印請兄長儲存,他日聯絡各方,秉承先帝遺願,繼續為中原萬民戍邊,畢生髮願,不讓胡騎入關擾我邊民。”

潘霜雙手激動的顫抖不已,此時方徹底明瞭振元前往北涼的緣故,將玉印小心收入懷中,與振元雙手緊握,點頭道:“放心,你我兄弟齊心,為先帝驅使,為萬民戍邊,此生不渝。我府中有一萬精騎,裝備精良,不遜鐵衣,皆是我親軍,明日你以選馬為由帶回北孤,供你陣前驅使,他日有敵來犯,我必傾城之力,與你共赴國難。”

“好,願與兄攜手仗劍,共赴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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