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聽松北麓,秋露霜夜鳴(1 / 1)
北孤戰事已畢,鐵衣軍全軍覆滅。塞北三族元氣大傷,在與鐵衣軍鏖戰血拼後,被早已蟄伏多日的李存義帥北軍精騎以及郭開山統領的北涼軍步卒一路追殺五百里,突厥、韃靼、柔然精銳被屠戮一空,自此塞北三族十室九空,精壯死傷殆盡。
李存義以利相誘,不僅滅了鐵衣軍,剷除了敕勒族,更是在事後與塞北三族翻臉,坐收漁翁之利,竟然實現了其父畢生之願,肅清北患。
潘霜因投誠有功,封了北安侯,節制北涼、北孤二城政務,其子潘閬封了四品殿前巡檢使,入京任職,郭開山晉為徵北將軍,統領北涼馬步軍。自此北疆軍務皆在李存義掌控之中,潘霜被明升暗降,質子於京,一時不能有所作為。李存義掃清中原及北境所有障礙,終於登基為帝,改元太平,新朝善戰之兵皆為親軍,受其節制。其母劉貴妃晉為太后,北境各州府主官皆為心腹。
李存義此刻志得意滿的坐在勤政殿龍椅上,志得意滿的想著:李守一和李定林偏安一隅,成不了氣候,自己早已佈局,已不足為慮,這天下如今盡在掌握中,古往今來,誰能敵我?
武當山大明峰,一個身材頎長、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獨自站在峰頂崖邊一塊巨石上,眺望遠方,山風颳起他身上打滿補丁的藏青色道袍,露出白色的綁腿和粗陋布鞋,一瞧便是武當山最低階弟子的裝扮。
年輕人已經靜靜站立了一個時辰,紋絲未動,顯出極強的定力。這時,山腰上兩名黑衣人踏著樹枝快速往山上趕來,不消片刻,便站在年輕人身後,也是靜候著,不敢上前打擾。
年輕人聽到身後的動靜,知道有人過來了,過了一炷香功夫,方才定了定心神,轉過身來。只見他容貌甚是俊朗,膚色是硬朗的小麥色,雙目溢滿神采,五官稜角分明,只是右眉間有一道淺淺的痕跡,應是幼時留下的傷痕。
年輕人仍舊站在巨石上,淡淡笑了下,緩緩說道:“兩位叔叔辛苦了,可還順利?”
兩名黑衣人摘下面巾,竟然是觀星臺掌門蕭無塵和瀟湘劍雨顧夢白,二人齊齊向年輕人行一禮道:“公子,一切順利,鐵衣軍已覆滅,李存義已登基稱帝,長江以北盡在李存義手中;如今李守一正從揚州趕往東甌城,預計是要與蘇長風匯合,長江以南多為李明月舊臣,有洪劍平等人在,蘇、常、潤、楊、金陵等地皆在李守一手中;李定林被苗疆異動牽制,一時分身乏術。”
“甚好,各派如何了?”年輕人依舊沉著淡定。
顧夢白恭謹道:“盡在掌握中,目前大多由大弟子暫攝幫務,公子,時機成熟了,該您出手了。”
年輕人搖搖頭,躍下巨石,走到蕭、顧二人身前,輕聲道:“時機還未成熟,都等了二十多年了,不在乎多等些時日,二位叔叔儘快回去,以後不要再來武當,有事我自會聯絡你們,過些時日,我該下山了。”
“公子珍重,”蕭、顧二人行禮後也不多話,快速離開。
年輕人嘆了口氣,又獨自呆了一個時辰,這才往武當太和宮走去。
剛入了山門,便遇到十餘名身著白衣道袍的弟子,為首一人看到年輕人,怒斥道:“沈惟仁,你死到哪裡去了?太和宮內連個端茶遞水的人都沒有,三位師伯該不高興了。”
年輕道士原來叫沈惟仁,聽到白衣弟子訓斥,竟然佝僂著身形,一臉恐慌的應道:“大師兄,我…我..我這便去燒水,還請您見諒,不要跟弟子一般見識,”說罷跌跌撞撞的拾階而上,哪裡還有大明峰時的半分神采和氣度,狼狽的樣子惹的白衣弟子們一片譏笑,紛紛笑罵一聲廢物。
大師兄便是武當大弟子趙震宇,自從純陽子失蹤,武當三位師伯年事已高,教中瑣事便由趙震宇處理,如今儼然一副掌教的做派,對沈惟仁這類低階的雜工弟子,從來不假顏色,動輒打罵。畢竟在武當山,以武論英雄,沈惟仁在武當已經二十餘年,竟然只學了一套紫衣祖師所創的入門拳劍,還打的歪七扭八,因此平時除了在太和宮打雜,便是被打發去灑掃藏經樓,整理書籍,全教上下皆知他百無一用,是以人人欺辱。
歲月如梭,秋去冬來,青玄跟著瘋道人入關後,便四處遊歷,瘋道人帶著青玄走遍了北境各州府,遇到道觀就掛單,要不便露宿野外,走走停停,臨近臘月,方才入了潤州府,又走了十來天,才堪堪趕到翠微山麓,師徒二人牽著馬,無精打采的沿小路上山。
許久不曾回來,山頂的幾間破屋早已荒蕪,長滿雜草,遠看根本分辨不出是座道觀,大部分屋舍是木質結構,不少已腐朽坍塌,根本無法住人,只是奇怪的是,破落道觀門口卻有一匹馬。
青玄快走幾步,趕到道觀前,只見那破敗的匾額上書“聽松閣”三個大字,油漆早已剝落,說不出的蕭索破敗,那馬兒也未系韁,自顧尋些枯草悠哉的吃著。
道觀無門,破敗的案几旁蜷縮著一人,面朝破壁,背對觀門,裹著髒兮兮的灰布棉衣,瑟瑟發抖。
“誰,誰在那兒?”青玄輕喝一聲,對方並未回應,青玄回頭看了看瘋道人,見師父點頭,便用隨身刀鞘捅了捅那人,見那人仍無反應,壯起膽子,上前將之翻轉過來,竟是個女子,待將散亂長髮撥開,大驚失色,“阿姊,阿姊,”來人竟是青玄長姐李青鸞。
瘋道人快走幾步上前,搭脈一聽,“癲兒,莫急,你長姊是勞累過度,感染風寒所致,你去尋些柴禾,將她挪到背風處,為師去找些吃食。”
青玄費力的將長姊背到道觀一處未塌陷的耳房,將地上的灰塵撣乾淨,割了些枯草墊上,而後尋了乾柴生火,打了幾桶井水,找了一個陶罐,燒開後喂到青鸞嘴邊。
約莫一個時辰,瘋道人趕回,提了兩隻野雞,用長袍裹了一捧野菜和草藥,“你去殺雞熬湯,為師去置些湯藥。”
青玄拎著野雞去井邊洗剝乾淨,加了些隨身攜帶的粗鹽,用陶罐熬了個把時辰,這時瘋道人的草藥也熬好了。
將雞湯及草藥喂下,青玄加了幾根柴禾,才跟師父分吃了一隻雞,瘋道人緊了緊衣領,在地上鋪了些乾草,和衣而臥,這聽松閣只餘一間主殿,一間客房,坍塌了大半,其餘年久失修,只餘一些柱礎了。熬到半夜,青玄添了添柴,伏在阿姊身邊,打起瞌睡。
“殺、殺,大哥,阿爹,殺、殺,”夢中的青鸞不停囈語,青玄一個激靈,只聽阿姊不停呼喊的殺、殺,難道家裡有變?青玄睡意全無,輕輕搖了搖阿姊,“阿姊,你醒醒,”入手一片溼膩,青鸞早已渾身冷汗。
青玄趕忙用衣袖擦去阿姊臉上的汗水,將剩餘藥熱了熱,餵了下去,天色微明時,青鸞艱難的睜開眼,見躺在一個破屋內,抬了抬頭,卻怎麼也起不了身。
“阿姊,阿姊,我是阿玄啊。”
“小弟,小弟,是你嗎?”青鸞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眼前這小道士不是青玄又是誰?
“小弟,”青鸞一聲小弟喊出口,早已泣不成聲。
“發生什麼事?阿姊,你先別哭,發生什麼事了?”青玄焦急萬分,一股不祥之感油然生出。
“阿爹、大哥,咱敕勒的族人,十萬鐵衣軍,盡數戰死啦,”青鸞說完邊嚶嚶哭起來。
“什麼?”青玄如遭晴天霹靂,藥碗哐噹的一聲掉落在地,一下跌坐在地,半晌後,方才“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瘋道人起身,為火堆添了把柴,為青鸞輸入一絲真氣,助其化開藥物,發汗驅寒,而後扶青鸞靠在牆上,緩緩說道:“好孩子,別急,慢慢說。”
“仙長,你們離開後不久,柔然、突厥、韃靼三族數十萬大軍寇邊,阿爹和潘霜相約共同禦敵,首戰便擊殺胡騎約十萬,鏖戰數日後,雙方皆死傷慘重,這時北涼援軍趕到,阿爹和大哥便將鐵衣軍及族人盡數遣往前線,甘做先鋒,讓北涼壓陣,”青鸞嚶嚶的哭道。
“後來呢?後來呢?”青玄雙眼垂淚,趕快追問。
“阿爹與大哥以寡敵眾,集中優勢兵力,先斬柔然,再戰韃靼,後襲突厥,以數萬將士之血肉為代價,截斷胡騎歸路,鐵衣軍裝備精良,雖傷不退,本來北涼大軍只需以逸待勞,與鐵衣軍南北夾擊,定可全殲胡騎,怎奈…..怎奈…潘霜那匹夫竟臨陣倒戈,不僅不出兵相助,竟陣前射殺鐵衣軍,阿爹與大哥腹背受敵,筋疲力盡,最後……最後…..血戰力竭殉國。”
“該死的賊子,我定要生吞了他,”青玄哇的一聲抽出父親贈予的長刀,一刀劈在地上,哭的呼天搶地。
“小弟,孝賢、孝正兩位堂兄亦已戰死疆場,我在城頭親眼目睹高車羽、袁紇力等幾位叔伯全部血戰而亡,大哥左臂被斬斷,身中數十刀,血肉模糊,一條馬槊從前胸直貫入戰馬,至死都是跨馬駐刀,怒視胡酋,阿爹…阿爹…被數百人圍殺,亂刀…亂刀…我親眼見到阿爹的頭顱被一名面有刀疤、帶著大耳環的突厥貴族砍下,”青鸞說到此處,反而冷靜下來,止住眼淚,冷冷的看著青玄。
“小弟,阿姊隨鐵雲翻越城西的高山,越過梳玉河,兜轉百里回了族中故地,族中尚有數百青年,六百婦孺,我已囑咐他們逃命,實在走不了的便封山藏匿,入口所在,你當知曉。我經千里來尋你,就是要告訴你,別忘了你是斛律家僅存的男兒,別忘了父兄之仇,滅族之恨。”
“阿姊,此仇不共戴天,小弟須臾不敢忘,”青玄一抹眼淚,一臉堅毅,彷彿長大了十歲。
青鸞掙扎著起身,朝瘋道人便拜:“小弟阿玄便勞仙長照拂,斛律一族今生無以為報,來世阿鸞做牛做馬,侍奉仙長左右。”
瘋道人虛扶一下,“北孤之事,著實惋惜,不意竟是如斯結局,你姐弟二人節哀,貧道與令尊相交十數年,早已惺惺相惜,令弟之事,萬勿擔心。”
青鸞又重重磕了幾個響頭,與青玄交代數句,東方已見白,而後對青玄說道:“阿姊已見到你,心願已了,還要趕路,小弟珍重。”
“阿姊,你的身體,這便要走?”青玄拉著長姊的衣袖。
“北境兵變,李存義暫時封鎖了訊息,聖上尚未得知,我要趕去東越,將事情始末告知,請聖上起兵,為父兄報仇。小弟,他日有事,可去巨村尋鐵格大叔和鐵雲,族中產業想必父親皆已告知,小弟,珍重,阿姊只盼你早日長大,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你披堅執銳、馬踏長安,親自為父兄報仇,為族人報仇。”
“阿姊,終有一日,阿玄會重建鐵衣軍,踏碎這山河,手刃仇人,為父兄報仇。”
青鸞點點頭,艱難起身,向瘋道人一禮後,翻身上馬,徑直下山去了。
瘋道人見青鸞雖是女子之身,卻果敢堅毅,暗歎斛律家一門忠烈,果然將門虎女,轉身去看青玄,沒曾想到方才還哭哭啼啼的娃子,卻已斂衣席地而坐,默誦經文,不由大為吃驚,內心稍稍感動,“有子、有女如此,斛律兄,夫復何求!”
自阿姊走後,青玄沉默了許多,家族如斯變故,瘋道人竟從徒弟臉上看不出半分悲傷怨艾之情,要麼便是沒心沒肺,要麼便是艱忍弘毅,看著孩童如此做法,顯然是後者。
瘋道人將二人馬匹在山下找人變賣了,換了些吃食,便和青玄一起整修屋舍,花了十日,伐了不少木材,這才簡簡單單整理出了兩間屋子,用石塊和泥巴搭設了兩個暖炕,鋪上被褥,便是兩人臨時居所了。
山上不知歲月,直到青玄看到山下夜晚放出煙花,才知道自己又添新歲。瘋道人從屋後破落道觀中刨出一個大鐵箱,裡面盡是些雜書,便教導青玄開始讀些經史子集、醫書雜著,瘋道人教誨徒兒,世間萬物皆是學問,武學僅是滄海一粟,萬法圓融,武學方能周流無礙,青玄正愁無法辨穴識位,便如飢似渴的從醫經雜學開始,孜孜不倦的晝夜攻讀,學習不輟。瘋道人只是簡單教授了幾日,便讓青玄自行看書打坐,修習心法,自己每日便四處閒逛,有時三日方回,有時五日回來一次,只是每次回來都是一身酒氣,青玄瞧在眼裡,不以為忤,只是默默為瘋道人脫去鞋襪、蓋上被子。
如此過了月餘,每日不是練氣練劍便是枯坐讀書,青玄也習慣了山上安靜的生活,只是胸中恨意絲毫未減,幾個月下來,清減了許多。
天氣轉暖,這日青玄枯坐半天,方才合上書本,起身四顧,師父又不知去哪偷酒喝去了,數月光景,醫書雜學已通讀,基本能辨穴識位,如今正在誦讀瘋道人留下的一些經史子集。
腹中飢渴,便自出觀,從缸中舀水燒開,尋些糙米野菜,煮起粥來,不多時,觀外隱隱傳來幾聲咳嗽,青玄望外一瞧,只見瘋道人搖搖晃晃,左手拄著根竹杖,右手提著酒葫蘆,人未到,聲先至:“癲兒,晚飯可曾置辦了?”
“觀中僅存這些了,”青玄指指鍋中。
“氣息練的還算順暢吧?”瘋道人趺坐在地,也不挑剔,胡亂喝下兩碗稀粥。
“師父,依您所言,徒兒御氣遍行足少陰腎經,導氣自俞府穴始,過神藏,經中柱,下陰谷,至湧泉,但自覺氣息至商曲、照海、築賓三穴稍有阻礙,運氣逆行,受阻仍是此三處;御氣足少陽膽經,竟有天衝、陽白、京門、風市、懸鐘五穴有阻;至於其他各脈,俱是如此,陰脈有三,陽脈有五,使真氣執行不暢,徒兒百思不得其解,不敢強行衝關。”
“癲兒,你只知照本宣科,依序而行,不知變通,人可爬山涉水,漫步坦途,真氣何嘗不是?你於練氣並無根基,本該循序漸進,奈何經脈細狹,通行受阻,難道就不會越過受阻穴位,先逐段滋養其餘諸穴,待其壯大,緩緩圖之,逐一突破關隘麼?”瘋道人緩緩說道。
“自明日起,你晨時起身,不避寒暑,去北山松林砍柴十擔,背去山下集鎮賣掉,再從山下采買米糧,從山腰泉眼處擔兩桶水上山,上山時左腳跨上兩步石階,右腳一步,下山時左三右二,先練半載,”瘋道人擺擺手,便在配殿床上躺下。
青玄收拾完碗筷,便打好地鋪,盤坐其上,默唸經文,循序練氣,依師父所言,越過陰三陽五受阻穴位,果然順暢許多,繼以瘋道人所授經文記載,擯棄雜念,凝神內照,察覺出氣息雖弱,卻也如罅隙水流,汩汩而至,聚少為多,身心為之一輕,疲乏頹唐之感稍緩。
次日一早,便依瘋道人所言,依著步伐,上山砍柴,直至午時,方滿十擔,早已渾身痠痛,但一想起父兄之仇,不由血氣上湧,又依著步履下山,擔柴賣至鎮上酒樓,採買吃食,擔水上山,直忙至酉時,一日未曾進食,飢渴難當,剛想躺下休息,瘋道人一道指風擊來,頓時額頭鮮血長流,“癲兒,誰讓你休息?打坐練氣一個時辰,然後置辦吃食。”
青玄不敢埋怨師父,知道瘋道人行止或許癲狂,卻非刻薄無情之人;相反,於他而言,師父是個至情至性的君子。盤膝坐下,手三陽、足三陽六脈行完,乏累之感頓輕,再行六陰脈,燥熱之感頓去,靈臺一片清明,雖仍手腳痠痛,精神卻為之一振,一個時辰過去,置辦晚飯,瘋道人瞧這徒兒不發一言,微笑不語。
青鸞離開翠微山後,一路南下,身邊能典當的首飾衣衫早已典當一空,快到東甌時,便將坐下瘦馬賣與路邊車馬行,換取了些碎銀銅錢,饅頭燒餅,步行趕路。
這日趕到東甌城,蹣跚趕到王宮內城,被宮門侍衛攔下,“將軍,小女有緊急軍情需面見太子殿下。”
“哪來的髒婆娘,快走開,聖上尚未成親,哪來的太子殿下。”
“小女子李青鸞,方才口誤,家父是鎮北侯李振元,我有緊急軍情面呈聖上,煩請通報一聲。”
“聖上豈是你隨便可見的,你可有印信?或是軍報令牌之類的?”侍衛大聲說道。
“沒有,此事只能當面奏報,”青鸞焦急萬分,不遠千里而來,若是連面都見不到,如何使得啊。
城外一隊人馬如風般飈至近前,來將下馬,將韁繩往宮門外侍衛手上一丟,便要進城去。
“小的見過蘇將軍,”宮門外侍衛單膝跪地行軍禮。
“免禮,門外何事?”蘇長風乃東宮舊人,目前統帥御林軍,原東宮親衛及暗衛八部已盡數編入御林軍,蘇長風出任統領,是李守一最為得力的干將。
“稟將軍,此女子自稱鎮北侯之女,欲面見聖上,怎奈並無信物自證身份,標下不敢放其進宮。”
“哦?”蘇長風好奇的走到青鸞身前,“姑娘,你有何事?可由蘇某代為傳達。”
“不,蘇將軍,家父斛律振元因功被大魏皇帝封國姓,多年來鎮守北孤,如今北境有變,小女不遠千里傳訊,聖上曾在長安與我有一面之緣,識得小女,軍情緊急,煩請將軍帶我入宮。”
蘇長風沉吟片刻,見眼前女子雖披頭散步,衣衫破爛,卻不卑不亢,清楚鎮北侯與先帝過往,又知北孤之事,何況天下皆知,明月帝將青鸞指婚給李守一為正妃,這般想來,便一揮手:“蘇某攜此女見駕,有事蘇某一肩擔當。”
東甌宮城西暖閣內,守一端坐高位,聽完李青鸞所述,大驚失色,上前扶起青鸞:“郡主受苦了,來呀,快為郡主準備香湯、膳食,郡主,你且稍歇片刻,朕與眾臣商議後再與你敘話。”
片刻後,蘇長風、王凌暉及一眾隨軍幕僚二十餘人齊聚正殿,李守一揮手止住欲行大禮的眾臣,“列位臣工,鎮北侯郡主千里傳訊,逆臣李存義已聯合塞北胡族屠戮北孤,鎮北侯全族及十萬鐵衣軍已悉數力戰殉國。”
“什麼?”殿上諸臣乍聞此事,驚詫不已,議論紛紛。
“北孤城失,非因胡騎彪悍善戰,郡主親眼所見,乃北涼潘霜叛國,佔據北孤,致使鐵衣軍腹背受敵,侯爺忠貞為國,原想畢其功於一役,蕩平北酋,怎奈潘霜龜縮城內,射殺友軍,如今想來侯爺所為皆是為朕,力求盡力消耗胡騎生力軍,重創胡族,為朕今後北伐掃清塞北障礙,十萬鐵衣精銳,唉….”守一想起與振元共同靖清宇內之約,黯然神傷。
“聖上,北孤既失,北境已悉數落入逆賊之手,李存義再無後顧之憂,據斥候回報,北境近日大軍調動頻繁,臣恐此逆不日便會揮軍南下,我等需早作準備,”蘇長風出列直言。
“逆賊之手段,確實讓人齒寒,據郡主所言,柔然被侯爺重創,鐵衣軍殉國後,北涼十萬大軍以逸待勞,竟撕毀與北酋協定,撲殺強弩之末的柔然、突厥、韃靼,韃靼可汗阿思摩戰死陣前,突厥人馬十去其九,大軍追殺數百餘里,此戰後,至少十年,三族皆無力南下了,朕這兄弟真是好手段,好氣魄啊!他竟踩著十數萬手足同袍的血肉,犧牲北孤全城軍民的性命,重創北酋,好手段啊!”
殿上鴉雀無聲,眾臣聽守一說起這位兄弟,無一人敢吭聲應和。
“蘇將軍,上柱國可有訊息了?”守一微皺眉頭,回過神來,聶驚濤正在江南和洪劍平招攬舊部,不在此間,少了這根定海神針,許多軍國大事,自己都無法抉擇。
“聖上,臣已命三百御林軍去護衛上柱國,此三百人皆為暗衛舊部,相信上柱國處理完江南事務,很快便能侍奉聖上左右。”
“罷了,軍情緊急,刻不容緩,北軍既動,必是朝南而來。柳侍衛攜印去了南郡,皇叔那邊還未有訊息,我等不能坐以待斃,還須儘快擬定禦敵之策。”
“聖上,為防北軍南下,我軍需早作準備,目前,南境蘇、杭、常、潤、揚守備皆已上表,忠於聖上,臣請領蘇、杭、常三州兵馬進駐潤州,與揚州隔江相望,互為依託,另調南境水軍速往長江,在揚、潤間江面及漕河遊弋,控制北軍南下水道,水陸並進,聖上可坐鎮常州,居中調停,則賊逆無所懼,”虎賁營將軍王凌暉出列道。
眾臣商議許久,均同意王凌暉所言,李守一思忖良久,見朝臣無異議,便頒下旨意,依計而行。
散朝後,守一在宮人引路下,前往後宮看望青鸞,青鸞梳洗已畢,換上宮人特意置辦的郡主宮裝,守一在門前瞧著香鬢如雲,粉面如雪,身姿娉婷的青鸞,不由一愣。
青鸞不同江南女子那般的嫋嫋婷婷,弱不經風,她常年在塞北騎馬打獵,渾跡行伍,隨父習武,練的身材挺拔,英氣逼人,見李守一站在門外,忙單膝跪地,以軍禮相見:“小女見過聖上。”
“郡主快快請起,昔日先帝在一線峽與侯爺結為生死兄弟,欽賜國姓,我們早已是一家人,以後便以兄妹相稱吧,今後我便喚你鸞妹,你叫我皇兄即可,”李守一將青鸞扶起,只覺觸手之處一片滑膩,卻又圓潤結實,不由臉頰一紅,抬眼偷瞧青鸞,見青鸞並未察覺,不由舒了口氣,他哪裡想到青鸞自幼與族人廝混,關外女子豪爽,於男女之事並不在意,何況守一已與自己兄妹相稱。
守一將即將出兵的訊息告知青鸞,青鸞以為這位新皇因為自己一席話,顧念父兄忠義出兵北上,感動的涕淚交加,伏在守一肩頭大哭,並要求隨軍前往前線。
王凌暉領三州兵馬及虎賁營精銳共數萬大軍先行開拔,綿延數十里;南境水師戰船除運載水軍,更兼從水路保證糧草、兵械供給,一時南境全軍水陸並進,齊赴潤州;李守一與蘇長風自領五萬御林軍出東甌前往常州,青鸞不願坐車,換上一身戎裝,揹負雙刀,騎馬跟在守一左右,英姿颯爽。
鑾駕便設在大觀樓,面臨漕河,樓前馬道,水陸交通極為便捷,便於收集情報,及時傳送訊息,揚州洪劍平及楚天南派信使遞上請安折,將揚州情況上書稟明,據軍報,北軍兵分三路,分別駐紮淮南、濟南、徐州,據探,三路大軍各約有五萬。
王凌暉領大軍先一步抵達潤州,潤州城一下多了數萬大軍及車馬,頓時侷促擁擠起來,為確保大軍排程,經請旨,王凌暉將潤州守軍四萬與各州軍馬重新打亂整編,從潤州城北往江邊,設連營十座,每營約莫萬人,步卒騎兵分由帳下各參將統領,嚴陣以待;水軍沿長江至漕河,陣列千帆,遊弋不止,甚為壯觀。
守一抵達常州後,每日處理前線軍報,卻不見北境大軍有所動作,暗衛、斥候派出無數,傳回的軍報卻皆是糧秣調動,整修城防,整軍操練,李存義的十五萬大軍彷彿駐防演練一般,再不南行一步,更兼此次南下之軍,皆為存義舊部,各營熟稔異常,南軍無法混跡其中,刺探內部機密軍情。己方各州共二十萬水陸大軍雖人數眾多,且每日耗費錢糧無數,氣溫回升,從起初戰弦緊繃,已漸滋焦躁之意。
李守一伏在案頭,閱罷最新軍報,一籌莫展,聶驚濤身在金陵,還未回返,身邊除蘇長風外,幕僚處理日常事務尚可,若說到戰陣軍事,卻無多少有用之言,不免焦慮。
天氣逐漸轉暖,萬物復甦,青鸞站在漕河邊仰蘇閣前,茫然的看著漕河上來往飛馳的快艇戰船,不時有斥候將最新軍報送抵大觀樓,暖風徐來,扭頭一看,樓前杏黃龍旗迎風獵獵飛舞,溫暖的東南風吹開了漕河兩岸的迎春花和春梅,沿岸碧絛鮮翠,宛若天上人間。
“鸞妹,”守一的聲音喚醒了沉醉美景的美人。
“皇兄有禮,”青鸞如今也漸漸適應了宮中的禮節,嫋嫋一福。
“朕剛處理完前線軍報,北軍仍無動靜,今日春和景明,朕想邀你同去天寧寺一遊,如何?”
“也好,皇兄每日殫精竭慮,甚為辛苦,小妹陪你走走,散散心吧,”兩人帶了數十隨從侍衛,步行往天寧寺而去。
早有御林軍先行一步,沿線戒備,兩人沿岸邊一路緩行,走進中吳名剎天寧寺,兩人拾階而上,登上天寧寶塔,憑欄遠眺,入眼千帆,城郭酒旗,市井繁華,由衷感嘆江南之富庶,商旅之興旺,端是一片大好江山啊。
“阿彌陀佛,寒寺竟得貴客訪,幸何如之,”一灰布僧袍的老僧上前行禮。
“見過大師,未敢請教大師法號,”守一雙手合十,還了一禮。
“貧僧了情,”老僧面色如水,平靜祥和。
“了情大和尚有禮,”青鸞也忙回一禮。
“兩位貴人,請入頂閣奉茶,”灰衣老僧伸手做邀,守一兩人也不客套,隨了情上了天寧塔頂閣精舍,了情親自煮水沏茶。
“此為本土所產雀舌,是早春頭茶,貧僧親手所摘,昨日新制,請兩位品評,”苞芽鮮嫩,狀若雀舌,茶湯如玉,芳香襲人,聞之醉人。
“好茶,”青鸞雖不懂茶道,卻也覺得口齒留香,由衷讚道。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鸞妹,只願這如畫天下,平安喜樂,你我能如這般,日日聆聽佛音,品評新茶,”守一淺嘗一口,口中茶香,心中卻是苦澀焦灼。
“檀越憂國憂民,必得福報,”了情添了添茶水,應道。
“了情大師,你是佛門高僧,自然勘破世情,自在圓融,我只想問,佛家所說果報,是否萬物皆應?”守一淡淡問道。
“種因得果,萬物皆然,如是行業,得如是果報。”
“北境賢良,忠君愛國,卻亡族身死;賊逆兇狠,無兄無父,卻逍遙世間,是何因何果?”守一喝了一口茶,恨恨道。
“賢良身死,得千古清名,逆賊蠻橫,必遺唾萬年,生死為因,聲名是果,只看檀越如何去看了;忠良為國殉道,求大自在,奸佞為己之私,求眼前歡,人各有命,百年之後,終不過一抔黃土,虛名浮利,逐之何用,”了情眼神平和,宛如不波古井。
“大和尚,你所說法我俱不懂,若你親眼目睹父兄死於眼前,族人盡數被戮,你會如何?”青鸞激動道。
“父母生我養我,恩大於天,長兄疼我憐我,情深似海,殺我父兄族人,我必手刃之,”了情平靜道。
了情淡淡一笑,再為兩人斟滿茶水:“貧僧知女檀越還想問什麼,空談戒律與放下,非貧僧所修法;遨遊世間,快意恩仇,持本心亦是佛;佛言戒貪戒嗔、戒殺戒色,如何貧僧卻言手刃仇人,而非放下屠刀。佛所說空,非檀越所意會之空,俗世亦是修煉場。有人以武證道,大成之日,稍窺天道,反而看淡虛名;有人以文證道,超然物外,灑脫自在,方得生花妙筆;貧僧昔年欲以闡證道,窮辯諸虛,遍研經典,到頭來不過緣木求魚,刻舟求劍罷了,道即是道,我即是道,求之不得,卻又事事是道。”
青鸞雖不甚解,卻隱約覺得了情所言甚合心意,便不再多言。李守一端起茶盞,禮敬了情,緩聲道:“大師高見,不同於尋常佛理,我欲以天下證道,請大師教我。”
了情又為二人添上水,微笑道:“天下即百姓,檀越欲以天下證道,百姓擁護即為正道,百姓安居便是正覺,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次之。”
李守一一口喝乾茶水,放下茶盞,拱手道:“謝大師。”
了情看著青鸞笑道:“不歷六慾七情,怎得忘情之境?不經宦海人世沉浮,怎修清淨之心?縱馬江湖、快意恩仇,亦是體道之行。”
青鸞起身微微一福,向了情謝禮。
了情收拾茶具,笑道:“茶已三泡,緣分即了,檀越但持本心,快意恩仇,作如是觀,體恤百姓,常懷善心便是證道,他日恩仇泯滅,有緣自會相見,貧僧了情,在大千世界相待。”
說罷,老僧提起竹籃,合十唱禮,徑直離去了。
守一、青鸞二人相對而坐,沉思許久,方才起身,默然無語,緩步下樓,守一命隨從拿出一袋銀錢,捐作寺中香火,天寧寺主持方丈領一眾僧人連忙上前致謝,守一不見了情,奇道:“方丈大師,了情大和尚何在?”
“了情和尚非本寺僧人,前幾日掛單本寺,多日來一直在塔上研讀本寺典籍,不過,方才已辭別離去,”方丈行禮答道。
“哦?”守一聽聞十分好奇。
“他自言乃一雲遊僧,四處求學,漂泊日久,居所定所,貴人若有事相詢,他剛出門,此刻去尋,興許還能見到,”方丈合十一禮道。
守一急急出門,漕河人影幢幢,哪裡有了情的影子。
兩人帶著眾侍衛回到大觀樓,守一悶悶不樂,連晚膳都忘了傳,一直在回味了情所言。
如此又過了三個月,北軍仍舊沒有動靜,聶驚濤也回到常州,與李守一商議後,駐軍五萬於揚州,江河水道留下游弋斥候,其餘大軍撤回潤州、常州等處操練,見機行事,李守一便留在常州,將大觀樓稍作整修,作為臨時行宮。
翠微山上,青玄經過三個月練習,巳時已能砍完柴,申時便回返,又過了幾個月,天氣轉涼,秋風乍起,立秋之後,又能提前一刻回返,青玄不僅運氣與行事速度漸快,體格也更為健壯。
這日早早返回觀中,將近日積攢的銀錢,買了兩斤熟牛肉,一罈老酒,練氣完畢,便將晚飯置辦妥當,自用些米飯鹹菜,將酒肉奉在瘋道人案前,便獨去偏殿盤膝練氣,默誦經典。戌時過後,瘋道人方才回返,也不客套,大啖酒肉,醉酒後大哭一場,青玄在裡間聞得聲響,早已見怪不怪,默然起身,為師父準備熱水盥洗,待得水開,瘋道人早已伏在案上睡熟。
“也不知師父今日又遇到什麼傷心之人,疑難之事,”青玄茫然不解,眼看時候不早,便和衣臥下。
迷迷糊糊之間,只聽見破殿外屋簷鐵鈴叮嚀作響,殿門吱呀的嘶鳴,山風透過破窗刮進大殿,青玄頓時打了個激靈,翻身起來,睡意漸消,瞧見外殿瘋道人仍伏在案上,便拿了棉被,輕輕為其蓋上。
聽得外面風聲正緊,隱約傳來戰馬嘶鳴和號角之聲,青玄聞聲一驚,搖了搖瘋道人,“師父,快起來。”
瘋道人哼了一聲,歪了歪頭,徑自熟睡。
青玄自裡間摸出戰刀,暗暗提氣,強作鎮定,推門而出,在觀門外凝神細聽,號角馬嘶之聲遠遠傳來,似來自北山,便壯起膽氣,邁開步子,直往北山而去。
越近山巔,越發心驚,戰陣之聲越發清晰,隱隱竟有戰鼓擂響,鐵甲撞擊之聲,青玄自幼在北孤混跡軍旅,於此聲響異常熟稔,怎奈秋夜陰鬱,月隱星沉,瞧不明瞭,只得提刀而上,暗自戒備,慢慢摸上山頂。
號角清越,戰鼓隆隆,鐵甲鏗鏘,宛若百萬大軍對決山前,青玄揉揉眼睛,北山之巔並不大,面陽一側松林從山腳綿延而上,面陰一側則是怪石絕壁,孤峰之上矗立著一座矮石亭,斑駁破舊,青玄日常上山砍柴,時常小憩,倒也不陌生,哪有什麼大軍戰馬,號角鐵鼓,可聲音確實真切無比,讓人不寒而慄,莫不是陰兵鬼卒?
“峰巒如聚,松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一聲低吟自身後傳來。
青玄聞聲毛骨悚然,扭身便是一刀,刀光如練,大半年練氣行功,一刀擊出,倒也有模有樣。
“唉,你這癲兒,”來人信手一撫,便彈開長刀,青玄走進一瞧,這一身酒氣的老頭,不是自己那瘋師父又是誰?
“師父,方才喚你不應,這會子倒來嚇唬徒兒,”青玄白眼一翻,悻悻然咕噥著。
“癲兒,這自然之怒浩大磅礴,非人力所能及,你且近身來,臨崖而立,仔細體會這如聚山嶽,狂怒松濤,於你修為大是有益,”瘋道人招招手,便傲然臨著絕崖,負手而立,青玄自身後看去,瘋道人身材頎長,淵渟嶽峙,破舊長袍迎風飛舞,卻恍若遺世獨立的劍仙,英氣逼人。
青玄丟下戰刀,小心翼翼的站在師父身邊,閉起雙眼,細細聆聽,“師父,這翠微松濤,真真宛若戰馬奔騰,號角連營,讓徒兒熱血沸騰,恍若回到塞北草原,隨阿爹大哥縱橫疆場,徒兒忍不住要舞刀搏殺方能一舒胸懷。”
“且莫出聲,耐心體會,運氣遍行十二脈,緩緩行氣至陰陽各脈阻礙之處,顯脈如通達,便依為師所言,駐氣於各隱脈,如行大周天無礙,便是入門了,”瘋道人輕聲說道。
青玄聞言噤聲,依言而為,仔細聆聽這狂怒之音,只覺胸腔激起無邊的熱血,也不加剋制,率性而為,同時運氣而行,片刻之後,行氣至足少陰腎經商曲,松濤之怒激起的磅礴之氣便如戰陣中萬弩齊發,齊齊攢射至商曲穴,弩箭不停攻城略地,商曲穴傳來一陣刺痛,青玄只覺腦海中轟隆一聲,商曲穴被攻破了,真氣便如數十萬大軍,蜂擁入城,而後行氣通暢,商曲全無阻礙,讓人渾身舒坦。
“嘿,”青玄一喝,睜開雙眼,精光灼灼。
此時,瘋道人猛然一睜眼,仰天長嘯,嘯聲與颶風、松濤之音相和,綿綿不絕,長嘯盞茶功夫,只見瘋道人忽的自崖邊一躍便飄落到舊石亭上,猛然自石亭頂上抽出一塊薄鐵片,朗聲吟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閒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
青玄見師父長身而立,哪裡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渾身汗臭,酒氣熏熏的糟老道,分明是個血氣方剛,嫉惡如仇,武藝高絕的翩翩公子,尤其是渾身散發的浩然正氣和雙目迸射而出的光芒,不覺竟看的痴了。
“癲兒,你瞧仔細了,聚氣於諸脈,隨所遇而安之,蓄千仞之勢,肆意搏殺在笑談間,用有形之招,激無邊之怒,率性而為,使九劍八十一式,這便是歸藏九劍之藏、叩、擊、落、離、附、撫、回、空九劍訣,一劍九式,臨敵而變,九式圓融方成一劍,九劍圓融,方至歸藏,”瘋道人長嘯一聲,縱下石亭,瀟灑揮劍,劍氣縱橫,周遭彷彿一亮。
“青冥浩蕩不見底,濤聲劍嘯指雲臺,”瘋道人手執鐵片恣意揮灑豪情,儘管手中不過一片既破且薄的廢鐵。
九劍歸一,萬法歸藏,終至圓融。
“癲兒,九劍心法及劍招早在藏劍時便傳授於你,知你日日苦練卻不得其法,為師今日有新領悟,你且看仔細了。”
青玄目不轉睛看著師父恍如謫仙般使出歸藏九劍,牢牢記住劍招,右手兩指作劍,跟著瘋道人招式比劃著,瘋道人練完一遍再練一遍,如是再三,終於大喝一聲,提身上躍數丈高,空中騰挪,使出無雙劍招,刺出漫天劍影,化氣為罡,絢爛異常,而後右手持劍,左手捏決,倒立直下,一劍劈裂了石亭,石亭應聲倒塌。
“哈哈,好一個松濤如怒,好一式萬劍歸藏,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瘋道人劈裂石亭,便飛身立在崖邊巨石之上,仰天長笑,“可笑數十年來懷璧不知,可笑數十年來緣木求魚,可笑柳氏一族百年來買櫝還珠,求形不得其神,求招不得其意,德勝公,後世子孫柳輕舟謝您的萬劍歸藏四字劍意,”瘋道人如山嶽般臨風灑脫,神采煥然。
“師父,”青玄上前幾步,跪地叩首,感謝師父傳授劍法。
“癲兒,為師所授,不僅是藏劍山莊的九劍劍訣,更是先祖德勝公的劍意。為師十歲便熟稔九劍,十三歲闖蕩江湖,與各派高手過招,大小三百七十四戰,未嘗一敗,十五歲時,家父柳蒼梧用南海絕寒隕鐵,於萬劍歸藏樓劍冢錘鍊九九八十一日,以證九九歸一之意,鑄就此劍,”瘋道人如情人般看著手中鐵片,輕輕一振,薄鏽早除,雖劍鞘早失,劍柄已破,劍身卻仍如一泓秋水,清亮非凡。
“此劍劍身花紋奇特,形如葉上秋露,當年便取名‘秋露’,為師十五歲持之縱橫江湖,快意恩仇,除暴安良,倒也掙得幾許薄名,怎奈天不佑我,十八歲那年突遭變故,與藏劍決裂,便封劍於此,今夜有緣,再見老友,感慨萬千,”瘋道人傲然道。
“師父,九劍玄奧,徒兒尚未完全領悟,是我太笨拙,”青玄羞赧無比,輕聲說道。
“癲兒,九劍重形輕意,八十一式雖是玄奧高深,威力磅礴,然終未臻化境,據我所知,觀星臺的摘星刀、落月掌練至化境,其威無窮,俯仰天地,星河皓月為之黯然,非九劍所能及,天幸當此霜降之夜,天風浩瀚,藉此自然之怒,為師終悟歸藏之本意,你且瞧來,”瘋道人隨意一刺,轉身一抹,也不見招式如何繁複,且動作緩慢輕盈,似擊劍訣又似撫劍訣,似離劍訣又非離劍訣,周身劍氣如絲,萬縷輕絲合為一劍,只是隨意一擊,崖邊巨石便從中剖開,轟隆一聲巨響,滾落斷壁絕淵。
青玄瞧的目瞪口呆,此劍之威遠在歸藏九劍之上,於招式上卻似是而非,讓人目眩神迷。
“柳氏先祖創下九劍,傳下百年,天資聰穎如我,亦不過純熟劍訣,柳氏一門只知閉門造車,苦練劍法,卻忘了祖上的決勝疆場,濟世為民的廣闊胸懷,今夜秋露清鳴,九劍合一,讓人一舒胸臆,終於悟到真正的劍意,藏劍之威在意不在力,重神不重形,如今想來,藏劍山莊的劍冢樓閣之上,懸掛著先祖手筆‘萬劍歸藏’四字,一身劍意凝於字裡行間,昔時每每瞧著,總覺得這四字似要破紙而出,為師苦思不得其解,此刻方才體味一二,他日有暇,你定要好好觀摩。切記,體味人生百態,歷盡苦辣酸甜,經歷愛恨情仇,方能放下自在,參悟劍意,自成一劍;出劍有意無形,八十一劍並無定式,信手拈來,真氣於十二脈周流萬轉,馭氣如絲,劍意真氣便可綿延不絕,風月也是給養,山河可成倚仗,永無枯竭,自今日起,九劍不必再提,此後這有意無形,劍氣如絲之劍,便喚‘青絲劍’,如何?”
“謝師父教誨,徒兒愚鈍,定當先習八十一劍有形之招,再悟無形之意,不負師父所望,”青玄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秋露劍自今日起便贈予你,他日癲兒持之快意恩仇,做個自在瀟灑之人,也不枉你我師徒一場,”瘋道人信手一揮,秋露劍插入山巔青石之中,嗡嗡作響。
瘋道人大笑著下山而去,留著青玄獨立發呆。
青玄使勁抽出利劍,但見長劍如水,劍身之上,果然如葉上秋露,輕盈欲滴,劍鄂劍柄雖已腐敗殘損,卻絲毫難掩寒氣逼人,便撕下長襟,裹住劍柄,尋思著擇日尋個鐵匠鋪裝配齊全。
握著秋露劍的青玄,聽著如怒松濤,恣意揮灑,招式雖顯生澀,難於圓融,並不急於求成,以劍招引導真氣,周行於十二脈,藉助松濤外力,馭氣如絲,原本阻塞滯礙的穴位緩緩被衝開,真氣行的越是順暢,九劍招式越是純熟,秋夜徹寒,青玄卻周身滾熱,汗出如漿,直至諸脈皆衝關完成,真氣雖薄,卻能勉強行完一大周天,八十一式恰好使完,不覺天明,依法周流數次,竟至渾然忘我,絲毫不覺睏乏。
待朝陽如劍,刺穿薄暮,風嘯漸消,青玄方才驚覺,此時周身一輕,吐出濁氣,竟如脫胎換骨一般,不由欣喜萬分,急急奔回觀中,將所悟告知師父。
待返回聽松閣,只見瘋道人立在觀前,茫然遠眺,竟未歇息,便大聲囔道:“師父,徒兒已衝破諸穴,八十一式已然可勉強使完啦。”
“癲兒,你且過來,”瘋道人招手喚過青玄,右掌搭在青玄肩頭,凝神一探,果然十二脈皆通,真氣雖薄弱,卻可週流無礙,假以時日,勤加滋養習練,定可聚沙成塔,積跬步而致千里,不由感嘆此兒果然性情堅忍,確是習武奇才。
“謝師父傳道,”青玄叩首便拜。
瘋道人將青玄扶起來,正色說道:“癲兒,於劍法你剛入門,昔年我曾跟你父親說過,人力有盡時,須勤練心法,化氣為罡,草木皆為利器,如今心法盡數傳你,你須日日苦練,少則五年,多則十載,夯基壘臺,待你內力浩瀚如海,方可藉助天地之威,風月之力,九九歸一,將青絲劍之威使出來,為師不能常在你左右為你護持,日後你須自行修煉,待內力劍法大成,再去江湖遊歷一番,記住,萬物皆有學問,大胸懷才能成大器,否則,終究只是小道。”
“徒兒謹記師父教誨。”
“山上清靜,你安心在此修習,其他事不用過問,為師這幾日去趟巨村看望你族人,想必那鐵雲已經將訊息傳回,為師會規勸你族人安心生活,不要北上。”
“孩兒明白的,沒有真本領,一切皆是枉然,孩兒向您保證,九劍不純熟,絕不私自下山,絕不空談復仇。”
瘋道人點點頭,慈愛的摸了摸青玄的腦袋,緩聲道:“孩子,為師自認為能教的都教你了,今後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你或許奇怪為師為甚不一招一式的傳授你修習之法,為師在山巔曾言,九劍是有形之劍,不同人修習領悟不同,唯有劍意方是大道,此道只可悟,不可傳,為師所傳道是為師的,不是你的,只有你以有形之劍入門,細加揣摩,勤加練習,他日頓悟之道方是自身之道,為師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出青勝藍,悟到青絲劍之真諦”,說罷,朝青玄擺擺手,兀自轉身下山去了。
自此,瘋道人或十日一回,或五日一回,回來時捎帶些米麵,偶爾指點青玄幾句,歇息一晚又下山去了。青玄不知師父到底下山幹些什麼,問了也不回應,索性便不多問,專心在山上修習。
歲月如梭,平靜而充實的日子不知不覺間過了兩年,青玄個子長高了不少,身體也愈發強壯,於武學的領悟一日千里,九劍招式日趨純熟,內功大增,瘋道人每年除夕會帶著酒肉上山陪青玄過年,興致高時會陪青玄過幾招,如今青玄持劍已經能與瘋道人空手過幾十招而不落下風,內功精進之快也讓瘋道人也讚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