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番外浮生舊事,韶華風月(1 / 1)

加入書籤

看著窗外的明亮日光,雨嵐面色變幻了一下,他有些恍惚。這三日,他不用再幹任何活,只需要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包裹。

這座雨城,這座王府,這座庭院,對自己而言,意味著什麼呢?

這裡,是養了自己十五年的地方。

這裡,是曾經大旱了三年的地方。

這裡,是養父被活活餓死的地方。

這裡,是他學會如何生存的地方。

這一次離開了雨城,以後還有機會回來嗎?雨嵐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走出庭院,感受著周圍下人們看待自己之時那略顯熾熱的目光,雨嵐輕笑了笑,他不做停留,來到了後山的一座墳冢前。

那裡顯得頗為荒涼,雜草叢生,顯然是多年未曾有人打掃了。

畢竟雨府內的下人實在太多,生老病死又是人之常情,每有一名下人死亡,便是會被隨便埋在這裡。

沒有人會過多的關注這個地方,因為死人對於他們而言,根本沒有價值。

穿梭在一個個的墳墓間,看著他們雜草叢生的墳頭,雨嵐的心有著些許的冰冷和蒼涼。不出意外的話,或許某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這其中的一部分吧……

下人沒有身份,沒有地位,從一出生起,就註定了他們的結局。王府內部,身份高貴的主人們錦衣玉食,穿梭於其間;而在這後山,身份低賤的下人們埋骨荒野,無人知其名。

朱門之外,幾處繁華入蕭索。

雨氏宗族光鮮豔麗的外衣,永遠無法披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從一出生起,就被貼上一個標籤,直至死去亦是如此。

權貴之人的附庸。

來到一座墳頭前,雨嵐緩緩躬下了身子,拜了三拜。

這,是雨辰老管家的墳墓,是雨嵐親手為他而建的。每年年關,雨嵐都會來這裡打掃雜草,上香祭奠,可是如今,他就要走了。

“老前輩……兩日之後,我就要離開這座雨城了,或許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會來看您了,希望您不要怪我……”

最後一次將周圍的雜草清掃乾淨,雨嵐卻是看到了一朵野花,在這雜草群中,傲然盛開著,清麗出塵。

這朵花象徵著什麼呢?他會不會是老管家呢?

雨嵐搖了搖頭。

輾轉出了王府,來到了雨城外圍那間記憶深處的小院,那裡如今,早已是斷壁殘垣,物是人非。

那是自己幼時住了多年的地方,雖然破敗,但很溫暖。

那時的養父,時常抱著自己笑道,日後等有錢了,就帶他去雨城最繁華的街市,買間大庭院,然後送他去最好的書院,學習經綸知識,考取功名,擺脫平凡的命運。

即便那時,他們連吃口像樣的飯,都是困難。

然而生活還沒有絲毫的好轉,三年的大旱便是接踵而至……

回頭看一眼繁華的雨城街市,人們衣著光鮮,精神飽滿,公子執扇翩翩,小姐掩面低語,商旅春風得意,墨客滿腹才情,人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而快樂的笑容。

雨嵐卻突然覺得,這平日裡天天見到的場景,此時此刻,竟然是這般的陌生。

自己與他們,不過隔著一條街道。但眼下,這華貴的雨城,卻是離他好遠好遠。

一陣微風吹過,金黃色的槐花像細碎的鈴鐺一般飄落,帶著縷縷幽香,沁如少年心中,蕩起如夢似幻一般的漣漪。

那是少年曾經的夢。

不知為什麼,雨嵐突然有些心酸。

他恍然若失的注視著眼前的這座城市,他就要離開這裡了,離開這個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雨城是個很繁華很美麗的城市,但它從來都不屬於自己。

其實無論去哪裡,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罷了。

他的一生,無論是留在雨城王府,碌碌終老,最終被埋在那後山之上;亦或是和天上的雲一般飄零四方,居無定所,結局也都是一樣。

沒有一個地方,會真正的接受他。

金黃色的槐花帶著淡淡的幽香,飄散在了地上,零落成泥,少年目光恍惚。

空空蕩蕩的老房子,養父抱著少年展望未來的笑聲如夢。

老管家攥著少年的手,教會少年如何生存的夜晚如夢。

街道對面,繁華美麗的雨城如夢。

十五年韶華,他的少年如夢。

——————

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權利功名,卻往往南轅北轍、刻舟求劍。

為了生死一諾,卻往往翻手是雨,合手成雲。

為了家國情深,卻往往國破家亡,流離失所。

人生,似乎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一些無趣的經歷,重複著生老病死的過程罷了。

林間,青竹蔥鬱,碧梧遮天,松風拂面,泉水流響。

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美好。

也是那麼的脆弱,和那麼的遙不可及。

因為只需一陣輕輕的沙暴席捲而來,便將作土。

精緻如滄海明珠,在八千年蒼塵的洗禮下,也會黯然玉老。

韶華風月,更是朝露曇花,不過剎那之間,再回首,已是雕欄玉砌朱顏改。

生命的長河是如此的波瀾壯闊,但每一朵浪花,又是那麼的渺小,那麼的微不足道……

少年雙手負於身後,靜靜的穿梭在林間。

他一身白衣,幹練整潔,身姿修長,氣度翩翩。

在他的手中,握著一杆竹簫。

而在他的腰間,掛著一塊殘缺的玉玦,其間似有熒光流轉。

竹蕭,是少年的母親留給他的遺物。

而玉玦,是他心愛的姑娘送給他的。

少年面容清秀,算不上稜角分明的朗帥,但卻顯得十分俊逸,配上手中的竹蕭與腰間的玉玦,更是多了幾分儒氣。

只不過,在那清秀的眉宇間,卻是透露著一絲淡淡的苦澀與悵然。

而在他俊逸的面容之上,兩顆深邃而又滄桑的眼瞳,無悲無喜,像是看淡了生死,看破了塵世。

少年,名叫宮央離,是一位亡國世子。

他的父親宮遠玄,是黎羽王朝的鎮遠侯,南征北戰,戎馬一生,武藝蓋世,位極人臣。

宮遠玄雖然不苟言笑,嚴厲苛刻,但是在幼時的宮央離心中,一直是一個值得仰望而崇敬的存在。

宮遠玄掌握著黎羽王朝八百萬武道大軍的兵權,與北方的青霓王朝、東方的紫輝王朝分庭抗禮,維繫著黎羽王朝數億生靈的和平與安定。

問天下何為英雄,唯征戰沙場卻心繫蒼生,無怨無悔,最終以身證道者,方為英雄!

這是宮遠玄自他小時候起,就對他講過的話,如同記記重錘,深深的震撼著少年幼小的內心。

宮遠玄也確實做到了,問心無愧。

向來三方制衡的局面突然被打破,青霓、紫輝兩大王朝秘密聯手,一夜之間奇襲邊關,面對著宛如蝗蟲般過境的敵軍與隱藏在兩大王朝大軍之中的神秘勢力,黎羽王朝邊關八百萬將士全軍覆沒,宮遠玄戰至最後一刻,力竭被俘。

訊息傳至皇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多年來舒適祥和的生存環境,早就讓得他們淡忘了戰爭,淡忘了那個遠在邊關的鎮遠侯。

“皇主大人,一定要救救父親啊!”少年哭著喊道。那也是宮央離,流下的最後一滴淚水。

在他看來,父親為黎羽王朝的江山削平天下,立下了赫赫戰功,並且在這之後多年,孤身駐守邊域,遠離榮華富貴,這樣的人,就算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值得去救。

更為重要的是,宮遠玄與這黎羽王朝的皇主,可是結拜多年的義兄弟,情同手足。

沒想到的是……

“好一個鎮遠侯,不識時務,蚍蜉撼樹,白白葬送了我黎羽邊關將士的性命,朕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傳令下去,大開四方城門,所有人放棄抵抗,迎接真皇駕臨!”

宮央離呆住了,他此時才明白,所謂江山,所謂兄弟,所謂子民,所謂尊嚴,在這些上位者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遠遠不及性命與榮華富貴來的重要!

黎羽王朝放棄了所有的抵抗,束手就擒了,作為黎羽王朝的國君,由於主動請降,兩大王朝給予了他足夠的尊嚴,封土再列,照享榮華,名之“黎羽侯”。

但是宮遠玄就沒有那麼好運了。

身為黎羽王朝曾經的鎮遠侯,他就是阻擋兩大王朝腳步的那個人。再加上常年與兩大王朝作戰,宮遠玄的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兩大王朝將士們的鮮血。

兩大王朝的所有人,都恨透了宮遠玄,恨透了每一個與宮遠玄有關的人。

宮遠玄誓死不屈,瞠目怒罵,被梟首剝膚,草人裹著他的皮,當街遊行,示眾了整整一月。

宮央離的母親,由於雍容華貴、氣質過人,被兩國貴族調戲褻瀆,矢志不渝,以死明志。

唯有宮央離活了下來。

他們不是不想殺掉這個身懷亡國仇恨的世子,而是想到了一個更加屈辱的辦法,去折磨這個曾經敵人的孩子。

那就是讓他活著,眼睜睜的去見證這些痛苦絕望而又無能為力的一切。

讓他屈辱的活著,生不如死的活著,苟且偷生的活著,揹負著仇恨與陰影,日日為熬、夜夜為魘的活著。

毫無希望的活著。

有句話說的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但若是看不到希望的活著,那遠比死亡要痛苦。

唯一讓得宮央離如今冰冷的心,還尚存一絲溫度的,就是那個讓曾經的自己魂牽夢繞的女孩兒……

可是,即便是她,在自己成為了亡國奴階下囚之後,也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自此杳無音訊。

想到此,宮央離的嘴角向上輕輕的掀了一下,形成了一個極為鑽心的弧度。

那是一個自嘲的笑容。

折翼孤鳳怎求凰,如今的自己,有什麼資格,再去享有生而為人的權利,再去對她抱有懷想……

這些如今對他而言,都是如同泡沫一般虛幻的夢。

奢侈而遙不可及……

走到一棵古老的槐樹下面,宮央離漠然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山崖,眼神毫無波動。

他摸索著,從腰間取下了那塊玉玦,玉玦一邊圓潤,而另一邊的斷裂之處,卻是鋒如刀刃。

他緊緊的將玉玦攥在掌心,任由鋒利的斷面割破了手指,傳來一陣鑽心的痛感。

畢竟,十指連心。

可是少年的面色依舊毫無表情,他似乎已經感受不到痛了。

亦或者說,心死了。

縷縷鮮血順著手心不斷的滴落下來,少年抬起了手,在老槐樹的軀幹上,用鮮血留下了幾行依稀可辨的字跡:

“青竹早凋,碧梧終僵,人事幾度又難防?”

“馬蹄彷徨,秋露如霜,生死功名何思量?”

“風塵入酒,化夢為殤,誰人與君再飲暢?”

“吟鞭斷水,難斷情長,折翼孤鳳怎求凰?”

“鐵衣殘陽,遍野刀光,幾人又能真無恙?”

“山河荒唐,不堪回望,我心隨風已離央。”

一陣微風吹過,少年盤膝而坐,取出竹蕭,吹奏了起來。

曲罷,收蕭。

回首再看一眼這熟悉而又美好的風景,再看一眼這曾經近在咫尺而如今遠在天涯的夢。

轉過頭,眼前就是萬丈的深崖。

少年面色平靜,毫無波動,靜靜的邁著步伐,朝前走去。

突然間,林間似是傳來一陣蒼老的吟唱,悠揚而深遠:

“人事幾度歡,黃粱一晌苦,”

“只覓山中草,不食皇家粟。”

“有緣橋下客,無底舟上渡,”

“九天任我行,名為仙人路……”

宮央離神情恍惚,微微駐足,隨即搖了搖頭,腳步不改,繼續向前。

“……若欲隨風往,小友請留步。”

聲音更近了,宮央離回過頭去,看到從樹林之中,走出了一位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青衫老者,此刻正笑眯眯的望著自己。

“老先生有何指教?”

宮央離轉過身來,禮貌地作了一揖。

“適才聽聞此間有蕭聲傳蕩,如怨如泣,婉轉空靈,卻無半分俗意,堪稱天籟。本以為是何方道友在此界隱居,不料竟是個少年,真是奇哉妙哉……”

“人生七竅,心有千結,老先生又何必在意年齡之分。”宮央離面色平靜道。

“哦?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已經參悟到了一絲‘空’的境意,真是讓人唏噓啊……”青衫老者捋著鬍鬚笑道。

“少年又如何?小小年紀又怎樣?”宮央離搖了搖頭,“人生有夢,各自不同,但不論是度過讓玉石也為之老去的八千年,還是度過曇花盛開和枯萎的短暫一瞬,結果也都是一樣罷了。”

青衫老者眼睛一亮,“此言甚妙,不知小友名諱?”

“宮央離。”

“好名字,有著一種出塵的感覺,你的人生,也將因此而改變。”青衫老者撫掌而笑。

“我的人生,已經改變的夠多了,改變的讓我厭倦了。”宮央離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有些憂傷起來,“我的命運,這一次不會由任何人來決定,我將自己來決定我最後的命運。”

“嘿嘿!”青衫老者雙眼此刻已經泛出了精光,卻是搖頭笑道,“所以說,你也只是僅僅的參悟了一半‘空’的境意吶……”

“命運二字,與生俱來,又怎能輕易由自己掌控?”

“身為茫茫眾生,又有誰能夠脫離得了成住壞空的因果迴圈?”

“我看得出,你已心死於塵世,渴望得以解脫……”

宮央離靜靜的看著青衫老者,眼眸低垂,不言不語,不置可否。

“可是命運就是如此,它指引著你我二人在此相見,這,就是命運。”青衫老者繼續笑道。

“抱歉了老先生,我並不信命。”宮央離對著老者歉意的一笑,轉過身子,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我已為你窺了天命,你的壽元可遠遠不止十五歲,你今日,是死不掉的……”青衫老者捋著鬍鬚,笑得意味深長。

“古人有言‘難逃一死’,可我還從未聽過‘求死不得’。”宮央離自嘲的一笑,腳步不頓。

“我願收你為徒,傳你無上秘術,遨遊三千世界,你還願意死麼?”青衫老者笑問道。

“承蒙錯愛。”

宮央離已是來到了山崖旁,俯視著下方一望無際的萬丈溝壑,面容之上,浮現出一抹解脫的笑意。

“我可傳你回光輪轉之道,甚至可以復活死去的人,你還願意死麼?”青衫老者繼續問道。

“不過鏡花水月,破鏡重圓。”宮央離搖了搖頭,“失去至親的痛苦,我不願再承受第二次了……”

“再會了,一切的一切……”

言畢,宮央離便是一步踏出,縱身於萬丈溝壑之下!

青衫老者眉頭一挑,看著墜崖而落的少年,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你雖求死心切,但老夫我卻起了愛才之心,眼看這肉身是救不活了,先護一護你的神識吧,不過這樣的話,就得費一番功夫了……”

說著,青衫老者袖袍一揮,一縷青煙隨之瀰漫而落。

向下墜落的少年一臉解脫的閉著雙目,他不曾發現,自己腰間的玉玦,此刻卻是悄然不見了蹤影……

“哦?這塊玉玦的材質,似乎有些不太簡單吶……”青衫老者將玉玦握在了手中,看著其間流轉的淡淡熒光,面露驚訝之色,“真是沒有想到,在這般平凡的一界,竟然還能見到菩提同心玉,這小傢伙,帶給老夫的驚喜,還真是不少呢。”

“如果讓‘璃兒’的靈魂寄宿在這塊玉玦之內,靠著這菩提同心玉的溫養,說不定真能讓她從那沉睡之中醒過來……”

“既然如此,便讓她跟著你吧,至於我們,日後若是有緣,自會再見……”青衫老者朗笑一聲,轉過身來,不由得看到了老槐樹上的血字。

那是少年宮央離留下的辭世之辭。

“我心隨風已離央……”

“哈哈,好詩,好詩啊!”

青衫老者再度撫手朗笑著,他的身影,也隨著那蒼老的笑聲,一同緩緩的消散在了這片天地間。

很快,這裡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樣,青竹蔥鬱,碧梧遮天,松風靜謐,泉水流響。

除了那棵老槐樹,以及上面隱隱約約的血跡。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