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瓊林玉殿 3(1 / 1)
王初梨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陰冷潮溼的地牢裡。
這種陰冷與方才她在密道里尋路的時候無異,然而之前因為緊張,她忽略了這種感覺。此刻她感覺到了冷,而且是越來越冷。
她一動,後頸傳來一陣劇痛,痛得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這一叫,方才摔到的肋骨的痛更甚了,她叫到一半不得不戛然而止。她很少這麼痛,她一痛就想到哥哥,可是哥哥不在。
哥哥不在這裡,這裡不知是哪裡,又冷又潮肚子又餓。聽到肚子咕嚕一聲,她的心態崩了。從小豐衣足食的,哪受過這樣的委屈?想到這裡,她鼻子一酸。
這時候她聽到一個男聲:“咦,你可總算是醒啦!”
這個聲音她熟悉,是在昏迷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聲線略高,彷彿有著梨子的顆粒感,摻著薄荷的涼,極富有少年感,語氣又帶著揶揄;他說話的時候彷彿總帶著無奈的笑似的,使人聽了能安靜下來,願意聽他說說話。即使是說些無聊的話,也是動聽的。可是他又不無聊。
王初梨警惕地問:“這是哪?你是誰?是你把我關進來的?誰指使你來的?你想幹什麼?你對我做了什麼?我哥哥怎麼樣了?”
聽了她這麼一長串連珠炮似的發問,陸時萩也覺得非常為難了:“你等等,讓我想一想你問了多少問題——你剛才問了什麼來著?”
“我——”王初梨想了想,“我還能出去嗎?”
陸時萩聽清楚了,抬起眉毛笑了笑:“你還真的相信我說的呀——你說的,我都記住啦!我先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哦。如果你說的是能不能出這個地牢,那是可以的,因為申王殿下想拿你當人質威脅你哥哥,見不到活人,那你的存在也就沒有意義了;但是,你說能不能出申王殿下的隆祐宮,那就有點困難了,至少我幫他做事以來,就沒見過哪個進來的姑娘能活著出去的。
“然後是之前的那幾個問題,這裡是申王大人在皇宮裡的後院,他覺得平時也不住,專門改造成了一個秘密基地——對你來說,現在它是一個牢房。我是他的幫手,是申王殿下把你和我關進來的,可不是我一個人乾的!申王一開始就讓我不要傷到人,我哪敢動你?你哥哥剛被太后訓完,只怕是職位不保,現在和端王一起被關在牢裡了。”
他一條一條分析著,這種男性化的理智思維方式讓王初梨聽了很難受,並且想哭。
所以王初梨真的哭了。
聽懂了他的意思,倒是不一定被惹哭的原因;但是他的說話方式,讓她覺得一點幻想都沒有,哥哥被捕入獄在意料之中,但是他說得一點也不委婉,因此她一個沒忍住,哭起來就沒個完。
於是陸時萩聽到了王初梨的抽泣聲。他覺得心裡頗為愧疚:“你別哭啦,長得這麼好看,哭起來就不好看了。這樣吧,我告訴你,其實我也是被關進來的,雖然申王殿下平時待我不錯,但是因為我一個不小心讓你中了毒,申王殿下說讓我把你醫好,就把我關了起來,你看,他非但不想讓你死,還幫你找了個伴,我!怎麼樣,是不是好受多了?誒,你怎麼又哭了,我又說錯什麼了嗎?”
連“給申王做事”這種話都說出來了,王初梨自然是明白逃出去的難度有多大,一念及此,她哭得更兇了,然而只持續了一小會,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等等,我中毒了?”
“對啊,是沾了毒的‘春雨’——什麼,你以為是我把你打暈的嗎?”
“不然呢?”
“你別冤枉好人!……雖然我不是好人,但是,打暈能暈那麼久?要不是我幫你療毒,你到現在都沒醒呢!”
“什麼?”王初梨的聲音突然壓低,遲疑地問,“是我理解的療毒嗎?”
——她想起哥哥之前中了毒,喊家奴給他準備了一大桶的冰水,赤裸上身坐在裡面運功逼毒,最後所有的冰塊都變成了暗綠色,倒在後院裡,冰塊附近的草立刻就枯萎變黑蜷曲成一團,一整年都沒有長出新的草。
她的重點在於,赤裸上身。
陸時萩道:“是啊,是我幫你把毒吸出來的。”
“針扎著我哪兒了?”
陸時萩得意地說道:“你自己都沒感覺出來,對不對?我找了半天,是在你肋骨下面那塊地方,那裡有一個針孔,扎得很淺,只破了皮,但是毒還是滲進去了,要是晚發現一點,你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王初梨略一沉吟,道:“這裡太黑了。”
“啊,因為已經很晚了,我就準備睡了,誰知道你醒了。你怕黑麼?我這就幫你去點個火。也是,點個火還能暖和一點兒,這裡是有點冷,我是習武之人,所以能看見這裡的情況,而且不感覺很冷。啊,怎麼,你是要跟過來嗎?點個火挺快的,你躺那就行……”
陸時萩點燃牆角的火摺子的一瞬間,王初梨跳了過來,對著他的臉就是一個耳光:“我讓你——我讓你碰我!你都看見了!你不要臉!”
王初梨使盡了渾身力氣,陸時萩毫無防備,被打得兩耳嗡嗡作響,並且覺得很委屈。
他本來想解釋什麼,但是想到剛才一給王初梨好好解釋她就哭,他決定改變策略:誇她總沒錯吧?於是他腦子一轉,一邊擋著她揮過來的拳頭,一邊努力見縫插針,開口道:“你皮膚挺好的,真沒長痘!”
他是真心地誇讚,然而王初梨——自然是更加生氣了。
王初梨一巴掌呼他臉上的時候,他疑心自己得了腦震盪,一邊譴責自己太過自信覺得這次不會說錯話,又哀嘆自己著了道了,然而還沒等他運功抵擋,王初梨就一腳踢在他膝蓋後面,他咣噹一下跪倒在地,被一腳踩在肩膀上,整個人趴倒,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陸時萩費力地轉過頭:“你怎麼——”
王初梨道:“臭流氓!”
陸時萩這才反應過來:“那也是沒辦——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他的應變能力重新回到他的腦子,“你打我吧,如果你實在生氣的話,畢竟我們還要共處一室很久呢,氣氛不能太僵硬,你怎麼解氣怎麼來!”
陸時萩的話實在很多,加上他聲音動聽,王初梨聽著聽著就消氣了,可能也有臉的原因:他的五官非常精緻,濃眉之下一雙清澈如琉璃的桃花眼,長睫毛投下三分的陰影,瞳孔中是流水一般的含情脈脈,一直汪到了底下的臥蠶裡。他的眉梢眼角都蘊含笑意,高鼻樑下的嘴唇形狀如弓,他的臉型很好,小而瘦,到了下巴就往裡微收,是聚攏的樣子——真是天生的美男子,擺在常人之中就宛如平地裡拔起一座高峰,想不被注意都難,整個人看起來更是溫柔又和善,因此即使是讓他扮小販,也是個漂亮小販,桂花糕還能多賣幾塊。
“你知道嗎,我真想打死——”王初梨越打越輕,終於打得累了,也覺得沒勁了,於是走到一邊,靠著牆坐下來,抱著膝蓋發呆。
陸時萩道:“你不生氣了?”
王初梨拉下臉道:“我累了。”
陸時萩有點悻悻然,於是他找了最近的一塊牆,就地坐下,柔聲道:“累就休息吧。”
他這麼一說,王初梨反而不樂意了,硬是要找點話來講。
“喂,你叫什麼名字?”
“我嗎?陸時萩,萩是草字頭,下面一個秋天的秋。是‘水居知石魚波,山居千章之萩’。我從小沒有爸媽,是在河邊被爺爺撿到的,爺爺不希望我再掉回水裡,所以姓陸,陸地的陸。萩是一種花的名字,但是很少用,只是個不知名的小花……”陸時萩絮絮地說著,“你是王初梨吧?我聽過你的名字,可比我的好多啦。”
王初梨嗤地笑了一聲:“你的話好多,問個名字,講了這麼大一堆!”
陸時萩道:“申王殿下吩咐過,不許惹你不高興,我要讓你高興,首先就得讓我自己高興起來,說話能讓我高興,所以我會說很多。”
王初梨抬頭,托腮歪頭看他:“這樣嗎?要讓我高興,首先你要說實話。反正也不打算讓我出去了,我想知道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王初梨生得美,這一點她是知道的。
如果生得美,而沒有什麼本事,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是危險的,向來對女性的惡意都是很大的;而如果地位過於高貴,也不大好,從小要學習詩書禮樂不說,作為大家閨秀十幾年不能踏出家門,成年就要被許配給別人,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而像她這樣,家庭屬於“暴發戶”性質的,倒是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人的本性和享樂能力,成長成什麼樣全看先天的性格,她不是什麼壞人,順著自己的想法做事,既天真又快活,還被哥哥寵著,別人覬覦著,又不敢動她,可以說是被許多人羨慕了。
她這樣看著陸時萩,陸時萩是無法拒絕的。
陸時萩倒是正視了她的目光,他饒有興味地微笑著,點頭道:“好。”
王初梨道:“我想起來,你的桂花糕挺好吃的。你身上還有桂花糕味兒呢。你專門學過嗎?”
有人誇自己,而且有聊天的意願,陸時萩覺得很高興,跳起來,小狗似的邁著小碎步蹦來蹦去:“是嗎!我家裡的廚師也說,這桂花糕可是他的祖傳絕活,我躲起來看了半天,才成功偷師。”
“廚師?”王初梨道。
“對呀,廚師。”陸時萩笑道:“給申王殿下幹這種賣命的活,還不得吃點兒好的?”
“你不是殺手嗎?”
“我是呀,但你也可以喊我刺史大人,虛職而已,這不矛盾。殺手不都是無名無分的,你是不是覺得,他們白天也穿著夜行衣?不是的。他們之所以悄無聲息的,是因為他們總是有另一個身份,有時候是小販,有時候是私塾先生,有時候是茶館老闆……在平時,他們和普通人無異,而‘普通人’是最沒有區別的一個群體,這就是所謂的‘大隱隱於市’了。比如現在,你我都是一個地牢裡的囚犯,在別人看來,你和我的身份也是一樣的。你餓了嗎?飯還有點兒熱,要不要吃一點?”
王初梨道:“原來是這樣。可是你為什麼投靠趙佖呢?他是個瘋子,心狠手辣,現在把你也關進來了,可你好像並不恨他。”
陸時萩笑了笑,抬頭看著天花板,道:“你是不是在盼著我有什麼悲慘的身世,被他要挾,迫不得已做的這一行?不是的,我只是貪婪。人在面對一定程度的榮華富貴的時候,是可以鋌而走險的。是我自己選的,我並不是對誰忠誠,我只是對錢忠誠。”
兩人沉默了一陣。
王初梨開口道:“陸時萩,那我再問你一件事。”
陸時萩隨口應道:“嗯?”
“你當時兩手空空地回來,就是為了把我引到這裡,是嗎?”
陸時萩頓了一下,道:“是。我確實什麼都沒拿就回來了——你知道?”
王初梨輕笑道:“我知道啊,我都看見了。雖然你的動作很快,可我還是看見了。那個荷包還在你身上,是吧?你之前引開我的注意,趁我去攻擊完顏晟的時候,就拿了端王的荷包了,是不是?”
陸時萩道暗自吃驚:“確實是這樣沒錯。拿走他的荷包,是為了在搜查他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荷包’——”
“反過來證明他的荷包出現在皇上的隆祐宮裡。”王初梨搶過話頭,“這樣就可以栽贓給他,是麼?”
“……是。如果這些你都事先知道的話,我就知道為什麼申王殿下非要我來抓你了。”
王初梨皺眉:“因為我什麼都知道?你猜猜,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陸時萩很快地猜到了答案,然而這個答案讓他一下子難以置信,他這麼揣測著,又覺得不可思議:“難道說,申王殿下他——”
“是啊,他讓你抓我,不是因為我什麼都知道,而是因為你不知道我什麼都知道。當時趙佖來找過哥哥,商議的正是此事。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