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同首不須驚 1(1 / 1)

加入書籤

天在下雪。王烈楓往天上一看,紛紛揚揚的潔白雪花飄落下來,像是被褥裡的鵝毛散開。王烈楓很少能蓋著被子睡,在軍營裡的大多數時候都是和衣而臥。每一天的睡眠都是冷而硬的感覺,但能夠讓他清醒地活著。雪花狡詐,柔軟冰涼,不知不覺覆蓋上來,極少程度就能夠要人的命。可是雪花怎麼會要人命呢,危險的只是下雪的天氣裡所發生的事情而已。

簡王趙似,他是知道的。以前端王硬拉著簡王出來玩,簡王是滿臉滿身的不願意,而且才在酒樓裡坐下,就因為對酒過敏而起了一身的疹子,然後呼吸困難,嚇得端王殿下趕緊叫他把簡王送回過家治病。端王殿下對於簡王“身體不好”的印象就是出於此,實際上簡王只是呼吸不暢,別的地方比端王殿下可好太多了,他雖然年紀小,功夫可好得很呢,到家的時候疹子雖然還未消退,身子倒是已經跑在前面,跳上家中院落裡的房簷,轉頭對王烈楓笑道:“王大將軍,別送了!”

王烈楓嘴上是擔憂,但心裡如釋重負,道:“簡王殿下沒問題嗎?要是端王殿下這樣,我可不敢放任他亂跑,他是要摔得屁股開花的。”

趙似冷笑一聲,乾脆在屋簷上穩穩當當蹲下,道:“趙佶可不是有病,他這是心病。哦,心病也不能說沒病。多少大夫去給他看過病,都說他沒什麼問題,可就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平時看著還好,一旦涉及到耗費體力的事情,他就做不到。說來也奇怪,他又不是肥到不能移動,怎麼會毫無練武的天賦呢。”說著,趙似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王烈楓笑道:“人各有長,端王殿下說不定在別的地方更擅長些,就像簡王殿下有習武的潛力一樣。”

趙似低頭看著王烈楓,雙手揉著自己的臉,道:“是嗎?我怎麼感覺他什麼都不行呢。”

王烈楓問道:“你不喜歡他嗎?”

趙似癟嘴道:“我不喜歡弱者,和自以為是的弱者。他以為自己和我年齡相近,覺得能和我聊得來,就仗著比我大些的名號壓著我,整天整天來找我玩,我雖然答應,可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我討厭出門,討厭長疹子,討厭骯髒的空氣,可他偏要讓我做這最討厭的兩件事,而且毫無意義。他實在太幼稚,太天真,太自以為是了。”

趙佶要是知道趙似這樣說他,估計得因為傷心欲絕而暈厥過去,王烈楓心想著,但也覺得趙似說得不無道理,畢竟自己也是常常被趙佶叫出來玩,但他自己倒也不很反感,於是溫柔地聽著,好脾氣地問道:“原來如此,那我替你向端王殿下說一聲,讓他以後別沒事找你?”

“哎呀,別,說出來會破壞兄弟感情的吧?別了,你自己知道就好,我隨便說說。”趙似趕忙擺手道,“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功夫好、有潛力?就憑著我能上屋簷嗎?咦呀。”他一擺手,險些失去平衡,身子一晃,嚇出一身冷汗來。

王烈楓知道他明白,但看破不說破,又想找個臺階下,乾脆也捧著他,道:“能跳到屋簷之上,需要爆發力;蹲在上面,對平衡力與定力又有不小的要求。簡王殿下師從何人啊?”

趙似聽到這個問題,沉吟了一陣,神秘一笑,道:“這是個秘密,王大將軍,多謝你了,下次有緣再見吧——最好是在沒有趙佶的時候。”

王烈楓看著他從牆上下去,他落地也並非無聲無息,但也足夠小了。說起來,簡王趙似還要小端王趙佶兩歲,作為一個皇子來說,在這樣的年紀有著如此高超的輕功——

至少能夠在危險來臨的時候保住自己的性命了,吧?

王烈楓這樣想著,然而在經過靠近簡王府邸的一座鏢局時,他的餘光瞥見有人坐在那裡無事可做,只是盯著他;與此同時,他聽到了異樣的聲音,噌的一聲,是什麼東西突然結了冰,尖銳的一聲。他本著少一事是一事的原則打算快速走過去,但還沒走出超過五步,冰的聲音更響更綿長,伴隨著桌子的咯吱一響,椅子往後退,擦過地面的查剌一聲,以及逐漸逼近的腳步。

離簡王府還有一小段距離,不是太遠,但也足夠將人殺死,無聲無息地掩埋在一處,處理得天衣無縫了。只是不知道死的會是誰。

王烈楓想起自己去年回到汴京的時候,恰巧碰到師弟,汴京城的大捕頭葉朗星,順便跟著他出去看他辦案,臨近年三十的晚上,在汴京城的貧民區,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在回家途中無故被人割喉,頭頸部多處中刀,動脈靜脈被完全挑斷,血噴濺了滿地,等到他和師弟抵達的時候,少年早已死亡多時,現場慘不忍睹。兇手當晚就被捉拿歸案,然而殺人目的並非仇殺,而只是單純的想殺個人練練手。他是那條街有名的街霸流氓,常年無人敢管,葉朗星看著很是不高興,垂頭悶聲喝酒,好一會兒才開口嘆道,人生真苦,眾生皆苦,可是這世界怎麼能黑暗成這個樣子,人幾乎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唉,罷了。

後來遇見葉朗星,葉朗星說自己至今忘不了那個少年死時的樣貌,血斑斑駁駁地凝結在他的下半張臉上,彷彿是凝了一層褐色的霜,他的血已經流乾,皮膚變成了青灰色,耳朵處的皮膚幾近透明,他的眼睛微睜著,是遭遇了飛來橫禍,死不瞑目的樣子。王烈楓其實也沒有忘。遭禍而橫死的孩子比起戰場上已有死亡覺悟的人無辜得多,至少這個孩子心裡是有希望的。可是他的死亡沒有改變任何事情,他的父母痛哭流涕,家庭因此垮塌,這件事情卻只能算是極微小的小事,甚至都沒有收錄進案卷裡。

這世上無果無終的事情太多了,人,也太渺小、太脆弱了。這無法排解的苦痛,才是葉朗星不能消解的噩夢。

但是王烈楓不想成為這樣無聲沉沒的人。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著向他跟蹤而來的一人,道:“就憑你一個人嗎?”

立在王烈楓身後的人個子不很高,生著一張小而略長的臉,面色蒼白如失血過多,耳朵尖薄不似人類,神色迷濛彷彿半夢不醒,眼睛看起來無法完全睜開,嘴唇似乎也合不上,看著有幾分迷惘,又有點痴呆。可是他的眼睛裡是殺氣,王烈楓看得到,那騰空而起、暴戾可怖的殺氣,從他的身上飛騰而出,落在他手中兩把精巧斧頭上。

雪花停了一瞬間,爾後繼續下墜,飄飄悠悠溫溫柔柔。雪花是最柔軟無辜的,雪花是一無所知的。

那人朝他燦然一笑,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他說話的時候,僅憑一人同時發出一高一低兩種聲音:口腔共鳴,發出透明清亮、金屬撞擊一般的高音;又是震動喉嚨,閉氣使氣息猛烈衝擊聲帶,發出粗壯的氣泡一般的沉濁低音。如此,他一發聲,頓時就如同千軍萬馬跑過,數人同時開口說話一般,直衝到王烈楓的耳膜裡,極其蒼老渺遠,威懾力更是超群。

威懾是個奇妙的東西,對於脆弱的人來說,它能讓人渾身癱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坐地等死;而對於王烈楓來說,它是一個警告,是發起攻擊的前兆,是一個足夠他逃離的破綻。因此,在怪人說到“三生萬物”的時候,王烈楓往後一跳,怪人的斧頭閃著寒光劈到一半落空。王烈楓立時回過頭,看看鏢局裡面可有別人,生怕會誤傷——很好,鏢局裡面的人全都押鏢出去或者回老家過年了,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於是他朝著鏢局裡面猛衝進去,只見桌椅散亂分佈,大白天的空曠又昏暗,正適合戰鬥或者躲避。

王烈楓轉過身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突然到了八十歲而老眼昏花了。他分明看見怪人變成了一模一樣的兩個,各自拿了一把斧頭,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依舊是那睏倦的眼睛以及合不上的嘴唇,他們兩人雙手持斧頭走進客棧,他們直直地走過來,非常執著也非常暴力:他們一進門就率先將擋在他們面前第一張桌子剁得粉碎稀爛,因為它擋住了他們的道。木屑飛揚如塵埃,巨大聲音不絕於耳,王烈楓皺了皺眉,道:“你們——是誰?是從哪裡來的?”

他聽見了四個笑聲,忽高忽低,從兩張嘴中說出來:“我是隸屬於章宰相的‘九重天’,專門來這裡等你。九重天,可以把你大卸十塊,死無葬身之地。我們是一重和二重,再過一會兒,你就能看見三重,四重,五重,六重,七重,八重……不要掙扎了,可憐人,遇上了我們,乖乖等死才是最好的,否則你會死得毫無美感,一刀砍歪了,就只能剁成肉泥啦!嘻嘻嘻,變成肉泥!”

他們說著,哈哈大笑起來,彷彿是被撓了癢癢,發出無法控制的笑聲,聲音顫抖著彷彿吐著泡泡,顯得尤為詭異。

王烈楓意識到對付他們似乎是十分棘手的事情。他的注意力無處安放,看看左邊的人,看看右邊的人,實在想不通另一個人是怎樣出現的,又為何會長得一模一樣,於是誠懇地問道:“諸位是雙胞胎,或者九胞胎嗎?”

左右二人痴笑著,睏倦的眼睛盯著他,四個聲音兩高兩低,同時道:“啊——?‘諸位’,那是什麼東西?九重天是一個人,也是九個人,可是無論是九個人,還是一個人,都是會要你的命的——啊,來了,來了!”

他們半睜不睜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三倍,他們緊緊握住斧子,看著王烈楓,嘴角瘋狂上揚著,戰慄地笑著:“出來,出來,出來——”隨著他神經兮兮的語氣,王烈楓看見他們的身體在顫抖,顫抖的頻率極高,以至於整個人的輪廓邊緣都變得模糊,王烈楓竭力用肉眼去辨別他們抖動的速度,可他沒能成功,即是說無法解釋他接下來所看見的一幕:在模糊的輪廓的邊緣,分離出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軀體,兩人變作了一模一樣的四人,手持斧頭再度朝他靠近,靠近。

當他們離自己僅有一步之遙的時候,王烈楓明白自己並不是在做夢,斧頭砍下來的時候是帶著風的,要將他的前胸後背扎透,要將他劈成幾瓣,大卸八塊,四把斧頭分別摟向他的喉嚨、眼睛、太陽穴、後腦,要將他砍得腦漿四溢,置之死地。

但是斧頭來的時候也分先後。

於是在第一把斧子朝著他的喉嚨划過來而未曾觸碰到的時候,王烈楓猛一用力,握拳從上到下猛擊他手腕,只聽得砰的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響,與此同時他轉身到另一側擺脫攻擊範圍,然後以身體帶動手臂力量,用力掰著對方腦袋往下一擰然後輕笑一聲,道:“‘九重天’?那你就叫一重吧,方便我計數。”

一重的腦袋撞到了二重的肩膀;二重的手臂一顫,斧頭歪向了三重的胸膛;三重趕緊改變原先的攻擊計劃,斧頭與三重的交錯,發出哐噹一聲,鋒刃都鈍了許多,四重一斧頭劈空了,卡在桌上,他憤怒地發出雙重的咆哮聲,將斧頭從桌子裡拔出來,又砍下去,將桌子劈得稀碎。

四人回頭找王烈楓的時候,王烈楓已經閃退到七步以外,手按住桌子一角,將它往上猛地一掀,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桌子椅子一張接著一張,一把接著一把地朝他們飛過去,大有山崩海嘯的氣勢,沒等幾人反應過來,桌椅構成的崩裂朝著他們飛射而來,他們舉起斧頭猛砍,木屑伴隨著灰塵捲起巨大風浪,燻得人鼻子發癢發痛不可自持,他們打著噴嚏並且咳嗽得淚流滿面,二重突然警覺地抬頭一看,道:“不好,房梁塌了!”

原來王烈楓找到了房屋的承重點,以飛起的桌子撞擊牆壁的最脆弱處,將頂上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房梁硬是晃了下來,千鈞重的房梁朝著他們壓下來,足以將他們壓成肉泥!

王烈楓抬起手臂往後退,退到屋子門口。他在冒冷汗。他有點疲憊,長時間的戰鬥毫無間隙,讓他的體力略微有些透支。他之所以沒有完全退出去,是因為外面沒有地方可以支撐他無處安放的身體,他太累了。他倚靠了一下門的邊緣,然而很快地警覺起來:他感受到了震顫,這震顫來自於整個房間,來自於剛才房梁垮塌下來的地方,來自於他的正前方。

王烈楓抬起頭,看見漫天飛屑狂舞,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這之中,但他無法完全看清。他眯了眯眼睛,突然之間房梁如同一根巨大的棒子,朝他的身子杵過來,他閃避不及,渾身劇痛地被撞得飛出去數丈遠,鮮血從口中噴出,他跌落在地,顫抖的手臂支撐住地面,半天不能說話,在他完全仰起面孔之前,聽見了身前有十數個人的聲音,從裡到外,由遠到近,痴痴呆呆地,毫無感情地靠近他,與此相伴的還有武器的尖銳鳴叫,如同聒噪的,盤旋的寒鴉。

這下可不太妙呢。王烈楓再痛苦到不能移動,也不願坐以待斃。他手臂用力一撐,搖搖欲倒地站起身來,揉了揉腦袋,艱難地看著圍繞了自己一圈的“九重天”——他們繞著他走,每個人都長得一模一樣,痴痴的表情一模一樣,鋒利的斧頭一模一樣,他們睡眼惺忪地看著王烈楓,每個人有兩個聲音,八個人一共有十六種聲音,十幾聲一齊開口,天地萬物都能被他們震碎到不可恢復,他們一手拿著斧頭,一手抬著房梁——四個人抬不動,那就變成八個人,八個人足以利用房梁來攻擊王烈楓。他們在笑,“他”在笑,“九重天”在對他王烈楓說道:“你剛才的力氣好大呀,是用盡全力吧。我知道了。你沒有武器,無法攻擊我們,對不對?”

鬨堂大笑——“九重天”的笑,在鏢局之中迴盪著,彷彿是誰表演了一個精彩的節目,或是說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才引得他們笑至如此地步,他們走動起來,手上的斧頭微微地晃動,晃得王烈楓本就不太明晰的思緒更加混亂,他低下頭思考,一把斧頭就朝他的腰間一抹,企圖拖出他的胃腸;他抬起頭迎敵,身後就有斧子就砸向他的後腦勺,要把他的腦袋砸扁方休。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被從四面八方的某一處截斷,以至於他沒有一次能夠成功進攻,而只是勉強防禦住不讓自己手上。他的衣服被削斷了好幾片,紛紛揚揚如雪花一般,雪花冷酷兇狠。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