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同首不須驚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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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行了吧?”“你要死了,王大將軍,你註定今天要死。”“早點讓我殺掉就好了,現在你自己都把自己弄得這樣痛苦。”“你打不過我的,你打不過‘九重天’的。”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王烈楓一個分心,一把斧頭橫衝直撞地撞擊上來,他抬頭的時候,斧頭離他只有一眨眼的距離。

“你要死了。”八雙睏倦的眼睛盯著他,十六個忽高忽低的聲音對他說道,“你要死了,王大將軍。”

以一敵八,你是打不過的。

王烈楓輕嘆一聲,道:“可是,‘你’只是一個人吧?”

“什麼?”十六個聲音道,“我什麼時候透露給你的?”

王烈楓往雙手緊握在一起,手臂互相貼緊,在斧頭揮舞呼嘯而至的一瞬,從“一重”的身下鑽過去,雙臂之間從下往上猛地提起,穿過他的兩條手臂,嘭地一下撞擊到他的手肘處,頓時,“一重”整條手臂痠麻不能移動,慘叫起來,鬆開一隻手,王烈楓順勢揮動手臂,朝著他的脖子用手刀劈砍過去,在他的下巴處重重地一擊——

“無時不刻,而且我知道,你就是‘一重’,是本體。”王烈楓聲音沙啞道,他邊說話邊咯血,聲音斷斷續續也破碎成了兩截。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重”倒了下去,而另外七人也跟著他的動作倒了下去,斧頭落到地上化作灰燼,人一沾地就煙消雲散。

“……在剛才,‘二重’和‘三重’的斧頭相碰撞,明明應該磨損的,可是等到他們重新來攻擊我的時候,每一把斧頭都光潔如新,我就知道他們不是你的‘本體’,而是‘分身’。照理來說,根據本體的動作因勢而變的分身的速度,應該會比本體慢些。不過那並不好分辨,我太累了,看不清楚。真正讓我判斷出哪個是你的位置的,是剛才你們拿房梁撞我的時候,所步的‘陣型’……”王烈楓咬牙笑道,“別的我不明白,陣型我不能不懂,我每天在戰場之上練兵,深知陣法的重要。此陣如箭矢,大將位於陣形中後,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結,前鋒張開呈箭頭形狀,進攻起來勢如破竹,目的在於‘中央突破’,的確有效,我都能被一下撞到吐血。‘前鋒’是房梁,而‘主要兵力’就是分身,那麼‘大將’的位置,自然就是本體了。”

九重天道:“你,你——”

王烈楓柔聲道:“我記住了你的位置。被我記住的人會很倒黴,我很嚴格,沒有達到我要求的人,會被一直穿小鞋的。我不喜歡班門弄斧的人,尤其是當你沒有那個能力的時候。”

九重天抬起頭,依舊是睏倦的樣子,半開著口痴痴道:“不愧是王大將軍,你好厲害。”

王烈楓冷笑一聲,勉強爬起來,緩緩道:“我可不厲害。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哪像你這樣,會用這等法術啊。”

九重天道:“這不是法術,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倒是你——你居然是普通人。”

“怎麼了?真要說起來,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普通人才對吧?”王烈楓說著,眼睛看到躺在雪地中的斧頭,眼中微微一亮,不動聲色地伸過手去撿,“我剛才倒是聽人說了,有一個與皇室作對的神教,叫做華陽教的……你是其中一員嗎?”

“我是。我是。”九重天突然笑了,他的一高一低兩個聲音像是從水底往上翻湧的泡沫,“華陽教裡的大部分人,都是像我一樣的怪物哦。但是怪物,也是會死的,王大將軍——你要殺我,對不對?被你搶佔了先機,你居然要殺我了,這怎麼會是真的——”

雪花飄落。

他回過頭,看著王烈楓高舉的斧頭,突然顫抖著嚎叫起來:“出來,出來,出來!”他的身體再次發抖和分裂,他的皮肉分離出皮肉,毛髮分離出毛髮,他從一個人分裂出另一個人,如此近距離地接觸著他,王烈楓感受到了空間的凝固和撕裂,他的手靠近的時候,彷彿變成了不能挪動的石頭。這種感覺前所未有。

——事不宜遲。

王烈楓舉起斧頭往下砍去,朝著九重天的脖頸後方砍去,咕嚕一聲,九重天的腦袋滾落在雪地裡,滴溜溜地轉了好幾圈,翻過來朝上地看著他,用那混亂的忽高忽低的聲音嘟嚷道:“為什麼你卻非要和章宰相作對,和申王殿下作對,而向著那個廢物端王……呢。”

他像一個漏氣的皮球,迅速地乾癟下去,一瞬間就無聲無息了。他死了。

王烈楓不敢倒下。他看著九重天,盯著看了許久,確定他再也不會起來了,於是他頭暈目眩地立起身,單手捂著額頭眼睛。他的臉實際上很小很瘦削,薄而修長的手一遮,就掩蓋住了半張臉。他在思考和回憶。他非常費勁地想了老半天,才終於想起自己是要去救簡王的。

“營救簡王”這個提議,說明了端王殿下雖說半點武功不會,但還真是個有腦子的人,於是派他去營救。只是沒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半路還被人算計了。幸好是他王烈楓來。啊,也不是幸好,連王烈楓都快要慘遭不幸了,是不是好事還另說呢。

這個九重天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據他所說還是天生具有,而且並非一人所有——這就非常可怕了,既然是章惇派來的人,那麼作為一擊開門口,之後或許會有同樣不可思議的對手的存在——他真的不是在做夢嗎?從昨夜開始發生的一切,都好似做夢一般的不真實,可是他甚至都沒有合上過眼睛。

沒有睡著過,那是不是其實在做夢?所見到的,是這個世界所存在的真實之物嗎?他所要去的地方,究竟會發生怎樣的後續?

沒有選擇的話,就暫且先去完成。王烈楓開始往簡王府走過去,大概只有一條街的距離。他此刻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可以到那裡,不僅僅是因為時間緊迫,更因為他想找個地方休息。

——他確乎覺得有點累了。

簡王府在這場無聲大雪之下受難。雪冰冷厚重,壓得屋簷上的磚瓦往下掉落,平日裡簡王趙似沒事就往房樑上走過,吱吱嘎嘎的一直倒也沒有什麼大事,雨水侵蝕,冰雹打擊,內部逐漸生出裂痕,而最終壓垮它的竟是一場柔柔弱弱毫無攻擊力的雪。

冬天的時候一切都睏倦了。王烈楓趕至之時,簡王府安靜極了,從裡到外透出睏倦感來,使他總是不安地想起九重天的那雙痴痴呆呆的眼睛:簡直就像是沒有靈魂。大門口的兩個侍衛立在門前,倚靠著兩邊牆壁偷偷打盹,腦袋已經耷拉下來,鼾聲如遠處十幾裡外的雷,隱隱約約聽不清楚,但你知道它確實存在。

時間到了中午,人總是愛在這個時候犯困,對於晚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早上又不得不醒過來的大部分人來說,中午才是他們一天之中睡得最沉的時候,所以侍衛寧可站晚上的崗,也不願意站中午的崗。

王烈楓非常能夠理解人類的睏倦不可避免,但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他所在的軍營裡,他是絕對要按軍法處置絕不姑息的。要勝利,就要與一切正常的作息鬥爭到底,這非常殘酷也非常真實。但畢竟不是自己管的事情,王烈楓覺得也沒有必要給自己找不痛快,只要他們能放自己進去就行。

結果兩個侍衛甚至都沒有意識到王烈楓的到來。王烈楓站在他們面前,手在他們眼前晃了又晃,他們依舊睡得昏昏沉沉,毫無反應,倒是讓王烈楓覺得不知所措了。他輕輕咳嗽一聲——結果他一咳嗽就停不下來了,冷汗直冒,汗溼重衣,儘管竭力忍下來,但免不了傷到元氣。他咳到缺氧,雙腿發酸,站立困難,乾脆就蹲了下去,嘩啦一下,衣袖飛揚,彷彿自下而上的冷風席捲,刮到兩個侍衛身上。

冷風一激,兩個侍衛總算是醒了。他們一睜開眼,就看見王烈楓跪在地上,先是一愣,其中一個認出是王烈楓,慌忙俯下身道:“是什麼風把王大將軍吹來了?您在這跪……待了多久了?快快請起,我們府上沒那麼多規矩,您要找我們家簡王殿下,直接進去就可以啦。”

王烈楓也覺得很尷尬,他不是有意要跪下的。但說自己累得要死了,好像也太好。於是他定了定神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雪,道:“一視同仁就好,可以讓我見一見管家嗎?”

侍衛忙點頭道:“好好好,我這就去叫他!”他轉身進門,走出半步又回過頭來,小聲道,“王大將軍,您待會能不能……不要說我剛才睡著的事?”

王烈楓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幹什麼要和自己的同行過不去?”

一句話說得侍衛喜上眉梢,連聲道:“不敢不敢!王大將軍,您稍候片刻……不不不,您直接進來就是了,來,您進來吧,外面太冷。”

王烈楓道:“既然如此,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

“管家大人,有客人求見了。”

侍衛說罷,退了下去。王烈楓走過去的時候,管家正在簡王的房間外掃雪,見到有人過來,停了手上的動作抬頭一看,有些意外地說道:“哎?王大將軍,您怎麼來了?貴客呀!快快請坐,進屋喝杯薑茶再說話吧。王大將軍好像臉色不太好呢,是不是受寒了?”

王烈楓臉色蒼白地笑道:“不必了,我馬上就走,只是想問你件事情。是端王殿下託我來的。”

管家一愣,尷尬笑道:“端王殿下?有什麼事嗎?您問,老朽聽著。”

王烈楓道:“簡王殿下在這裡嗎?他現在很好嗎?”

管家覺得奇怪,道:“簡王殿下……應該好得很吧。但是既然王大將軍這樣問了,老朽倒也想起了些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情況。”

王烈楓抬眼道:“比如說,什麼情況?”

管家一邊回憶一邊說道:“真要說起來,簡王殿下這兩天很是愛惜身體了,早早地就睡下,一直到中午才起來,說是最近沒什麼事情做,要把自己缺的睡眠補回來呢。他睡覺的時間比醒著的時間要長很多,許是因為天冷了不願起來,整天整天地賴在床上吧。畢竟我們簡王殿下還是小孩子呢。”管家說著,樂呵呵地搖了搖頭。

——嗨呀,原來只是這麼點事情。簡王沒出意外,那真是太好了。

王烈楓鬆了口氣,表情也略微舒展了一些,溫柔地笑道:“哦,這樣啊。如果他很好的話,那我也沒什麼事先走了。但是你們這些天要注意些,多安排些人看著,我怕最近會不太安全。端王殿下也是擔憂簡王殿下的安危,才讓我來知會一聲。”

“端王殿下?我聽說他……”管家略躊躇了一下,道,“知道了。那端王殿下可還好麼?”

“端王殿下之前並不好,我猜大概也有人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但他現在很好了。他現在抽不開身,所以第一時間就讓我來看看簡王殿下的情況。——所以,如果真有什麼事情,最好也不要藏著掖著。我再問一遍,是真的真的,沒有什麼事吧?畢竟我在來的路上……”王烈楓頓了一頓,權衡了一番,便也沒有接著說下去。

管家看著王烈楓蒼白的臉色和陰雲密佈的表情,心下判斷出他必須立刻坐下休息,於是道:“那既然端王殿下這樣關心,老朽實在感激。王大將軍在百忙之中趕來,簡王殿下來若是不見,老朽倒有點替他不好意思了。不如老朽去喊簡王殿下起床,來給大將軍請個安,如果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要單獨說的話,老朽離開不聽就是了。不過,簡王殿下的賴床的本事是很大的,可能半天都不起來,也可能會生氣。王大將軍若是不介意,先去客廳裡坐一會兒,老朽叫人給你端杯薑茶來。”

王烈楓笑了笑,順勢介面道:“多謝了。”

客廳處的角落裡燃著爐火,溫暖了王烈楓冰涼的四肢,待會還會有僕人端溫暖的薑茶過來,過一會兒還會呈上點心,軟的甜的讓人愉悅的,這個地方作為暫時休憩的場所實在再好不過。管家會看山水,早就發覺了他的不適,也會在簡王房間裡待足夠久才會回來——都是藉口和客套,但結局是讓人高興的。

——等一等,好像也不對啊。如果剛才的“九重天”是章惇派來對付他的,那也說明了章惇和申王趙佖絕對會有傷害簡王的打算,如果他們的目標是簡王,也不會只讓一個人動手,可是為什麼這個地方始終風平浪靜,始終無事發生?

除非……

這個詞語在王烈楓的腦海中浮現,王烈楓驚得渾身一震,他立刻起身,不管身體還沒歇息夠,一陣陣地痠軟疼痛上來,他開啟門,僕人正端了茶和點心準備進來,見到王烈楓可怕的表情,愣了一愣,道:“王大將軍這麼急著走麼,不再坐坐嗎?薑茶和點心還是熱的。”

“啊,多謝。”王烈楓有些抱歉地道,“我有急事,可能來不及吃了,下次再來吧。”

在大門敞開,寒風颳進來的一瞬間,王烈楓看見了遠遠地跑過來的管家,他表情驚恐無比,步子趔趄,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朝他喊道:“王大將軍,不好了,我們家簡王殿下他、他……他不見了!”

咣噹!茶和點心掉了一地。僕人連聲道歉,跪下來慌亂無比地將茶壺的碎片和點心撿起放到盆裡,滾燙的茶和冰涼的雪,以及緊張的情緒,讓僕人的手劇烈地發抖發跳,幾乎不能正常地做動作。

王烈楓從僕人身邊經過,走向管家的時候,回頭柔聲道:“小心點,碎片容易傷手。”

簡王的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人。簡王用以睡覺的那床被褥雜亂地拱起,平時沒有僕人幫他疊被子,他自己也不會疊,現在整天整夜地睡覺就更不用說了,睡得鵝絨的被子都變形,僕人看得是痛心疾首。

現在這床被子上沾滿了血跡。從頭到尾,從一個角到另一個角,從床到牆,再到牆邊的地上,觸目驚心地染了一大灘的血在上面,鮮紅的血像是巨大的到大宋江山地圖印染在潔白牆壁,無比的恐怖且詭異。紅的,白的,黑的。為數甚巨的血從牆上滴落下來,在地上凝結成塊,如同鮮花枯萎成黑色碎屑。

血流成河,可是簡王卻不在這裡。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窗破了一個大洞,像是被用鈍器敲開的,可是在此之前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出現,就連從未離開過簡王房間的老管家都不曾發覺其中的異樣——但是事實就是,簡王殿下此時已經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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