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同首不須驚 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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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嚇得兩腿發軟一屁股坐到地上,口中喃喃道:“簡王殿下……簡王殿下……”

王烈楓皺眉道:“還是來晚了嗎……”他看了一眼嚇得站不起來的老管家,略顯無力地安慰他道,“您別擔心,常說死要見屍,簡王殿下只是失蹤了,未必真的有事。”

——王舜臣當年在戰場上失蹤了,人人都以為他死了,最後還不是活著回來了。當然這是個例。

“但是,我們簡王殿下,流了這麼多血,只怕是……”管家聲音顫抖地說著,眼淚刷地流下來,道,“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烈楓無奈地笑了笑,啞聲道:“未必是簡王殿下的血。”他看著牆上地上的血,發了一瞬間的怔,腦子一暈,想起九重天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轉而被管家的嗚咽聲代替:“怎麼會這樣,是什麼人要害我家簡王殿下,他還只是個孩子啊!他殺了簡王殿下,甚至連屍體都要帶走,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的天哪。”

王烈楓喟嘆一聲,歉然道:“真是沒想到,這一招調虎離山之計,本來是不是想等我離開了再動手,還是說,他高估了我的速度?終歸還是我太慢了,抱歉,抱歉,是我太沒用了。”

雖然沒見過簡王幾次,但王烈楓還是覺得異常歉疚,他本來就身體抱恙,這樣一來更是心裡難受得緊。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也沒有辦法,他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藉口離開,或者——

轟隆!

王烈楓警覺地回頭。

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轟隆一聲,像是遙遠的一聲雷,沉悶,巨大,有著不可估摸的破壞的力量。在響雷聲中,有僕人的尖叫聲傳來,盤子裡的東西再次撒了一地,但這次沒有人去撿起來,畢竟還是逃命最至關緊要。在惶惑的慌亂的呼救聲之中,王烈楓聽到了一個笑聲——雙聲重合,一高一低,摩擦交織著如同幽深地底蔓延上來的強震。

而這一次,這聲音更是強到使人顫抖的程度,極響亮極強烈,震得老管家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虛弱地翻著白眼,王烈楓捂著自己的心口,要去扶他,但是老管家擺擺手,道:“王大將軍,不要管我,那說不定是……是擄走簡王殿下的人。”

老管家的意思非常明顯,是要讓他王烈楓追出去。王烈楓當然不能拒絕,即使是不說,他也是會主動跑出去的。

因為這個聲音對於王烈楓來說太熟悉了。正是因為熟悉,才會更覺得它的出現是多麼恐怖和不可思議。

——這是剛才已經死過一次的,九重天的聲音。

王烈楓走出門去,看見九重天站在門外,朝著他走過來。依舊是低垂下來的睏倦的眼睛,呆滯的神情和濃重的殺氣,但是此刻的九重天在笑,笑得猙獰恐怖,笑得光怪陸離:九重天每走一步,身上就出現重重疊疊的七八層的幻影,他周圍的空氣在他的幻術的施展下彷彿也跟著凝結成了冰晶,變作邊框堅硬的冰塊或寶石的形狀,折角彷彿是一把一把的刀,讓他想起同時對付八個人的斧頭,說實話他真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贏得異常艱難。

那一刻如在眼前,更何況他現在還活著。對付九重天,真叫人頭痛。頭本來就痛,現在更痛了。因為飢餓和疲憊,因為傷痛,還因為困惑。

王烈楓走出去,站在距離九重天九步之遙的地方,問道:“你怎麼還活著?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剛才的哪一個?”

九重天再度大笑起來。他笑的時候,眼中的痴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瘋子一般的執著,是嘲笑和調侃,是看穿了一切,睥睨著他,戳穿他自以為是的愚蠢。

王烈楓覺得自己被這個笑聲傷害到了。不是心理上的壓迫,是純粹生理上的不能承受。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勉強穩住,而九重天自然是看見了,他開口道:“你的數學不太好呢,王大將軍。剛才你殺掉的,最多隻有八個人,但是好可惜,那些都不是‘九重天’的本體,八個都不是,而我,第九個,才是真正的本體。”

他手持利斧,往上一揮,從身子的左邊與右邊各自析離出一個軀體,他揮動斧子,往其中一個人的頭頸上看過去,啪的一聲,頭顱滾下來,滾落到雪地裡,眼珠子咕嚕嚕轉著,嘴巴一張一合,嘻嘻笑著,兩個重合的聲音對王烈楓道:“為什麼,為什麼與我們為敵?”

王烈楓問道:“你把簡王怎樣了?你把他抓到哪去了?”

十幾個人同時開口,道:“我?又不是我要抓走他的。我只是讓他去了該去的地方而已,簡王怎麼樣了?”他們轉頭問旁邊的人,“簡王怎麼樣了?不知道。咦?你也不知道。嘻嘻嘻嘻……”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嘈雜混亂如跌入地獄。

王烈楓咬牙盯著身處最中間的九重天,生怕他突然調換位置。然而身後有人拍他肩膀,他一回頭,九重天一隻手捧起他的臉,道:“你以為那是我的本體嗎?我的本體在這裡,這才是我。我想在哪裡就在哪裡,想變出幾個就變出幾個,別以為常理可以鎖住我,王大將軍,我是不可戰勝的,剛才那八個,只能算是虛弱的幻影而已。”

王烈楓在一瞬間幾乎不能呼吸,他緊張到神經緊繃。而十幾個幻影突然往這個方向靠近,十六變成八,八變成四,最後又變回兩個。兩個人分別鉗住王烈楓的雙手,用斧頭抵在自己喉頭,用詭異無比的四個聲音問王烈楓:“猜猜哪一個才是我?給你一次機會,殺了我,你有機會,真正地殺了我。嘻嘻嘻,王大將軍,選不出來了嗎?我替你選吧。你說,是不是剛才和你說話的我呢?”九重天用斧頭在自己脖子上一抹,頭顱滾下來,身子倒下去,另一個人嘻嘻笑著鬆開手道:“不是哦。”他往後退,遠遠地退了數十步,一邊說道,“不是哦。”

王烈楓恍然道:“我知道了,剛才的那些幻影是為了牽制住我。就在剛才,在我和你的幻影戰鬥的時候,你的本體就已經到了這裡,劫走了簡王……你的每一個本體,都有著不同的視野,到最後都進入你的腦子。就是這樣,對不對?”

九重天大笑道:“不愧是王大將軍,嘻嘻……你猜得沒錯。剛才你所對付的,都是我隨便放置的幻影,雖然弱而且愚蠢,但是八個幻影對付一個虛弱的你,可真是綽綽有餘。你的確發現了八個之中的本體,可那也只是我無數分身當中的其中之一。王大將軍,怎麼,你還想和我打架嗎?你打不過我的,你的存在還有別的意義,對不對啊——”他朝著王烈楓眨眨眼,忽然大笑起來,“自身難保,自身難保,好笑,好笑!嘻嘻嘻嘻……”

王烈楓抬起頭來,九重天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八個,十六個,三十二,六十四——人越來越多,足足有一百二十八人站在他面前,哈哈大笑,笑聲震耳欲聾。

“你剛才是不是這樣殺掉我的呀。”九重天笑道“可惜,可惜,可惜你殺不掉我。嘻嘻嘻嘻,你殺不掉我,我到現在都活著,你看啊,我還能變出更多的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嘻嘻嘻,嘻嘻嘻——”

上百人的和聲,聲音如一疊一疊翻湧的海浪拍打荒蕪沙灘。人變得越來越多,一個變出兩個,兩個變作四個,四個又相互交疊變回兩個,如此陡然劇變,能夠把人看得暈過去,再理智冷靜的人,都要看得兩眼昏花了。

他們朝著王烈楓湊近,在他前方附近讓出真空,向著王烈楓的方向行進,待到王烈楓入陣,此陣雖破不散,兩邊分身舉起斧頭固守與準備,而身處王烈楓前方的分身,則是舉著斧頭,衝刺過來向他攻擊。斧頭往下劈道一半,王烈楓伸手奪過他的武器,將他往旁邊一劈,接著換了方向朝著飛奔而來的第二人反手一劃,將他砍成兩半。沒有血濺開,只有幻影的消散與重生,新的幻影不斷補充到兩邊,一個一個地與王烈楓交手。

此陣的可怖在於它的路線。直線的衝殺與混亂的戰鬥,都不如這一流水般永不消逝的環形路線,無窮無盡的敵人會逐步消耗王烈楓的氣勢與體力,最終將他的生命消耗一空。來回的衝擊,混亂、恐慌與不可捉摸,無法正面對決使得王烈楓很快就處於劣勢,他的手臂有些痠痛了,是之前的傷漸漸上湧,讓他更加疲憊。

“王大將軍,王大將軍!嘻嘻嘻,嘻嘻嘻……”忽遠忽近的群音重疊,大笑道,“你要怎麼辦呢,你出不了這個陣了,你功夫再好也抵不過體力透支,可是幻影是不會覺得累的喲。王大將軍,怎麼辦,怎麼辦呀——”

王烈楓突然斜身躲過一擊,往下一倒,從分身的圍繞中滾到了東面的位置,迎上來的分身們愣了一下,鬨堂大笑起來,道:“哎呀,王大將軍不想打啦,王大將軍開始躲啦!王大將軍,王……”

一聲尖叫——是不屬於這和諧的怪音之中的驚恐叫喊,一高一低兩個聲部,確實是出自九重天的一個分身。這個分身位於正東的位置,王烈楓雙手握住斧頭,從下往上將他劈成兩半,他在驚恐之中灰飛煙滅,王烈楓還未站起來,立刻就勢一滾,從這個位置滾了出去!

“你——你要幹什麼,王大將軍?你是想逃跑嗎?你逃不掉,你逃不掉的,嘻嘻嘻,我們還是會包圍你,繼續和你玩,你會累死的——”

王烈楓突然冷笑一聲,道:“你們這點本事,我還不明白嗎?”

“什麼?”

電光火石之間,王烈楓又從原來的位置衝進去,一路廝殺,先是冷不防用斧頭從上往下砍,待到對方躲避只是橫劈過去使之後仰,爾後回身橫掃,正中要害,分身大破;他的這幾下招式又是極快極凌厲,簡直無法可躲。他從東入,再朝著西南方向而出,又從正北方向一路殺進,頓時陣法大破,分身凌亂地散落四周,眼見得近百個人一個一個地消失了,只剩下了八個人他們驚訝地開口道:“你怎麼知道破解之法?”

“這還不簡單?”王烈楓冷冷道,“八卦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八卦陣的破法我常年牢記於心,要想拿這個困住我,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沉默的對峙。

許久,十幾個個聲音響起,道:“厲害啊,王大將軍,能破了八卦陣,實在不簡單。不愧是常年帶兵打仗,果然名副其實。既然你這樣都能夠贏,那我再和你過不去,就未免太不仁不義了。我不跟你打了。王大將軍,嘻嘻嘻嘻,我不欺負你了,走了,走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到章大人那裡去!”

他們的身體消散,朝著最中間的本體靠攏,晃眼的幻覺逐漸消失,聲音也慢慢變小,最終變回了一人,一個九重天,痴痴的眼神,睏倦的眼睛與合不攏的嘴,他輕鬆地笑道:“王大將軍,別追啦,我走啦,嘻嘻嘻嘻,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要走了,王大將軍,注意休息嘛!”

王烈楓可不打算放過他,怒喝著追上去道:“你給我站住!”

“追不到我的,王大將軍!你放棄吧,好不好,好不好,嘻嘻嘻嘻……”九重天大笑起來,身影如風,迅速地消失在遠處。

王烈楓頭暈目眩,但依舊緊隨其後。他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要戀戰,但是責任高又對自己說一定要抓住他——他實在是過於聽話。在外打仗的好處是一切事情都由他決定,而他自己的決定總是正確的。別人的命令,往往是錯誤的。

他一路追過去,甚至最直接在簡王府取了馬追過去,他騎著馬追了半座城,追過霜月街,他看見在前方的九重天忽隱忽現,幾乎不可辨認,而且這樣快的速度,使他懷疑自己所追逐的目標是否也只是一個幻覺,是不曾存在。他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是喝下了鐵水,一直順著血管往下走,灌進雙腿如鉛般沉重。他突然之間疼痛加劇,雙手顫抖,整個人脖子一歪險些摔下馬。

“咦,這不是王大將軍嗎?呀,小心,馬跑過來了!”

王烈楓將韁繩一拉,竭力控制住了馬首方向,避開路邊攤和過往人群。怎麼霜月街的人這樣多,即使不是晚上卻好似被白晝掩埋了星光的夜晚,熱鬧非凡且無知。人們紛紛抬頭看著這一個渾身血汙但是意氣風發的王大將軍,他是今天霜月街最美好的風景、

但是這一切對於王烈楓可不是什麼好的收束,他漸漸地感覺到體力不支了,他實在是累得要死掉了,終於保持著自己意氣風發的狀態跑出了霜月街,又跑過兩三條街,跑入荒蕪之境,汴京城最偏僻之處時,他在馬背的震顫下開始吐血。

血噴了滿地,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他頭痛欲裂,腹痛如刀攪,馬也漸漸感覺到背上的駕馭者的虛弱,控制力減弱,於是開始胡亂地跑起來,最終竟是往剛才來的方向,山的地方跑過去。王烈楓在意識模糊之中抬頭看見這熟悉的景色,自嘲似地笑了笑,在馬往山上跑的時候,他徹底放棄了對這匹馬的掌控,乾脆任由它去了。

他摔了下去。他用最後的力氣往旁邊一滾,躲過了馬蹄飛踏,就不再移動。

雪變大了,陽光燦爛,顯得白雪更加耀眼,它們彷彿破碎的一片一片的白色紗霧鋪落,寂靜地墜落下來,咧開可愛的嘴在笑。這是無辜的笑,是毫無感情的笑。漫宇瓊瑤,雪蝶盤旋,停留在王烈楓烏黑的發、濃長的睫毛和柔軟蒼白的嘴唇上,冰涼殘忍溼潤,鑽進他的心底透出極寒。雪覆蓋了整座山,汴京城最堅固的牆壁,山峰拔以刺天,天空灰暗沉靜,山體晶瑩,銀裝素裹。馬蹄踏進柔軟的雪地,無聲無息,踏破底下冬眠的植被的根莖,折斷它們的脖子,來年春天也不會醒。

雪是奸詐無比,雪是早有預謀。雪覆蓋到他身上,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將他埋葬成一片白,他背上薄薄的一層絨,看起來彷彿是溫暖的皮毛,實際上卻冰涼無比,每分每秒都在吸收人的性命。

王烈楓難得地感受到絕望。他回想起當年自己在戰場上躺了三天三夜,看著天空變黑,又看著它露出魚肚白,在燦爛的光芒之中,他發覺光明只是黑暗的遮羞布,正義從未存在,人生只有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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