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已有清榮諭 1(1 / 1)
王烈楓的時間觀念非常強。你讓他午時三刻趕到刑場,他絕不會晚一點點,也不會過早而叫人難堪。任何事情都這樣,哪怕他知道你要讓他上刑場。他一向的習慣便是如此,長年的駐守邊關,是極度自律、執行力強到身不由己的人,因此才能夠在極其殘酷的沙場中存活併成長,是生命力異常頑強的存在。
然而方才他卻對趙佶說“我晚些過來”。
“晚些”是個模糊的用詞,意味著不能夠確定。不能確定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一般情況下,是因為王烈楓碰上了什麼不可抗的,影響大到不得不停下手頭一切事情的情況。
可是王烈楓也才回汴京不久,能有什麼事呢?
——也只能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比如身體狀況。
比如這積攢了許久的傷,加上連夜的搏鬥、寒冷的氣候,新傷舊傷一併發作,連帶著好幾年都不見得能發作一次的頭疼腦熱,一齊地湧上來,叫他一個身強體壯刀槍不入的青年,都變得渾身飄飄然起來,身體痠痛,頭疼欲裂,視線模糊不清。
最詭異的是,他覺得熱。
別的症狀都不會使他懷疑自己得了病,肌肉痠痛和睡眠不足導致的頭痛,幾乎時時刻刻伴隨著他;他並不是比別人承受更少的痛苦,恰恰相反,他只是忍耐力更高,對於痛苦更沉默而已。
而熱就不一樣了。這寒冬臘月,滿地白雪,何況還是剛從窒熱的天牢中出來,溫差極大,更不可能感覺到熱了;人只會瑟瑟發抖。問題是,此刻他一邊覺得熱,一邊在微微顫抖。在冰天雪地裡感到熱是值得警惕的,那可能意味著人快要被凍死了,因此才出現幻覺。
一念及此,王烈楓覺得很不安,畢竟是剛回汴京城,還沒回過家,不知道自己的爹怎麼想。頭一個晚上沒回家也就罷了,在宮中脫不開身;可是這都第二天了,怎麼還是沒有出現呢?實在是個逆子!或者覺得他已經死了,也很正常。
當兵打仗,他爹比他有經驗,應該能很快接受現實吧——何況他自己也希望自己要是死,能夠痛痛快快徹徹底底地死,不需要給人留下什麼想象的空間,那就謝天謝地了。實際上,死是不容易的事情。
一直到剛才,王烈楓都覺得自己沒什麼大事。然後他意識到自己躁動不安的思緒,無法抑制的胡思亂想,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快要不行了。
而且,而且,在此之前,飛魍傷了自己,用那破碎的,生鏽的,瀕臨腐爛的鎧甲——他想到那些感染了破傷風計程車兵,渾身抽搐,然後癱瘓。
他不怕死,他怕癱瘓。
因此,他內心咯噔的一下,反而是加快了腳步。
因為他的第一反應是,快些,快些到家,別死在這裡,至少要去看一眼妹妹。
可是他之前的判斷畢竟很理智和正確:他需要“晚一些”,因為此時他的身體實在是過於虛弱,沒辦法支撐他用更快的速度往前走,往這山的山下走;上山容易下山難,他正入萬山圈子裡,一山放過一山又攔,他越走越迷糊,頭痛得他快要睜不開眼,傷口處的灼燒感愈發強烈,警告他快點治療快點休息,連胃都來湊個熱鬧,胃痛發作起來,像是擰緊了一個死結,將他的五臟六腑扭稱一團,他的身體處在崩潰的邊緣——
說起來,他從進入天牢開始,還沒有碰過一點食物呢。
他捂住額頭和眼睛,深呼吸試圖讓疼痛和焦灼減輕一些;沒有緩解。他跌跌撞撞地往前以踩,透過柔軟的雪,那是凍住的一條山泉,頓時,他腳下一滑,踩了個空,整個人往下滑,下一個瞬間,他失去支撐,在半空中,他心裡驀地一空。
冬天的鳥和樹葉一樣稀稀落落,從樹叢裡飛起來。
王烈楓運氣很好,沒直接摔下懸崖,這附近陡峭的懸崖並不多,之前天牢所在的地方算是一個,但不大會是這裡。王烈楓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間,就掉進了一片蒼翠茂密的松枝裡,然後層層疊疊地往下撞,往下墜,他只來得及挪開手,才微一睜眼,就跌落到了地面。
王烈楓聲音很輕地呻吟了一聲。他很少這麼狼狽。他勉強支撐起身子,挪動到樹幹旁邊,憑著樹幹坐下,耳鳴嗡嗡地往上看了一眼。
這冬天裡唯一不凋敝的樹,在大雪壓頂的時候依舊泰然蒼勁地舒展著。雖說枝葉有些扎人,劃破了他的手腕手背,可畢竟給了他很大的一個緩衝。
他默默地運起功來,先與自己的傷相抵抗,再試圖把體內這突如其來的病意往外逼。
然而他竟然失敗了,反倒是引得體內真氣亂撞,傷及了內臟,他把持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可是這真氣彷彿也不屬於他了,依舊未停下,將五臟六腑挨個撞了一遍,吐出來的血足有小半盆;他顫抖得愈發劇烈了,再吐已經吐不出血,而是發苦的膽汁。
此刻好幾層的傷口也同時崩裂,簡直是從外傷到內,連精神都變得混沌。
王烈楓的作息也十分規律,在軍營裡,該睡了就閉眼,吹號角了就起身。如果遇到特殊情況,比如鏖戰三天三夜,也並不十分影響。他堅信多睡不如少睡,補覺不如準時睡。
可是他居然覺得困了。
可能是失血過多。
還不如不療傷,等慢慢恢復,留下病根,身體比之前弱些,至少可以活。可是現在,屢次的恢復失敗,幾乎是要了他的命了。
王烈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端王殿下隨時要喊他回去,可現在他渾身綿軟無力,連站起來都困難。
他深呼吸著,聽見樹洞裡松鼠窸窸窣的啃吃松果的聲音,那聲音變得極其大,毫無規律地,越來越響,扎進腦袋裡,叫人厭煩。
他的耐性一向很好,可以忍住不出手,直到對手露出破綻,再一擊制勝;也可以按兵不動,等候時機到來,一舉得勝,斬獲敵軍首級。可是他太難受了,他覺得有幾千張細細的小嘴,在他耳朵與下顎骨的縫隙中啃食,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哪來的這樣討人厭的小動物?
王烈楓迷迷糊糊地,感到那小松鼠從樹洞裡鑽出來,跳到他腦袋上,柔軟的尾巴拂過他的眉心,然後一轉身往他額頭上跳下來。
松鼠的尾巴是如白色的。
既然如此,似乎有點可愛。
可還是擋不住它的鬧騰。它跳來跳去,窸窸窣窣的聲音就沒有聽過,一直一直要鑽到耳朵的最深處。
王烈楓決定捏死它。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當他伸出手的時候,又心軟了,想著把它丟回去就好了。
他一把捏住了小松鼠的尾巴。
——怎麼回事?
綢緞般柔軟,蜜糖般細膩,雪花般潔白。
“王大將軍?”
他猛一激靈,整個人清醒過來,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復又睜開。
幻覺散去,一個姑娘的手懸在半空,被他捏住手腕,也不掙扎,而是一聲不吭地盯著他的臉看。
她生得很漂亮,臉小而精緻,約莫十七八歲,是小家碧玉的樣子,皮膚白淨吹彈可破,一縷烏黑長髮垂到下巴。可她的眼睛是又是不安分的,顧盼生輝,像是裝了最明亮的一片雪花在裡面,配著細長溫柔的柳葉眉、小巧的花瓣似的嘴唇,儘管額頭和人中似乎短了些,中庭又長了些,可這樣有少許缺陷的女孩子,恰恰是能讓人最印象深刻的,而且很受歡迎:有的人覺得她雖然美,卻有這樣那樣的缺憾,因此就可以配得上渾身是缺陷的自己;也有的人覺得她少了明豔大氣,也規避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是想娶她為妻的。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服穿得很厚,似乎是以保暖作為首要選擇;也是,寒冬臘月的,是該多穿些了。貴族小姐或是後宮嬪妃,之所以喜歡在大冬天,在宮裡只穿一兩件,以顯露她們優美的身段和潔白的脖頸,與美麗的臉交相輝映,那是宮裡燒著火,自然熱些;何況有其他美麗的女子爭奇鬥豔,嫉妒之火能燒得人鬥志昂揚,不畏嚴寒。最貧窮的貧民,與最富有的小姐,竟然穿著同樣厚薄的衣服呢。
但是王烈楓是覺得窘迫的,畢竟他差點把人姑娘傷到了——萬一剛才真的一發狠,後果不堪設想。這樣想著,王烈楓立刻鬆開手,道:“抱歉!在下無意冒犯。只是……”
他話未說完,真氣滾湧著翻上來撞擊內臟,他立刻捂住嘴,血從他指縫裡往外滲。
他的手和臉已然失去血色。
“只是你受傷太嚴重,看不清東西啦。天寒地凍的在這運功,實在是很危險,我就當你是藝高人膽大吧,可是你現在好像處境不妙呢。你是王大將軍,沒錯吧?”姑娘託著自己的手腕,柔聲說道。她低下頭往手腕上吹了口氣。
雖然只是輕輕地捏了一下,卻也將她柔嫩的手腕捏出了一片淤青。
就像是女人生產時候,咬著毛巾,大汗淋漓,或是咬著丈夫的手;是因為疼痛,所以要不顧一切地拖住什麼,給自己一個安慰。
因為他太痛了。稍有動靜,他就會神志不清,甚至剛才只是一陣風颳過鬆枝,發出了些響聲,就讓他體內的真氣橫衝直撞。
王烈楓感到內疚異常,道:“在下正是王烈楓。實在不好意思,傷著了姑娘。”
他說著,一陣腥甜又從肺部翻上來,堵住喉嚨,他身子往前一傾,又要吐血,那姑娘立刻蹲下身,左手伸到他肩後,往背上猛地一拍;右手拇指之下的部分撫住王烈楓胸前的膻中穴,沿著正中線下移,向中脘穴方向推動,力量逐漸加重。王烈楓頓覺舒緩許多,嘔吐感也止住了,這時候姑娘右手仍停留在他身上不動,左手伸進右邊袖口,從裡面摸出一粒藥來,塞進王烈楓口裡,朝他嘻地一笑:“嚥下去,沒毒!一,二……三!”
就衝這一笑的驚豔勁,王烈楓也驚得咕嚕一下吞進了這顆藥丸,儘管它個頭不小。藥丸的味道不算難吃,有蜂蜜的香氣,又甜又辛辣;也怪,吞下去之後,竟立刻不覺得難受了,腹部的疼痛也減緩了,而且渾身溫暖舒坦——是溫暖的讓人放心的熱;真氣也流歸了各處,整個人慢慢地平復下來。
“照理說,我數三下之後,馬上就能起效啦。”姑娘說道,“現在感覺怎麼樣?”
感覺好極了,這是活著的感覺。
王烈楓感激地道:“確實好多了,謝謝姑娘。敢問這是什麼靈丹妙藥?”
姑娘眼珠子一溜,道:“靈丹妙藥?你前兩天經過我爹的攤子的時候,可是愛理不理的,可能覺得是騙人的東西呢!”
“……啊?有這種事?我竟然這麼有眼不識泰山嗎?”
王烈楓努力搜尋著腦海中的記憶,攤子,那就是集市。他上一次去集市,是和端王殿下一起的時候。是在夜晚,還幫他買了炒栗子,途經幾個小攤。啊,那些小攤的其中一個,是一箇中年男人舞刀弄劍大旗上寫著,林氏大力丸,童叟無欺。他嫌棄他舞刀舞得花拳繡腿,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抱歉,但是——這是‘大力丸’嗎?”王烈楓道。
姑娘噗嗤一笑:“天啊,你還真記得啊!不過,那只是個招牌,這東西,可是我爹的獨門藥丸,裡面有幾十味藥材……悄悄告訴你一點哦,有黨參,茯苓,酒炒白芍和肉桂,再加幾大勺蜂蜜粘合,就成了這一顆十全大補丸了。”
王烈楓笑道:“原來如此,果然不是虛名,服下以後還真是滋補得很。”
“那當然了,它專治氣血兩虛,面色蒼白,氣短心悸,頭暈自汗,體倦乏力,四肢不溫……本來是爹看我體弱,又不肯好好吃飯,專門叫我吃的,誰料碰到個你,比我還虛。”
王烈楓被她逗樂,開玩笑道:“可不是嗎!你現在推我一把,我馬上能從這懸崖頂上滾下去,剎不住車的那種。”
姑娘道:“你可別以為我在胡說哦,現在你是恢復了,剛才,要不是我及時看見你,你只怕是兩眼一黑,不知道會滾到哪個角落呢。”她眉頭微微一皺,“所以,你是怕中毒嗎?為什麼連著好幾天不吃東西?”
王烈楓笑道:“這你都能看出來?”他確實是把所有吃的都給了趙佶,就擔心他餓著,而自己滴水未進——趙佶沒有察覺,以為他早已吃過了,可是眼前的小姑娘竟這樣眼尖,一眼瞧出他哪兒不對勁。
姑娘笑道:“這還不簡單?大冬天的,你卻滿頭的薄汗,臉色蒼白,雙手發抖——雖然力氣還是挺大的。這就是典型的不吃飯的後遺症了,我經常發作。”
王烈楓道:“吃不飽麼?”
姑娘道:“你不懂,我只是怕變胖。”
這話王烈楓聽妹妹說過,為此他還批評過她好幾次,甚至是盯著她把飯吃下去,然而王初梨不依,專門在桌下準備了個小兜兜,不吃的飯放進兜裡,吃完了藏起來。那他也沒有辦法了,原來女孩子都這樣。
但他還是要多說一句:“……小姑娘,還是得吃飯啊!”
姑娘走過來,彎下腰來,拿手指點了點他額頭:“勸我吃飯?你倒是說說,你怎麼不吃呢?不吃就算了,還試圖運功自療,是吧?這是加倍的自我損耗。別的不說,我爹可是正經看病的,醫術這種東西,我雖然是姑娘家家的,但還是比你懂得多些。”
王烈楓苦笑著道:“好,是我錯了,我聽你的。”他抬頭望了望天,一群鳥飛過去,他嘆了口氣,道,“那,神醫,我肩膀很疼,感覺動不了了,你看有什麼辦法麼?”
“我看到了。我幫你處理一下。”姑娘說著,在他身邊蹲下,將他左邊肩膀上包著的布扯下來。王烈楓身材頎長,姑娘蹲下來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身高不太夠用,半蹲著,又變成扎馬步,累得很;於是她雙膝跪地,挺直了身板,攀著他的肩膀。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溫軟酥麻,有木質的幽遠清香。
這讓王烈楓想到了他從未踏足過的江南。
他這才想起來還沒問姑娘的名字。
他於是道:“你叫什麼名字?是這裡的人麼?”
“啊,王烈楓啊,我知道。叫我林瓏就好了。樹林的林,小巧玲瓏的瓏。不是這裡人,跟著我爹從南方來的。”
姑娘隨口接了話。她認真地將王烈楓自己包紮的布條揭開的時候,結的痂被撕裂,王烈楓輕輕地嘶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姑娘看了看他的傷口,微微一驚道:“都骨折了啊。”
“沒事,你就正常用力就行,我不怕疼,林姑娘。”王烈楓道。
林瓏笑了笑:“那最好了。當年爹給人看病的時候,總是下手過重,把他們痛得哇哇叫,以為爹要害人,大鬧著說不要繼續了,說我爹想謀殺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