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已有清榮諭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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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楓笑道:“那你爹停手了嗎?”

林瓏道:“當然沒有啦,他一定要按住他們,不讓他們跑,一直到治好為止。要是中途停手了,病也沒治好,還痛,他們就真的會以為吃了虧,那爹才是吃力不討好,賠了夫人又折兵——雖然這樣說我娘不太好,她生下我時候就去世了,那時候爹正出去給人看病,鄰居家的婆婆過來幫忙接生,保住了我,卻沒有保住我娘。呀,說撇了。不過,我也不是很傷心,因為在我記憶裡,實在沒有我娘,傷心的只是我爹而已。”

她從袖口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葫蘆和一包藥。她捏著那個小葫蘆,拔出塞子,濃烈的酒香鑽了出來,是陳年的烈酒了。

王烈楓道:“林姑娘喜歡喝酒啊?”

林瓏道:“這是給你用的。”

烈酒澆到王烈楓肩膀上的時候,王烈楓感到疼痛直衝天靈蓋,頭皮發麻幾欲炸裂,他臉抽搐了一下,道:“難怪那些人要逃了……”

林瓏道:“別動哦,我可按不住你,但你的肩膀就不會好。”

王烈楓好脾氣地道:“好,我不動。”

林瓏用手指指腹觸控到他骨折的部位,停了一會,想了一想,然後持握骨折兩端,抵壓骨折突出的一段,托住下陷的另一端,用力一按,驟然將斷骨反折,逆向迴旋,斷端就此接上。她的動作非常果斷,加上王烈楓一動不動,整個過程進展異常順利。

“好了。”林瓏揉了幾下他的肩膀,“你周圍筋絡也受損了。整個肩膀被捅穿過,所幸手臂沒廢。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你居然還能正常活動,果然不是普通人呢。”

她開始給王烈楓上藥和包紮。藥一敷上去,疼痛立刻緩解大半,清涼清涼的往下滲,王烈楓剛才疼都沒喊一句的,這草藥,加上林瓏白淨美麗的側臉和身上柔軟的香味,倒是讓他沒忍住呻吟了一聲。

林瓏抬頭問道:“痛?”

“沒有。是……沒有。”王烈楓連忙搖頭,臉紅了一紅。

真是窘迫的一天,可似乎窘迫得挺高興。

林瓏給他抹了藥後,站起身後退兩步,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搖了搖頭:“你這渾身上下,就沒一處乾淨的地方嗎?”於是又走過來蹲著,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條布來,準備給他包紮上。

王烈楓道:“林姑娘,這怎麼好意思……”

林瓏道:“用你自己身上的衣服包紮,只能止血,早晚爛掉。沒事,反正我穿了很多。”她將布繞過他的肩膀,從另一肩的下方繞過來,再從受傷肩的下方往上纏,繞了幾圈後纏好,輕輕打了個結。

王烈楓看著她,道:“多謝了。”

林瓏抬頭,正對著他眼睛,低下眼笑了一笑,道:“你試試,能動了嗎?”

王烈楓試著動了動左臂。雖然有點輕微的疼,然而已經可以活動,幾乎是恢復如初了。他略帶欣喜地道:“啊,可以了——你可真是神醫!真的太感謝了。”

林瓏不滿地嘟嚷道:“你到現在才覺得我是呀?還是你覺得我爹是街頭賣藥的,畢竟是不可信,所以病急亂投醫啦?”

王烈楓忙道:“沒有沒有,林姑娘,你醫術這樣高明,一定是深得你父親的真傳。”他想了一想,問,“可是,林姑娘,為什麼你父親能妙手回春,卻只能淪落街頭賣藥呢?”

林瓏笑道:“你也覺得奇怪,是吧?誰都想開醫館。你問問哪個手藝精湛的大夫,會想要到街頭賣大力丸,跟江湖騙子似的呢?原因倒是很多,要真問起來,別的什麼都是假的,錢才是真的。比如我現在上來採藥,也是因為沒有錢。有錢的,誰願意親自去採藥?現在的藥品生產都有保障,去進貨就得了,何苦自己爬山找個原料費時費力呢?功夫可不是花在這上面的。可惜現在窮,越是運轉,就越是窮,只能淪落到自己採藥的地步。”

王烈楓疑惑道:“你父親本來是想到汴京城開個醫館,但是錢沒帶夠麼?”

林瓏站起來,甩了一甩自己的手腕,放鬆了一下,看著遠處,道:“是啊。汴京是個好地方,是最發達的、最能夠生錢的、最讓人神往的地方。你看,我聽說大宋有個王大將軍,不但能在路上看到,還能在這裡碰到,即使是貧民,也有見到大人物的機會,儘管實際上生活毫無交集,貧窮並不能得到任何改變,也沒有兩樣,可是這總能帶給人一種會飛黃騰達的錯覺,可能這就是汴京城吸引人的地方,儘管這裡和江南氣候很不一樣,這裡只有寒冷和熱的塵沙。父親從江南過來,想開個醫館,盤纏說是帶夠了,也是夠了,足夠開一個醫館;可是父親想得太少了,全部的盤纏也只有這些,別的,‘通融’的錢,卻不太夠。說到底,是對汴京的認識過於簡單吧。開醫館,遠不是買個店鋪那麼簡單的,跟醫術更是毫無關聯。”

王烈楓默默地聽著,突然想起什麼,問道:“難道說,和開武館一樣,新來的,也有‘開館前的規矩’?”

林瓏點頭道:“正是如此。一切在江南的小有名氣,在這裡什麼都不是,從頭幹起,卻連機會都不存在。啊,或許有,可是也是為難。要開醫館,就必須要醫好人,一個病入膏肓的,隨時會斷氣的人,如若死了,就要人償命。雖然那對我父親來說並沒有難度,可是,如果這原先的規矩,就是要人‘死’呢?”

王烈楓啊了一聲:“那便是走投無路了。”

醫館稱不上救死扶傷。醫館的節奏慢些,主管日常的疑難雜症,是日復一日一點微小的療效,是病人痊癒路上的關鍵的推動,作用未必很大,但不可停止,更不可錯誤,因此也有些責任要付,然而正因為治病時間的長,在此期間往往容易出現些意外狀況,病人突然痊癒或者病情突然惡化,都有許多方面的原因,大多數時間也責怪不到醫館頭上,漸漸地也滋生出巨大的偷懶鏈,不辦事,或者隨便開藥方,治病難,不死卻很容易,推薦些無害且昂貴的藥材,多拿些回扣,就成為大多數醫館的主要收入來源。

林驚蟄,也就是林瓏的父親,很久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治病總要用見效快的、價格親民些的才好,他認為醫者成功與否,取決於病人的病治好多少。他認為病人不應光顧他的醫館超過三次:第一次來問診,第二次來複查,第三次來登門拜謝。

這顯然不是什麼掙錢的門路,他常年面色冷峻、看病迅速、抓藥果決,堅決履行自己名字的承諾:要蜚聲於天下,靠的是德高望重,醫者仁心。他常常讓病人以為自己並沒有什麼大事,殊不知在別處,他們很可能時不時就提禮來感謝大夫,說這一年來自己的病好轉不少,相信三年內必定痊癒,整個醫館熱熱鬧鬧,如同茶室,病人們交口稱讚其中的某一位大夫,說,不愧是重金聘請的名醫,花大價錢也值了。

林瓏問起為什麼他們只是不讓病情惡化,就覺得自己好了些,而且似乎有的還真的好了些;林驚蟄道:“才不是呢,因為這藥方裡唯一有效的一味藥就是‘心情愉快’。”

林瓏似懂非懂。但是她知道父親是有口皆碑的名醫。可是口碑對父親來說,並不能當飯吃。汴京有人來請過父親,卻被父親拒絕了,說去那裡坐著,只有個名號,卻不是真正的治病,云云。那人灰頭土臉地回去以後,也沒再來過。

再然後,上頭下了命令,說要嚴查沒有備份在錄的醫館名單,查到了必須整改。林驚蟄原以為自己一個與世無爭的小地方並不會被注意,誰料得知訊息的第三天,他的醫館就被查封,除非他交出一大筆錢。

林驚蟄當然交不出錢。醫館自然是倒閉了。但是林驚蟄並未就此灰心喪氣,而是冷哼一聲道:這是小廟容不下大佛,小地方我待不了,自有汴京城留我,當年他們哭著跪著求我,我都不去,如今我這一去,豈不是正好能揚名天下?不過首先,絕不去那裡當不幹事的大夫,醫館必須由我來開。

想不到父親有朝一日卻想自己去汴京城發展了,憑自己的醫術。林瓏覺得攤上一個專業水準很高,而為人處世很幼稚的父親,是一件無奈的事情。他拒絕汴京的同時,也意味著汴京對他關閉了大門,許多事情迫不得已,拒絕就等同於得罪了人。或許從母親去世那一刻起,他就變得性情古怪了。

他們帶上了全部盤纏,在長途跋涉小半個月後,抵達了汴京。

一到汴京城,人聲鼎沸,一條街從街頭到巷尾都是熱鬧的,似乎每一種營業都能夠在此得以生存:酒店的夥計滿面春風地吆喝,瓦舍勾欄從日到夜唱個不停,街頭租書攤上的小販第一個翻閱新到的傳奇故事,蹴鞠隊伍的年輕小夥子,一跑過去就引起少女的亢奮。就連河道也閒不下來:觀景的,運鹽的,送貨的,每一艘船都好似精神煥發的少年,頭高高地昂起,風帆是他們被吹到腦後的頭髮,昂揚著往前奔流而不回頭。這樣快節奏的一個汴京城,與慢悠悠明晃晃的午後的江南完全不同,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可浪費的,都是生命中重要的一個節點,在這紛繁的生活中,人們似乎總也找不到閒暇的時刻,身在此處卻似乎沒有歸宿。

因為這裡就是他們的歸宿。因為他們是汴京人,天生就屬於此處,無論怎樣都能夠活下去,即使是最底層的人,也不至於離開。他們本身就構成了汴京城,而汴京城對於他們是溫和的,安全的,互相知根知底的,可對於外來的人,卻可能是排斥的,是危險的,黑暗的,深不可測的。

開醫館需要透過一些列的測試,譬如穴位辨認、症狀分析、藥材選擇、診斷死者的死因,這些對於林驚蟄來說並不是難事,不需要與人交流的事情,單純看病的話,從來都難不倒他。照他的話來說,病人的話大多數是廢話,聽多了聽信了就會對最後的結果造成干擾,話多不如不說,會說話不如不會說話,由此得出,態度好不如態度差。林瓏每次都在臨時租的房裡等父親回來報喜,倒也並不怎麼擔心,事實也一次次證明父親的專業水準過硬,林瓏這時候才真正相信父親是一個神醫——想不到自己也是依從權威的人。所謂的主觀感受,確實讓她覺得可疑。

這樣考了半個月後,父親還差一步就可以獲得開醫館的權力:救治一個瀕死之人,由汴京城最有名的幾位大夫坐鎮評斷,如果救活了,就說明醫術確實高明,就允許開醫館。

前一天晚上,父親異常自信地說道:“汴京城也不過如此,開個醫館簡直輕而易舉。汴京城本地這麼簡單,對我們這小地方卻苛刻得很,真不公平,逼著讓厲害的人往汴京跑呢!女兒啊,咱們的好日子要來了,爹很快就能開個醫館,一開始小,沒關係,爹絕對不會在裡面混吃等死,口碑才是最重要的呢!”

“爹,您真厲害。”林瓏給自己縫著衣服,月光太暗,她看不太清楚,把衣服拿近了些,眯起眼睛,縫了一針,道,“不過,可不要掉以輕心呀,明天是要面對幾個考官的,您有沒有救活,他們說了算,到時候,您可別不理人家。”

林驚蟄哼了一聲,道:“我才不呢,救沒救活,長了眼睛的都能看見,我要管他們幹什麼,難不成他們還能讓活的變成死的不成?”

林瓏嘆了口氣:“對,您說得對。”

林驚蟄道:“我說得也未必對,說不定他們還真的會耍什麼花招,我明天小心點。”

父親總是這樣,越是勸他,越是不依,脾氣跟小孩子似的,你說是,他就說不是,得哄著他,而且是反著哄,才會真的起到效果。林瓏想,說了他也不一定會依,只希望他明天真的不要太過分才好。

林瓏不放心,準備次日過去看看。

沒想到還真的說中了。

主考官是四位皇宮內的大夫,給宮中的人看病的,自然是不會判斷偏頗,這讓林驚蟄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秒,他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時之間心亂如麻、焦慮萬分。

林驚蟄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考官之一,竟是當初那位從汴京派來的,特地請自己過去當大夫,卻被自己嗆了一頓,灰溜溜地回去的官員!

半年未見,他比原先更胖了些,油汪汪的臉上總帶著春風得意的神色,眯縫的眼睛似乎成為他臉上肥肉間的褶皺的其中一部分,整個人看過去,像是一個笑眯眯的,油頭粉面的壽星公。

周圍的人和考生——那些考生,大多數是林驚蟄從未見過的,他確定一路透過測試到這最後關頭的人不會超過五個,可是在場的,卻有二十多人——見他來了,紛紛向著他行大禮,道:“黃大人吉祥!”

王烈楓低頭一笑:“黃如意嗎?”

林瓏點了點頭,忽緊張道:“是他!呀,你認識他嗎?”

“我認得啊。心寬體胖,笑眯眯的,很和善呢。”王烈楓餘光瞥見林瓏欲言又止的樣子,笑著嘆了口氣,“——可是,我是說,他永遠這樣笑著,你不知道他的笑容背後究竟是什麼意思,即使他要害你,也還會是笑著的。”

林瓏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她乾脆在王烈楓身邊坐下來,託著腮道:“可不是嗎,他一笑就沒有好事,雖然我見過他的次數並不多,也不是直接見到。對了,他現在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王烈楓想起獄中的那個骷髏。

那個不成人形,卻依然一肚子壞水的骷髏。

“他呀,不是很好,我聽說。”王烈楓道,“因為得罪了當今聖上,所以被治了罪呢。”

還是不說了吧,說了會嚇到姑娘,一件好事都變成了驚悚的怪談,那可真是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林瓏的表情有點高興。她抿著嘴,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往上揚起來,少女的欣悅總是喜形於色的,控制不住的。

王烈楓心裡一熱——也許,這樣說是對的吧。

然後他問道:“後來呢?他怎樣對你們?”

“啊,抱歉。”林瓏忙道,“我繼續說。”

但是似乎回憶這件事的時候,她又變得沒那麼高興了。

他笑吟吟地用眼神一個一個掃過他們,道,“快快請起,諸位都是救死扶傷之士,我黃如意何德何能要受你們這樣大的禮呢!快起來,快起來!”

黃如意的眼神掃到林驚蟄的時候,停了一停,很快又微笑著看向別人。等到他說第三次“快起來”的時候,大家才紛紛起身。

黃如意滿意地笑道:“今年的考生特別積極,我也很高興,你們醫者仁心,透過了層層的篩選,一定都是極優秀的人士,我首先就該敬你們,給你們行禮的!各位辛苦了。大家準備一下,最後的測試待會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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