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已有清榮諭 3(1 / 1)
人群一下子放鬆了。有的人抬頭望天,默揹著醫術;有些人閉上眼睛,模擬著把脈的動作,還有人只是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哼著小曲。在這短暫的輕鬆之中,林驚蟄慢慢地走過來,走到林驚蟄面前,臉油汪汪地湊過來,輕聲道:“終於願意來汴京了啊,木先生?聽說你在那開不了醫館,所以準備來汴京發展,是麼?”
林驚蟄冷哼道:“我可是一步一步過來的,可是這裡的大部分人,我卻根本就不曾見過呢。”
黃如意眯著眼,笑了一笑,道:“祝你順利,木先生。”
林瓏在一旁看著,心中暗道不妙。
她記得這位大人。他當時登門拜訪父親,說得一通天花亂墜,細究起來卻毫無邏輯。他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己,無論什麼職業,專業技能並沒有用,只有會說話會辦事會討好人,才是有用的。
林驚蟄本就不喜這些虛的東西。這樣一來,更是觸到他逆鱗,因此勃然大怒。
誰料竟在這裡碰上了。不是冤家不聚頭,而之前的一系列被查封的緣由,似乎也找到了起因。
而在這裡碰上,似乎是個不太好的兆頭。
這些醫者的周圍,圍聚了不少人,林瓏就是其中之一。為了控制人群的走勢,特地拿了幾個鐵墩子,中間拴著幾根鎖鏈,人群在外面,侍衛們在裡面。林瓏身形單薄,時不時就要被擠到後面去,於是她扳著鎖鏈,可是身前的兩個侍衛又太高,擋住了她的視線。他們手持雪白的刀槍,刀尖寒光閃閃的,光刺進眼睛裡,似乎整個汴京都是不友好的。
林瓏聽到身後人的竊竊私語:“醫術測驗又不是什麼大事,怎麼這次這麼鄭重其事,黃大人都親臨現場?”“黃如意是愛管閒事慣了的,他管這事情幹什麼?”“聽說,皇宮裡出過什麼事兒,宮裡正在尋求解決方案吶……”“噓!小聲點。這事可不能隨便討論。”
黃如意的聲音在裡面響起:“抬病人——”
幾個侍衛分別抬著幾張長凳,長凳上躺著氣息奄奄的病人,似乎隨時都會的斷氣似的。
一個醫者抬起頭來,朝黃如意看了看,眨了眨眼。
黃如意捋著下巴上的一點鬍鬚,斜眼看見了,輕輕咳嗽一聲,兩個侍衛忙抬頭看他,然後他下巴朝另一邊抬了抬,侍衛會意,將病人抬到那個醫者的面前。
那人白髮蒼蒼,一身金絲銀緞,他一出現就引起了群眾的廣泛討論:“這不是徐老徐聖在麼?他是咱們汴京的名醫呀!黃大人好像去他那裡看過病,對他尊敬有加。”“黃大人看中的人,絕對是步步高昇,一步步捧起來呀。怪不得,黃大人親臨現場,可能就是怕出什麼差池……”“你想多了,看病的事,怎麼造價?當眾展示,以示無私罷了!”
林驚蟄看見了他們的眼神交流,他看了看那個病人,忽然笑了一聲。黃如意挑了挑眉毛,問他:“什麼事情這樣高興呀,木先生?”
林驚蟄道:“我這是提前為徐老賀喜呢!”
徐聖在警覺道:“你在胡說些什麼?救人性命是何其嚴肅之事,結果亦未定,有什麼好賀喜的?”
林驚蟄慢悠悠道:“你緊張什麼?我恭喜你,是因為這位病人身上無甚大病,只是昏迷而已,瞧他這眼皮子跳個不停,只消片刻,他就能醒過來,你就能順利透過考試啦!因此,我提前給你道喜,難道不對麼?”
“你……這……”徐聖在一時語塞。
黃如意笑道:“木先生說笑了。都是生命垂危的病人,都靠人抬進來,和平日裡登門拜訪的父老鄉親哪能一樣呢?看一眼就能確定病因,未免太草率了!”
林驚蟄道:“如此,我失言了。”
病人一個一個地被抬出來,起先還正常,沒想到從第五個開始,情勢突變,引起人群的一陣驚呼。林瓏也想湊個熱鬧瞧一瞧,費力地從侍衛中間狹窄的縫隙裡看出去,剛看見就瞪大了眼睛掩住嘴,心咚咚地亂跳:後來的病人,或者說傷員,一個賽一個的可怖:有個眼珠掉下來一顆,要斷未斷地掛在腮邊;有個四肢已斷了三肢,斷口血紅怵目;有的胸前開了個大口,凝了一圈漆黑的血……
“這些人,並不是有什麼疑難雜症的病人,而是剛從戰場上下來計程車兵。”黃如意道,“將醫術用在最值得救治的人身上,才是真正的醫者。”
人群又開始低聲討論起來:“要真是心疼這些打仗的,哪會放任他們瀕死而不救,現在被當作試驗品似的放在這裡呀?雖說這幾位大概都能妙手回春……可是,時間一耽擱,或者除了什麼意外,不小心死了也說不定。”“等等,你們看,這個抬出來的,是不是,是不是……”“什麼?我看看?——我、我的天哪,怎麼會?!”
傷員抬到林驚蟄面前的時候,林驚蟄臉色微變。
那是個年輕人,穿的是軍官的服飾,身材魁梧,可是異常虛弱。他身上很乾淨,似乎已經處理過;可是他的四肢往下垂著,垂出一個極為弔詭的折角,指尖有些微微的發紫。他的面色慘白如金紙,一動不動——似乎連呼吸都消失了。
“那、那,那不是——偏將王舜臣嗎?”
鴉雀無聲。
這異常沉重的分為使得林驚蟄也隱隱的有些不安。即使在江南,他也聽過大宋的王舜臣的名號,一員偏將,神射手,無往而不勝——實在不能和此刻躺在這裡奄奄一息的重傷者混為一談!更何況,為什麼偏偏是要救治他?將他交與一個未知的、隨時可能因為失手而導致醫治失敗,不一定是他——的人,這不是明擺著要害他嗎?
黃如意眯著眼睛,笑眯眯地、慢慢地說道:“救人可不是兒戲。所以,各位,你們都要聽清楚了:若是你們救活了他們,就算是透過考試;要是治死了,要你們償命!如果你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立刻,有一人兩股戰戰的,往後直退幾步,道:“我不幹了!我不幹了……為了開個醫館,還得賠上性命?誰做這等虧本生意!”
黃如意嘆道:“唉,行吧。都到這一步了,想不到說退縮就退縮了,到底還是擔不起責任,對不對?我可以理解。明年再來吧。”
黃如意沒必要說這麼多。黃如意才說了一句話,那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頭都沒回一下。
林驚蟄皺眉——好直截了當的勸退,好險惡的用心!
怎麼當年登門拜訪,就非要繞個九曲十八彎呢?
而眼下,要救治眼前的王舜臣,又談何容易?下手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他隨時都會死,多碰一下,錯了一點,他都會死。
如果大將軍死了,那都是因為他這個庸醫的一時失手,這必定導致身敗名裂,甚至株連九族。
株連九族?
他想到了女兒。
於是他開口道:“黃大人。”
黃如意道:“怎麼了?你也要——”
“您能否保證,要是出了事,都是我一個人擔,算是我一個人之過?”
黃如意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好啊。”
好。
林驚蟄淡淡道:“那我開始了。”
話音未落,他刷地拔出一柄尖刀來——一柄極小的,纖薄近於透明的刀,朝著王舜臣的喉嚨,一刀剖下!
周圍的幾排侍衛,雖是維持秩序的,可內心對於自己所見的情景,仍是未曾笑話的;尤其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生命垂危的大將軍,一瞬間彷彿是天塌了一般!因此,當看見林驚蟄拔刀的一剎那,他們中有人驚呼起來,有一個更是莽然衝過去要阻止他,嘶吼道:“黃大人的話你沒聽見嗎?人死了是要償命的,你有幾條命,可以賠得了這一條命?你竟然敢殺了他!”
黃如意喝道:“退下!蠢貨!”
“——黃大人!”
“聽不懂人話嗎?退下。”
“是……”
此刻,林驚蟄眼中只有這一具受傷的軀體,與他是誰無關,與利益也不相干,與他每一次出遠門去救治的垂死的人別無二致。
“四肢發紫,面色蒼白,氣急如窒,脈搏細弱至於無,心音遙遠而輕微。此乃心臟破裂,以至氣急昏厥,心跳驟停,近乎衰竭。”林驚蟄道,“在戰場上受怎樣的傷,都不奇怪。只是,堅持了一二天,傷口一直沒被人處理過,居然還能活著,這才真真的是一個奇蹟呢。”
他說著,手撫摸到大將軍心口,對準一處,刀尖一旋,剖開皮肉,頓時血光迸現,登時狂噴不止,近乎黑色的血噴濺到林驚蟄身上,噴濺到侍衛雪白的刀尖,噴濺到汴京城慘白的天空中。周圍人一見無不變色,就連黃如意也一時不知林驚蟄用意為何,是否是破罐子破摔,殺人洩憤——醫者是神秘的行業,在鮮血淋漓中救人,在妙手回春中殺人,可究竟什麼時候救人,什麼時候害人,實在難以判斷,這一瞬間黃如意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果然是個外行。
但他不允許自己有這種想法,只是佯裝冷靜地,親切地問道:“木先生,您放血做什麼呢?”
他已經準備好下一秒就下令將他就地正法。他等不及他回答,就迫不及待地想開口:“要是你無法解釋,那可是——”
“這些血是沉積在體內的血,是臟器出血,已經變質不能再流動,留在體內傷害更大。”林驚蟄道,“我已將他破損的地方修補好,只要還有一息尚存,就能夠醒過來。”
“哦?”黃如意眯起眼睛,“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氣呀……”他示意兩個侍衛上前檢視。
林驚蟄收刀入鞘,轉過頭去輕微而快速地抹了一把冷汗。說不緊張是假的,心臟是最重要的地方,一分一毫一釐的差池都不被容許,好在他完成了——應該是毫無誤差地完成了任務,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救回了一條人命。
幾個侍衛跑過去。
“王偏將,王偏將……”
然而正當他緊張的心情稍鬆弛之際,兩個侍衛忽地發出驚呼:“他死了!”
人群也騷動起來了。“什麼?怎麼會?”“難道是故意要刺殺王舜臣……”“不可能,傷員和病人都是隨緣分配,怎麼可能算準了要對他開刀?”“那他帶什麼刀呀,哪有大夫帶刀的……”“王偏將啊!王偏將……到死都還是一員偏將……”
黃如意卻眯起眼睛笑了。
——好極了,求之不得,甚至不用動手,他還沒有動手,就已經由林驚蟄直接快步走向了這個結果。
他正要發作:“來人!將……”
林驚蟄卻伸出手來一擺,止住往前走的侍衛,冷冷道:“都慌些什麼呢?”
他抬頭,眼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那目光就像剛才他手中的那一把刀,薄而通透,劃開皮肉,直擊靈魂。
“怎麼了?……嗨呀,你們今天都怎麼了?哈哈哈。”黃如意突然笑起來,彷彿聽了一個好笑的小花,“哎呀,你麼一個個的,怎麼都不聽我的話了?哈哈哈哈。讓你們不動的時候,非要往前走,我喊都沒用;現在讓你們抓人了,倒被他一唬,反而不敢上前了。你們難不成,是相信有什麼奇蹟不成?你們可真是好笑啊!有沒有長眼睛,有沒有看到,王舜臣已經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眯縫著的眼睛竟睜開了些,他的瞳仁極小,睜開眼非但不可親,反而有些驚悚的意味,於是整張臉看起來奇異而荒誕,不幸目睹了他這個表情的人,晚上回去不約而同地做了噩夢,其中包括林瓏。
林驚蟄卻安然不動,如同一棵挺直的松樹,他的聲音振聾發聵似的響起來,是傲慢而輕蔑的:“我說黃大人啊,你怎麼如此糊塗!我還以為近些年你的學識淵博了些,可誰知道如今,竟連人死了還是活著都不知道。我該說我看錯了你,還是在意料之中呢?依我看啊,您和當年登門拜訪時候沒有兩樣呢!”
這句話真是致命打擊,對於黃如意來說,更帶了羞辱的意味,這意味著林驚蟄非但沒有為當年的辱罵而慚愧,反而拿他當成一個笑話。他一直告訴自己這些刁民不懂事不會說話沒腦子,聊以安慰,誰知道這林驚蟄一句話,就將他心中鬱積的憤怒全部引了出來。
一瞬間,黃如意幾乎氣得頭頂生煙,然而頭頂又沒有孔,故而只能鼻孔出氣,臉脹得通紅。他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冷笑,道:“哦?你倒是說說,我哪裡說錯了?難不成這王舜臣將軍還活著?你若是真能證明他沒有死,我就饒你死罪,既往不咎!”
黃如意一邊說著,一邊慢慢恢復了平靜。普通人信口雌黃不要緊,可他這樣一個大官員敢這樣說,一定就有充足的底氣。
林驚蟄提高了聲音:“黃大人說得倒是如此寬宏,可我何罪之有?我既無謀反之心,也無殺人之力。我若是真想殺人,這些侍衛早就能感受到我的殺氣,將我就地正法了,是不是?這是武學的東西,可武術與醫術相通,我多少也懂些。醫者持刀從不殺人,只會被人殺死,希望黃大人好歹能明白這個基本的道理。然後——”他看著準備走上來的兩個侍衛,指了指躺著的王舜臣,道,“你們見過的死人不少了吧?怎麼連真死還是假死,都不知道?”
兩個侍衛相顧愕然,一個不出聲,一個開口道:“他已氣息全無,這不叫死,什麼叫做死?”
這個侍衛也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疑問。人們竊竊私語著,心想,難道看到的並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局?
一場請君入甕的局,卻意外被這個醫者所破?
林驚蟄微微一笑,轉身朝著圍觀的人群,彎腰施了一禮,道:“各位放心,此人並不曾死去。我這就讓他‘活過來’。”
這是他到這裡之後的第一次行禮。
就是不向著黃如意彎腰,再次氣他半死,而且吃驚。
而且是,一邊吃驚,一邊膽戰心驚。
“一個人如果死了,會是很多原因。傷重不治,病入膏肓,或者內臟衰竭,都是一個人死亡的可能因素。”林驚蟄冷靜地說道,“即使是大宋的傳說,王舜臣王偏將,也並不是完美無缺,不老不死、不傷不滅的神明,他也會死。”
黃如意冷笑道:“這就是你失手將他治死的理由嗎?”
他的冷笑像一塊冷掉的豬油,冰涼肥膩,使人不適。
林驚蟄道:“說話可別太暴露了動機,黃大人。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動刀,都是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我將他所受的威脅,一個個地去除,當我動完最後一刀,他就脫離了危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剛才他就應該醒過來。”
“那麼,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醒呢?”
林驚蟄笑了笑。
“你相信嗎?黃大人。人雖是脆弱的,可如果真的要完完全全地死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黃如意一驚:“你什麼意思?”
“我說,”林驚蟄道,“似乎有人,專門想要害死他呢。”
“你可別胡言亂語!……就算他死了,也是你失手!”
“嗨,黃大人,我剛才說什麼來著,說話別太快,就跟你之前那樣慢慢悠悠的,邊說邊想,不就好了?說話不過腦子,是很危險的事情。我可什麼都還沒說呢。”
黃如意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慢慢道:“你……”
林驚蟄俯下身,手撫到王舜臣的額角。
那裡被雜亂的鬢髮覆蓋著。
他兩根手指一捏一旋,往外一扯。
竟帶出了一根銀針來!
他將針尖朝著地面,淡紅色的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滾,滴答,滴答,滴答——
無論是人群,還是侍衛,亦或是黃如意,無不大驚失色!
在萬籟俱寂之中,林驚蟄緩緩道:“該治的都治了,沒有什麼可質疑。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幾乎不曾質疑過我自己。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他不會不醒,除非有人,在他的穴道里紮上針,讓他陷入假死。假死的人,有意識,聽得見,甚至有觸覺,只是睜不開眼睛,張不開口,動不了身子,一個靈魂被封閉在身體裡,忍受著痛苦和孤獨,然後就這樣下葬,等同於活埋了,那才真是恐怖至極的事情。”
這話說得毛骨悚然。可是林驚蟄並不準備停下。他道:“我曾經救過一個人,那人本該在三天後甦醒。可是他的親人卻堅持認為他死了,不等他醒來就急匆匆下葬,此後半月,半夜裡總聽到手抓棺材板的聲音,請了道士超度亡魂,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後,挑了個正午開棺,發現裡面有一具屍體,手指已經磨去一半,露出白骨,而棺材板上全是血紅的抓痕。”
林瓏知道這件事。這件事就發生在她家隔壁。由於父親早已告訴了她真相,因此當鄰居們還在敬畏鬼神整天吃齋唸佛的時候,她心裡只是憎恨他們的壞。
這不是虔誠,而是畏懼。
“所以,黃大人。——您別緊張。”林驚蟄笑了一笑,道,“辨別穴位,這個是不是考過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