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煙籠灘上鷺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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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揭穿了陰謀詭計,還救了人,可謂一救成名,揚名天下了。”王烈楓道,“這個故事,是該有個好的結局吧。”

林瓏的聲音低落下去:“我也希望能這樣呢,可是這畢竟不是什麼傳奇,根本就沒有大快人心的結果。不給臺階,也不留情面地揭開一個陰謀,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它不像吵架,是基於平等立場上的爭論。一個貧民質疑朝廷大官,質疑皇親國戚,介入他們的內部爭鬥,可不是不要命了麼?有誰會樂意不使用一下手上的權力,來輕而易舉地封住人的嘴呢?所以,一旦做了這種事,唯一可能的結局就是‘被抹去’。”

是一顆棋子,想按照自己的意願忤逆人心,結果只能是向下滾落,滾到黑暗無涯的深淵裡。

王烈楓略微頓了頓,道:“啊……我明白。所以後來是怎麼收場的呢?”

“你當時要是在場就好了。你真該看看黃大人的表情!假裝出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從座位上站起來,跟一座山似的,拼命給我爹鼓掌,說,不愧是名醫,大宋就需要你這樣明察秋毫的醫者,這也正是這一次的考題的意義所在!——這話說的,真是力挽狂瀾,像是一個反轉似的,在場的人都歡呼呢,真是皆大歡喜呀。你別說,這製造氣氛的能力,我不得不佩服呢!”

王烈楓接話道:“這位黃大人也真是有本事,再壞的事情到了他那裡,都會變成好的,無論是遇到了怎樣的境況,或是逼迫人做什麼事情,都變成喜事,這樣的人實際上最可怕。你不知道,當年有個人在他手下辦事的,因為工作繁重和心情壓抑,整天唉聲嘆氣——”

“唉聲嘆氣?看來沒少受黃大人的罵呀。”林瓏眨著眼睛看他,蹙了眉嗤地一笑,“這黃大人對誰都笑臉相迎,怎麼對自己的部下反而這樣兇惡呢?”

“因為人是會累的。”王烈楓低頭笑道,“一個人如果因為始終保持同一個表情、同一種情緒,比如黃大人,看似是個積極向上的人,實際上那些被他刻意壓下去的負面的情緒,一點一點累積著,總有一天要爆發出來。他不能對初次見面的,或是要討好的人表露這樣的情緒,因此承受這些的只有他最親近的人了,我之前去見了他幾次,站在門口聽見他在裡面罵人,罵得可難聽了,一邊罵人,一邊拿東西砸人,可他又不許人哭。然後我敲門,他立馬像是被觸發了什麼身上的機關,罵人摔打聲一下子停止了,等到門開的時候,又是一張熟悉的,肥胖又可愛的笑臉,笑得像是要滴下來油一樣。我也覺得要少找他,免得他又對自己人下狠手,給他做事的人總是有事沒事身上一個傷口,那是被東西砸的。身上況且有傷,心裡的苦就更別提啦。”

林瓏點點頭:“原來如此!啊,對了,你剛才說到給他辦事的人,那個人怎麼啦?我要聽的。”

王烈楓“哦”了一聲,正巧自己也忘了說到哪,忙道:“那個人的下場可慘啦,他嘆氣的時候,好巧不巧,正被黃大人撞個正著,這下,黃大人可是勃然大怒!你想想,黃大人平時都不允許自己哭喪著臉,怎麼能允許下屬有這種權力?”

“啊,我原本以為,這會讓人發現黃大人安排的事務太多,對下屬不好,所以黃大人惱羞成怒;原來不是這樣,只是不允許他笑!這算什麼呀!”

王烈楓眯了下眼睛,復笑道:“聰明!不過,你說的‘惱羞成怒’,是對的。實際上,事情多,反而說明認真負責,其實沒有什麼好抱怨的,看到自己的下屬這麼努力,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嘆氣更是常事,沒什麼可奇怪的。只是,黃大人希望自己的下屬也和自己一樣,時時刻刻保持微笑,對所有人笑臉相迎。這是很痛苦的事情,人碰到不高興的事情,很容易就愁容滿面了,何況那個人那一天恰巧母親去世。他怎麼樣都情有可原。可正是這種‘情有可原’的事情,在黃大人這裡就成了不正常。既然他沒有發洩自己情緒的渠道,那別人也不可以有,如果有,就剝奪掉。”

“啊?剝奪掉?要怎麼做?”林瓏一臉費解,“怎麼懲罰,都會讓人哭,不是嗎,不如給點獎勵嘛——要是我,我會這樣說,說不定就可以不用被處罰了。”

王烈楓失笑道:“你說得好有道理,可惜,只有在春秋戰國時候,人們很純粹,只要被說服了就徹底的心服口服,可是這在現在,大部分時候不太實用——當然,對我是有效的,千萬不要因為害怕,就只挑好的說。我總是惶恐。嗯,黃大人呢,他有本事讓你笑著哭,也有本事叫你笑著死。所以,他叫人把那個人脫了鞋襪,用木板固定住膝蓋,綁在宮裡的一棵樹上,然後在腳底塗上煮爛的肉,找一隻還沒有長牙的小狗放在他的腳底。那隻小狗舔啊,舔啊,他就一直笑,笑得整個皇宮都能聽見——過了一宿,他沒聲了,第二天派人一看,他還在笑,整張臉通紅通紅的,已經斷氣了。”

林瓏聽得渾身發寒。臉色也發白,白得幾乎和枝頭上掉落的雪融為一色:“居然想出這樣的辦法……不是出於自己的本願的一切行為都是有害的,笑也是,爹之前治過一個吃了毒蘑菇的人,他一邊笑,一邊流淚,到最後昏了過去。他可一點都不開心。一直笑的話,整個人會力盡氣絕、慢慢窒息,更可能導致全身血管崩裂,被自己的鮮血嗆死的感覺,可一點都不好受。這種死法,未免太痛苦、太可憐了。……但是!如果是為黃大人辦事,他對自己的結局是不是也早有準備呢?”

“也許吧,也許也不是這樣。”王烈楓道,“人很多時候沒法左右自己的選擇,越是爬得高,越是沒有辦法,除非爬到最高?……我也不知道。”他笑起來,“或許黃大人的內心,也早就和這個人一樣,笑得太多,已經斷氣了吧。”

林瓏低聲地,恨恨地道:“我倒更希望他真實地斷氣,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祈禱他死得很慘,最好餓死。”

“啊?那你這願望還真……”王烈楓背後一涼,脖子縮了縮。

女人的詛咒真可怕。

“——怎麼了?很過分嗎?”林瓏似乎被得罪了,她有些生氣,王烈楓的半句“沒有”還在路上,她就搶先一步,憤然道:“你大概不懂——他本意想害死那個將軍,那也罷了,這種爭鬥我們平民百姓看不懂也管不著。可是為什麼,偏偏要是我爹,來承受這種後果?本來就是一無所有的人,為了生存來到這裡,結果成為犧牲品,沒有哪怕一點點的補償,只有更加倍的痛苦……”

她的聲音漸漸軟下去,她哽咽著,但沒讓自己哭,而是背過身,深呼吸——王烈楓聽得到——然後平靜下來。

“後來,爹在汴京開了醫館。他其實不想開這麼做。但正因為這樣公開的原因,他不得不留在汴京開醫館,還補貼進去不少,是我們帶來的最後一點積蓄。可是醫館只開了三天,就被一場大火燒了,我們差點死於非命。才跑出來,聽到家那邊的訊息——整個鎮子,都失火了。是三年前的事情,這幾年我們也沒回去過。爹之前說要在這裡賺錢,賺夠了就回去。照現在的情況看來,實在是遙遙無期。”

王烈楓覺得,此刻如果說“你理解錯了”並不是個很好的選擇。女孩子未必要聽道理,但絕不想要聽否定的話。

於是他低聲道:“我能理解。對不起。別難過了。”

王烈楓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一個溫暖的深淵。

林瓏道:“我才沒有難過。”

王烈楓反倒失笑:“換成是我妹妹,早就大哭大鬧的,要我給她買東西……她比你大幾歲,鬧騰起來卻跟小孩子似的。”說起妹妹,王烈楓忽然地有些擔心,“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我待會兒回去看看她。”

他時時都牽念著,反倒是口頭上想不起來了。

林瓏兩手罩在嘴上,呵了口氣:“這樣說可不好哦,人好好的沒做什麼,憑什麼就覺得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就比她好,她也許有好多優點,都被你無視了。好啦,我要走了,說好的清晨回去,都變成上午了,再不回去,我爹可就要擔心我被老虎吃了,王大將軍。你在這休息一會,坐著不要動,等到中午的時候,就能恢復啦。”

王烈楓道:“這麼急幹什麼?一個人走才危險呢,小心真的有老虎哦。”

林瓏笑道:“我才不信,這地方哪來的老虎?倒是人,比老虎危險多了,更不可捉摸。我是怕晚了有壞人來。”

她居然不怕。理智使她勇敢,比王烈楓剛才聽的故事裡的儒生聰明太多了。

於是王烈楓可憐兮兮地試探了句:“反正我也沒事,你不想有個人陪你聊會天嗎?”

林瓏笑了笑,沒回頭,往前走了:“勞你費心啦!說了難過的事情,我也不想聊著聊著,讓你也變得跟我一樣難過。能見王大將軍一面,還能說上話,已經是很大的榮幸,我哪敢繼續打擾你?”

王烈楓笑著嘆道:“就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沒有資格繼續和你說話了嗎?”

林瓏道:“沒必要這樣說自己啦,這麼一說,倒是我想起來我才是沒資格的人。我有太多繁瑣又沒有必要的事情要做了,就怕來不及。”

王烈楓道:“怎麼說?”

林瓏停下腳步:“你真要聽的話,就是,每天一大清早來山上採藥,上午的時候回到家,開始熬藥,中途要不停地攪拌,過濾渣滓,一直到傍晚才能熬好,然後連夜趕製藥丸,第二天我爹帶出去賣……雖然是不入流的小作坊工藝,實際上也是很忙的呢。”

王烈楓道:“咦,這樣看來,生意也是很好的了?”

林瓏點頭:“畢竟做了幾年嘛,真正有效的東西,口碑也會慢慢積攢起來。這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大部分時候,錢是爹拿命攢的。我們賣的不是十全大補丸麼?人吃一顆,立刻就能恢復體力,摔倒的也重新站起來。可集市上什麼人都有,他們雖然不買藥,偏要跳出來,要和我爹打一架,看看被打倒的人吃一顆,是否真的有效。我爹稍微會些功夫,花拳繡腿的還能唬人,可是真打起來,他是個中年人了,可那些地痞流氓可是動真格的打他。有一次,我半夜都沒見爹回來,就去集市上找他,看見旗子折斷倒在地上,爹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連張嘴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也沒人管他,險些死了。我把他拖回家裡治了好幾天,過了半個月他終於能下床了。下床之後第一件事,還是去賣藥。”

“為什麼?”

“因為缺錢。沒有了收入來源,他又不許我去替他賣藥,說集市上太危險。”

王烈楓沉默了一陣,道:“好艱辛啊,生活。”

林瓏聳了聳肩:“是啊。能填飽肚子就好了,可是那也很難。所以我想,王大將軍可能不太能理解這些事情。”

王烈楓道:“也許吧……”他仍坐著,摸到了身旁從松樹上掉落在地的一顆小松果,掂在手裡把玩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朝林瓏道,“小姑娘,我給你變個魔術,你要不要看?”

林瓏回過頭。

王烈楓將那松果吹了一吹,手一包,握緊了那隻松果,然後張開手掌,猛地將松果往上一拋。他的手非常好看,手指修長瘦削,青筋微微地從手背突起,而他的動作非常輕快而迅速,快得像一飛沖天的鳥——王烈楓將單手拋物,變作雙手託物,就像是鳥張開翅膀撲騰,整齊的讓它驕傲的羽毛能夠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那顆松子並沒有如期往下掉。

林瓏笑道:“你這是要表演把松果變沒嗎?”

王烈楓朝她眨眨眼,微笑著站起身來,捧著手裡的東西走向她。

他的身體剛恢復些,站起來的時候還有點踉蹌。

林瓏看見,一隻小松鼠探出腦袋,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從松樹上掉了下來,卻又毫髮無損——王烈楓那一顆松果,打斷了松鼠站立的樹枝的一小節,樹枝連著松鼠一起往下掉,恰巧落到王烈楓的手中。

“——松果變鬆鼠,喜歡嗎?送給你啦。”

林瓏破涕為笑,眼淚刷地流下來,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傷心事是綿延而長久的,是心裡的疤,那也不必時時刻刻都拿出來回味,至少此刻她變得很高興,而且很榮幸——這是王烈楓送給她的小驚喜。

王烈楓笑道,“你瞧瞧,還說沒哭呢。”

林瓏接過小松鼠,正捧到眼前研究,有誰的手伸過來,幫她擦乾了淚。

小松鼠歪著腦袋盯著她。

她抬起頭看他。

他身材修長,微微俯下身子來給她擦眼淚,整個人溫暖的氣息壓過來,像是白鳥展開翅膀,羽毛溫暖柔軟,像一床絨的被子。

林瓏微微退了一步。

他的頭髮高高地梳起,因為之前的激鬥而散落了幾縷烏黑的髮絲在額前。他眉眼間凌厲的英氣此刻被笑容覆蓋,高聳的眉骨與鋒利的劍眉之下是一雙笑眼彎彎的桃花眼,溫柔都要從裡面溢位來,彷彿裝了最晴朗的夜晚天空中的銀河,裝了春天盛開的一百棵一千棵的桃花樹,他的鼻樑高而挺拔,人中之下纖薄柔軟的唇的嘴角也在向上翹。

王烈楓本來就是溫柔的人,凌厲的殺氣是戰場帶來的創傷。

林瓏道:“謝謝你。不愧是王大將軍,我從小就聽說,汴京城的王偏將能夠百步穿楊,沒想到,王大將軍也會啊。”

“傳說王大將軍會百步穿楊。這是真的,但我還差一些吧,不學無術,只能變變戲法。”王烈楓說著,笑著嘆了口氣,“那位王偏將,才是真的厲害呢。”

林瓏道:“你們認識嗎?我還小的時候,就聽說,汴京城有一位百步穿楊的王偏將。來了汴京城的時候,人們卻只說王大將軍王烈楓。或許是我們那兒落後,因此訊息也滯後,或者不準確。我以為王大將軍就是那個傳奇的王偏將,可是王偏將卻躺在那裡,而偶爾聽別人說你要來了,遠遠地看到你,也不過二十上下。我就想,是不是我的記憶出現了什麼偏差呢?畢竟那時候太遠了,我還是個小孩子,連記憶都不可信。”

王烈楓點頭:“你看得很準,我今年二十四了。大概是二十四歲吧?大了你九歲,是不是?這麼一看,你好小啊,比我妹妹還年輕呢,真羨慕你……”

林瓏笑道:“可是,你也有過十五歲的時候,我卻沒經歷過二十四歲呢。”

王烈楓笑起來:“你這小姑娘真機靈!”隨後,他輕嘆一聲,道:“你沒有記錯。王舜臣確實是一個傳奇,可是傳奇落幕以後,不出幾年就會被人遺忘,除非他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扭轉了什麼局面,可是他沒有。非常可惜,他在一次戰鬥中受了重傷,本是送回汴京醫治的,不料因為因為出言得罪了朝廷要官,因此遭人百般阻撓,錯過了救治時間,放在露天晾了三日,奄奄一息之時,被送去讓幾個不懂醫術的人救治,當然也沒有人敢動他,就可以對外宣稱迴天乏力。這無異於示眾。幸好,竟是被救活了。後來,王舜臣被送回家休養,最終因為傷重,變成了一個活死人,四肢不能活動,但是有呼吸,每天要喂流食。對外說,王偏將是戰死了,但畢竟是活著。他有一雙兒女,於是他的兒子就繼承了他的位置,繼續上戰場。”

他說得這樣詳盡。詳盡得,不每日照顧的人,是不會知道這些的。

林瓏怔住。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這麼說來,你——”

王烈楓道:“他正是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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