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煙籠灘上鷺 2(1 / 1)
至此,林瓏才發現此事的跨度之大,幾乎貫穿了她從童年至今的記憶。
人在少年時期成長得很快,因此只是相差幾年的功夫,對同一件事的認知可能就會變成兒童和成年人的區別。林瓏第一次聽說王偏將的故事的時候只有七八歲,對世界的認知尚不明確,聽大人講故事記住了,也未必是事實,卻留在腦海中,成為了一個長遠的烙印,在記憶中經過加工提煉,可能到長大後已經與實際大相徑庭。也許沒有。
重點在於這個記憶出現了一個斷層。她過去聽到的是王偏將的故事,而到了汴京,卻無人再提王偏將,只有一個比記憶中的王偏將年輕了許多的王大將軍,這使她幾乎要將自己的記憶推翻重塑;直到她親眼看見危在旦夕又被人謀害的王偏將,以及如今風生水起的王大將軍,她疑心自己所記得的只是一個錯誤的預言,又或許是時光倒流。
不料事實的真相是如此——王大將軍王烈楓,是王偏將王舜臣的親生兒子。
是人們確實將王偏將遺忘了,也許是英雄太多,人們不斷地有新的精神偶像,一戰成名只是個開始,要不斷立功才能持續地被人記住。而她的家鄉,接受的資訊很少,記得也久,反而在那裡被封神,實在是世事難料。
林瓏非常震驚,在震驚之餘她開始在腦海中搜尋與之有關的記憶,因為她覺得結局不該如此。
隨後,她抬頭道:“抱歉,雖然很無禮,但是,王大將軍,你剛才說,你父親被送回來以後,不能言語不能行動,生活無法自理——可是,不該如此啊,他本不該變成這樣的!”
王烈楓一驚,壓制住自己的語氣道:“為什麼這麼說?雖然……可是,父親被送家到時候,確實已經是失去意識的狀況了。”話是這麼說,可是他的心突突地狂跳著,一個他接受了十幾年的事實,真相竟不是如此麼?
林瓏皺眉道:“因為我爹,當時已經將他治好了,只要稍微休養一段時日,也許是三五天,也許是半個月,最多一個月……他一定會醒過來的,我爹將他治好的時候,他是可以睜開眼睛的,只是因為太過疲憊,才會接著陷入昏迷的。不然,他若是不醒過來,我爹依然會因為不合格,而被黃如意殺掉的。”
“什……也是,你說得對。不該這樣。”王烈楓喃喃道,“當時,我們以為他已經戰死沙場,我也已經承襲他的位置,從邊境處待了一年回來。可那天,家裡的僕人突然跑來告知,告知我們,說父親他還活著,並且出現在汴京城,在被人救治。我和母親剛準備趕過去檢視,人已經送過來了。是黃如意送來的,說是人找到了,還叫人救治了一下,好容易保住了性命。我們當時雖然心裡疑惑,卻千恩萬謝,感激涕零,母親趴在父親身上大哭,說,活著就好。中間的過程,我是不清楚。實在是不好意思!剛才聽你說的時候,我只以為你們是將他救活了一瞬間,可是一瞬間,就已經太好了,令尊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我已經十分感謝。可誰知道父親,竟是被完全地治好,可是送過來的時候,又陷入了危難之中,是這樣嗎?”
林瓏道:“也許真是這樣。我冒昧地問一句,你父親當時有什麼症狀麼?想不起來沒關係,我只是疑惑,抱歉了。”
“父親他——”王烈楓回憶了一下,道,“七竅流血,渾身血瘀。”
“內臟損傷。”林瓏立刻反應道。
王烈楓問道:“會怎麼樣?”
“中毒會導致血液凝固,血管阻塞,進而導致內臟破裂。首先是肝臟。肝臟壞了,就會使血液在身體的任意位置,尤其是受創的部位滲透出來,變成血瘀映在皮膚上,一碰就持續地出血。隨後,各個器官都會有不同程度的損害,血從胃中湧上來,經過口腔和鼻子嘔出來;在此過程中,出血量如果很大,就會導致眼睛和耳朵有所損傷,血從這些部位擠壓滲出,也就是俗稱的七竅流血。這是非常危險的症狀,出現了這樣的病症,幾乎等同於死亡。能活下來,實在是因為身體素質非常好,經救治以後抗了下來。可是人基本上……活下來就是萬幸了,不管別的。”
王烈楓低低地嘆了一聲:“真的萬幸嗎……”
林瓏道:“什麼?”
王烈楓道:“我是說,當時我父親,還是完整的,我是說——他四肢完好吧?”
林瓏道:“當然是了。難道……”
王烈楓道:“父親被送回來的時候,四肢已經斷了三肢,雙手被截斷,腿也斷了一半。他身上血跡斑斑,血從眼中流出來,像是在眼淚一樣。他的衣服是乾淨的,血從他體內滲出來,由內而外地沾染到衣服上,趕忙叫了大夫,然後給他換衣服。僕人們因為怕,都不敢給他換衣服,我將他衣服脫下的時候,衣服被血浸透,非常沉重,他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根溼淋淋的血棍。我忘不了那時候,我父親以神箭手聞名,到頭來卻失去了雙臂。如果那時候他還有意識的話,真是殺人不過誅心啊。”
林瓏臉色煞白,道:“怎麼會這樣……我……”
王烈楓柔聲道:“啊,這個不是你爹的錯,和你沒有關係,千萬別往心裡去。你能不能告訴我,內臟損傷的原因是什麼?都是因為來自外界的重擊嗎?”
林瓏顫聲道:“是會有這樣的原因,不過,我說一下我的猜想,可以嗎?”見王烈楓點頭,她繼續道:“渾身是血,而且是從體內滲血,光靠斬斷四肢是不可能實現的,血只會聚集在四肢,再往中間往裡滲。如果是從中間往外滲,那就要懷疑是中毒所致。”
王烈楓猛然抬頭:“中毒……”
他想起之前劉安世所說的華陽教的故事,他們祭天的儀式,還有——
——華陽教在屠殺先皇的子嗣,如今在我之前只剩下三個人。申王趙佖,簡王趙似,還有我。趙似現在應該還在汴京城裡。
——人比老虎可怕多了。
“糟了。”
林瓏看著王烈楓顫巍巍地站起來,踉蹌地往前走了兩步,急得跳起來道:“你傷還沒好呢!”
王烈楓咳嗽著,大喘著氣:“我信你的醫術,至少現在我死不了,不是嗎?有人要死了,可能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你的事情,我記住了,過段時間,有人會來幫你們,我有事……要先走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冒金星,林瓏又是氣,又是嘆氣,道:“你在說什麼啊。你現在站得穩嗎?先坐下,再休息一會,有什麼事再等等,好不好?”
然而林瓏並非不知道王烈楓在說什麼。
她擔心王烈楓的傷勢是真的,但也未必沒有理解前面半句話的含義。因此她非常擔心。
也許是擔心他不會兌現諾言,也許是擔心他在此之前就死掉——哦,對,她擔心他死掉,因為他是她救治的,她對此負責任的時間似乎應該更長一些才對。
王烈楓道:“我——”他轉過頭想要解釋什麼,看見林瓏焦灼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於心不忍,儘管對方的焦灼也來源於自己身體狀況的不佳。
何況王烈楓總是不想讓人失望。何況林瓏是個小美人。
“你——如果忙的話,那也算了。”林瓏道,“把我那包草藥帶上,傷口疼的時候敷上去,會好些。”
他立時有了臺階可下,便道:“好,多謝。小姑娘,你回去的時候,自己注意安全,這裡山路崎嶇,不太好走。多謝你的救命之恩,你不必擔心我,我有事先走一步,告辭!”
林瓏手裡的小松鼠掙扎著往外跑。林瓏低頭看了看它,輕嘆了口氣,走到樹邊蹲下來,將它放了。
松鼠一溜煙爬上了樹,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樹蔭裡。
細碎的雪撒下來一些,林瓏撣了撣衣袖,準備回家去。今天回去得晚了些,說不定父親又要像之前一樣滿世界地找她,沿著她可能會經過的路,來回地找,像一隻無頭蒼蠅,殊不知她只是走錯了一條路。而今天是遇到了人。可是,要怎麼說呢——
“……不是吧。”林瓏表情僵硬地苦笑道,“這還能,拿錯?”
——她裝著草藥的包裹完好無損地躺在樹邊,軟踏踏的,無精打采似的。可是她採來的藥卻沒有了。那是一個更小的包裹,所以被當做藥包也是情有可原。
一味藥中,絕大部分是底料,性溫安全,能夠將其他的幾味藥融合在一起,成為療效顯著的一劑方子,譬如十全大補丸,就是以蜂蜜作為黏合劑,精華部分只有不到百分之一,卻也夠了。吃藥和進食可不一樣,點到為止,過猶不及。
然而現在林瓏漫山遍野地找了一早上,搜尋來的一點名貴的藥草,被王烈楓順手帶走了。這下可意味著辛苦白費了,她撇了撇嘴:不論如何,先回去報個平安再說,反正這些藥也沒有轉變成十全大補丸,沒有變成錢,依然只是草而已,因此也不算太大的損失,就當自己一覺睡到晌午,忘記採藥了吧。
林瓏把另一個包裹拿上,塞回袖子裡,哼著小曲原路返回。
今天實在是奇特的一天。她從未想過,採藥的時候能碰上王大將軍,並且在此後的時間裡,還能與他繼續發生著聯絡,而並非僅僅是一面之緣;否則,她也不會覺得這是有生以來最幸運的一天了。
然而山中的故事也並未結束。
完顏晟並沒有離開這裡,因為他被攔下了。
他路過一口湖泊的時候感覺到了異樣,這是他的直覺在作祟。每一次都是直覺使他發覺周圍的不對勁,然後果不其然地陷入險情,這讓他非常無奈,有不可描述的感覺,還不如沒有任何感覺。
比如,這山腳下的湖泊與他初次路過時不太一樣。
確切地說,是湖畔的風不甚相同。
完顏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風。寒冷刺骨的北方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比汴京虛有其表的冷要暴戾太多太多,可他來自北方,是黑夜裡的豹子,是獨行的狼,風對他來說是隱藏蹤跡的方法,是他不可或缺的朋友。無論是多烈的風,都能使他更加強悍而沉默。
然而這卻是一股溫熱的風。風失去了它本來應有的攻擊性,溫溫柔柔地拂過臉頰,在冬日裡,像是要把人拽進那溫柔不可破的甜蜜牢籠裡,使完顏晟想起之前自己被關在地牢裡,那充滿煙火氣的,有食物的味道的風每天都在使他更灰心喪氣。這是飽暖的風,是危險的風。
冬天湖畔的風,怎麼會是溫熱的呢?
完顏晟走到湖邊,蹲下身來,手去觸碰水面。
才一碰,他觸電般地把手縮了回來,立起身疾步後退。
風為什麼是熱的——是因為這一潭湖水,正冒著騰騰的熱氣。
水並非十分燙手,但是在冬天達到這種溫度,也著實叫人吃驚。完顏晟來時也是沿著這條路走的,可是並不曾感覺到一池不起眼的湖水有何異樣;難不成是到了上午時刻,這湖水就會自己變熱不成?
大多數情況下,這是不可能的事,倒是“人為”的可能性要大些——完顏晟對於“人為”這一個詞語非常警惕,光是想到這種可能,他就立刻往後退,急於找個地方藏起來,只怕有什麼人在附近,畢竟能將湖水變成熱的,必然非常人所能為之。
可是離他最近的一棵能藏人的松樹(別的都禿的禿朽的朽,骨瘦嶙峋地豎著一截,大風一吹就能連根拔起),也在遠處的山頭,去那裡躲著,既會暴露自己的行蹤,而且,他可沒這個信心,隔了大老遠還能看清楚這裡的動靜。
山中不似汴京城中種滿了樹,四季常青的樣子,這一棵枯了就換種上另一棵,總是鬱鬱蔥蔥,茂密而擁擠的樣子,可是在荒山野嶺——建了天牢,把人關押在裡面,等同於拋棄,應該能稱得上是荒山野嶺吧?在荒山野嶺,總是有著最原始最生猛的樣子,到了冬天,整個的植物圈子都摧枯拉朽地倒了,除去覆蓋的雪,就只有幾棵松樹和嶙峋的怪石在此處屹立不倒,彷彿松樹是千年的石頭,石頭也是有生命的樹一般。
可是這裡有石頭。他可以退到石頭後面去,既能藏身,又可防身。
“防身”這個念頭一出,他便警覺起來:是直覺還是判斷,使他會覺得有殺氣?
——殺氣!
這才是使他緊張萬分的原因。不只是這詭異的熱,還有隨之而來的壓迫的殺氣,在他蹲下身時候突然扼住他喉嚨,像是一隻鱷魚在河水中捕食獵物,張開嘴撕扯翻滾著,想要擰掉食草的獸的腦袋。
這種感覺愈來愈迫近,愈來愈恐怖,完顏晟是個冷峻的人,然而此刻竟也有些冒虛汗了。他靠在石頭上,朝內呼吸以減輕自己的聲音,只怕有什麼魔頭突然殺過來,他還沒有準備好就被砍掉腦袋,那可說不準。
他聽見湖水中有聲音。像是大魚。是兩條碩大的魚,從水底躥上來,濺起水花,撲騰到岸上——然後水濺躍的聲音消失了,而是變作腳步聲,溼漉漉的,步子很輕地,分別往兩邊走。
這是什麼聲音啊。完顏晟忍不住在心裡用契丹語罵了一句。
這個位置可沒有溫熱的風。這裡只有寒冷和恐懼。
完顏晟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他聽說過鬼。一種從未出現過實體的事物,是大人用於嚇唬不安分的小孩的,長大了發現也是大人用以嚇唬大人的東西,到最後所有人都相信了,可是所有人都沒有見過。
也許他現在就要見水鬼了。
然而那兩個“鬼”卻開口說話了:“聖女大人,我們試過了,這水不冷也不燙,您要是想的話,現在就可以出來了。”
是男子的聲音,帶著恐懼。
在完顏晟看來,這一句話卻非同小可。完顏晟聽見他們說話中氣十足,顯然有極深的內力,然而他們又極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聲音使其不外擴,若不是他耳朵靈敏,能感覺得到,他們的聲音於普通人而言是非常細微的,難以察覺的。
對於聲音有這樣的掌控力,他們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那麼,他們口中的“聖女大人”,又是什麼人?
這樣想著,他又聽見水聲。與剛才的聲音不同,是戲水的聲音,有著女子親暱的笑,然而那女子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低沉,給這個笑增添了幾分陰森。
那女子似乎在水裡停了許久,水聲一直未停。
完顏晟覺得此時此刻有點尷尬,他似乎碰上了女子洗澡,實在是授受不親。
可是洗澡,怎麼又會有男人的聲音?
然而他正想著該如何是好的時候,突然,那女子開口說話了——
“你都看見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