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動深思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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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完顏晟確信自己沒有暴露行蹤。如果一動不動都能被人發覺,那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動,拼死一搏,先發制人還能爭取一點時間。繼續不動,讓對方以為自己聽錯了,放鬆警惕,但也有可能會因為這毫無防備的靜止而處於被動局面。

他必須在一瞬間做出決斷。

他右手伸向腰間,摸到了刀鞘,那獸皮裹著的刀,刀柄上鑲嵌了寶石,堅硬冰冷有稜有角,是父親贈與他的禮物。

——當然是迎戰。

在刀出鞘的瞬間,他整個人也跟著彈起來,從石頭後面一躍而起,雪亮的刀身劃破天際,嘰地發出一聲長鳴!

然而迎接他的並不是什麼敵人。甚至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只是他這樣一個行動,倒是讓他們驚覺這裡有人。

完顏晟覺得很尷尬。他希望時間可以倒退,讓他重新躲回去,早知如此,就先挖個地洞鑽進去,以緩解這降到冰點的氣氛。

說是冰點,冰也只是冰得那一眨眼的時間。在完顏晟看清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與此同時,他腦子裡“轟”地炸開了滿天的煙花,是他初來汴京城的那一晚,天空中的花火猶如密密麻麻的菊花的花瓣,金黃又熾熱的,絲絲縷縷地向外延展消散,他一度以為要開戰了——通常只有要打仗的時候,才會點了火噴射到天空,搶奪焦點,生怕人看不見聽不到。可是汴京不一樣。被人在打仗時候使用的火藥,在這裡竟然也可以作為觀賞物——他們的生活真是悠閒得令人神往,似乎整個世界只停留在這一刻,外界的危險和覬覦通通不存在了,這樣真的好嗎——他陷入沉思——好啊,民眾生活愉快,不用隨著國家惶惶不可終日,似乎這才是生活。之後他就被趙佖給抓了,關了大半年,關得他整個人幾乎廢了,是精神上不能抑制的疲憊和絕望。

煙花真是危險的東西啊。

包括他腦子裡的這幾朵。

誰說煙花開過了就萎謝,就冰冷?為什麼他的臉彷彿永遠冷不下來,反而有一股灼熱的火往上燒,往下蔓延,往深處鑽,從眼睛裡冒出來,燒紅了他的臉頰和耳朵,他本就生了張異域的臉,膚色偏深,臉紅了也看不真切,可這回他是結結實實地面紅耳赤。

一個女子站在一個男子身前,身姿姣好,線條流暢,衣服溼漉漉地往下滴著水。

她剛從水中出來。

她身前的男子正在瑟瑟發抖,而另一個男子背對著她,不敢往她的方向看,這就正對上了完顏晟的目光,兩人俱是一抖。

完顏晟感覺到那人的殺氣已經全部為恐懼替代,而且看向他的眼神裡似乎寫滿了同情,不止是同情他的搭檔,更是同情他完顏晟。他嘴巴微張,朝完顏晟擺了幾個嘴型:“快跑”。

完顏晟覺得有些疑惑——先不說跑不跑,完蛋不完蛋,他為何如此害怕?

能讓一個散發著殺氣的人害怕,這個女子究竟是什麼人,她接下來會做什麼?

完顏晟也不懂挪開自己的視線。

那女子也知道有人闖入,微微地朝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真叫一個驚豔萬分。

她見了他,也不忸怩,只不過冷冷地掃他一眼。這一眼卻看得完顏晟被震懾住:那女子的眼睛生得嫵媚,眼尾略微向上翹,眼神卻冰冷到骨子裡,寒而明亮,桀驁狂野,不曾開口就已知道她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她五官濃郁,長眉的眉峰往上飛,到了眉尾又微微收斂。她的鼻尖小巧,嘴唇薄而發白,緊緊抿著,似乎隱約從嘴角漏出嗤的一笑,笑得嬌媚而涼薄。她的膚質極好,柔膩如蜂蜜一般,讓完顏晟想起北方荒蕪的草原,想起那暴烈的風。

完顏晟還在出神,她已轉過頭去。

彷彿他是棵草。

反倒是她身前的男子反應很大,也不知是焦急憤怒還是害怕,渾身抖成篩糠,整個頭扭過來看見完顏晟,道:“聖女大人!這個人……聖女大人,您先穿上衣服吧,天氣冷,別凍壞了!”

女子冷冷道:“你想管我?”

男子忙道:“小的不敢!小的,小的是擔心聖女大人……”女子眉頭一皺,男子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慘嚎道:“不是,不是,小的說錯話了!小的無意冒犯,小的只是想給聖女大人遞衣服,誰知道不小心看到了啊!聖女大人,小的保證一定不往外說,求求聖女大人放小的一條生路——”

女子笑了笑:“這麼說,你真的看到了。”

男子頓時面色慘白,失魂落魄道:“小的沒有!小的沒有!小的什麼都沒看到!聖女大人!”

女子依然在笑。但是她的笑雖然美豔絕倫,可就彷彿結了冰,比不笑更恐怖更疏遠,嚇得男子幾乎要失禁。他開始語無倫次,胡言亂語:“聖女大人……求求你……我沒有做錯……我不想死……”他哆哆嗦嗦地往後退了一步,鞋尖還沒觸碰到地面,女子就已察覺,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口,將他整個人往上提了幾分!

武功中有四兩撥千斤的巧力,她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毫不費力地將一個男子提起來離開地面,即使不是使用的蠻力,其對於自身力量的掌控亦是非常驚人了。何況男子是有準備的。

女子湊近男子,她的鼻尖離他只有不過一指距離。她的笑容慢慢掉下去,在她開口說話的瞬間已完全褪去。

“我不會讓你死的,至少現在不會。”她慢慢說道,“但你看了不該看的,我得挖掉你的眼睛。我看你也管不住嘴,因此我還要拔了你的舌頭。”

完顏晟一震。

她是認真的嗎?

正遲疑著,他見那女子一隻手伸向背後,在取什麼東西,他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響,像是從箭筒中取出一支箭,丁零當啷四處地撞。

男子嘎然道:“聖女大人,聖女大人饒命……”

他的聲音微弱下去,似乎知道自己沒救。似乎這個女子的命令與自己的命運,都是不可違抗的。

聽這聲音,至少有八個刀刃,大小不一——完顏晟想,難道她在背後綁了八把刀,是使飛刀的?使用飛刀,豈不是要藉著懲罰下人的名義,冷不丁地給自己來一刀?

然而女子將武器拿出來的時候,完顏晟推翻了自己之前全部的判斷。

完顏晟認出了這對武器。

是“子午鴛鴦鉞”。

這武器外輪渾圓,圓得像滿月,像這湖泊,像她的胸脯。它由一大一小兩柄月牙形狀的刀刃相對著疊合而成,手持處纏上金屬絲線變成柄,用手持握時,便有四口方向不一的刀刃,近戰時候刀鋒步走八方,隨心所欲,變幻莫測,極難招架。

刀口閃著潔白刺目的冷光。寒冷如炬如她的眼睛。

它通常被成對地使用。既然有一對,那便意味著還有一隻。而女子一隻手正拎著男子的衣襟,便用另一隻手只拿了一隻鴛鴦鉞,舉到空中。

完顏晟道:“住手。”

女子的動作停住。

她抿嘴一笑,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你就這麼著急嗎,完顏晟?”

完顏晟淡淡道:“想不到你已知道了我的名字。”

女子道:“我在見到你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你的名字。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還活著呢。”

完顏晟冷笑一聲:“託你的洪福,還能在汴京多吃幾年白米飯。”

她放開了男子。男子跌坐在地往後挪,渾身顫抖,又撿起衣服,手摸到一件衣服,忙舉起來,道:“聖女大人,您別凍著……”

女子一隻手接過衣服,隨意地擋在身前,將鴛鴦鉞放回身後。她展開那件衣服,是一件暗紅色的袍子,有白色的狐狸毛做的絨。她將那袍子抖了一抖,直接披在身上,隨意地理了一理,然後繫上腰帶。

照理說穿衣服該有個先後順序,中衣,裙,裳,再是外套,可女子卻只穿這一件長袍,稍微一走動,身材就展露無疑。

她冷冷地看著完顏晟,那目光就好像她的兵器一樣銳利。她的微笑彷彿是利刃出鞘,且摸不清來路。

“沒想到在這兒能遇到你。”她微笑著,“我倒想知道,你一次也沒有見過我,是怎麼一下子認出我的呢?”

完顏晟也朝她微笑了。

完顏晟笑的時候,也是陰晴不定的,變幻莫測的。

“即便是我一個異族人初來乍到,也遠遠地看過豐樂樓,最後還走了進去。我知道你是汴京城最美的女子,風華絕代,不可一世,哪一個男人不為你傾倒?”

她倒也不躲不避,只輕輕地笑,笑得諷刺:“你倒是都知道了。”

“你的氣息我至今都記得,即使你真正接近我的時候換了一張臉,可是騙不了我的鼻子。你以為我會忘記那一面之緣?那你錯了。”

他微微睜開眼睛,淺色的瞳仁金光閃閃,他的瞳孔在縮小。

“更何況,那時候趁我不備,偷襲我的,可不正是這把子午鴛鴦鉞嗎?”

女子笑微微地偏過頭道:“真聰明。既然知道是我,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手下敗將?”

完顏晟眼神一深,道:“我不想留遺憾,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之前。”

女子笑道:“你不是初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嗎?豐樂樓的花魁,全汴京男人的幻想。你就當那是我,給自己一個幻想,不也很好?”

完顏晟道:“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原本就美不勝收的女子易容成別人的模樣,來騙取男人的信任和喜愛,她不知道自己原本的樣子更美。”

女子冷冷一笑,眼底有著結了冰似的譏誚:“話雖如此,可當一個男人看到夢中情人就在眼前的時候,還不是欣然接受?既已得到了,佔了便宜,就不必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冒充聖人君子了。”

完顏晟低聲笑道:“我本就不是君子。不過,那日玉體橫陳,非我所願。”

他聽到女子帶著笑意的聲音:“你是不是覺得,上一次我打敗你,是仗著人多勢眾,才讓你始料未及,因此輸了?這樣的話——”她倒退幾步,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然後吩咐兩個手下,“喂,你們兩個,現在馬上離開這裡。”

兩人一聽令,立刻低頭單膝跪地。之前一直沒敢回頭的一人,甚是遲疑地說道:“可是,聖女大人,您一個人在這,小的擔心……”

女子冷聲道:“你也想被割掉舌頭?”

“小的不敢,只是。要往何處去,要去做什麼,聖女大人不吩咐,小的不敢貿然行事!”

女子挑了挑眉毛。她的眉毛似一把彎刀,有著流暢的一條曲線。

他旁邊那人用手肘碰了碰他:“你怎麼點都點不通?聖女大人此番出來,不就是得令要追殺那越獄逃跑的端王趙佶?她在此停留,是為了不耽誤我們的時間,這大恩大德,你這木頭腦袋怎麼就想不通呢?汴京城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趁著汴京封城尋人,搜尋一個人豈不是輕而易舉!”

他的同伴一拍腦袋,道:“說得是,我竟沒想到!”於是趕忙站起來,道,“聖女大人,您千萬小心,您金貴的聖體要是有一點點受傷,小的們都受不起啊。”

完顏晟一怔:“端王……汴京城封城了?”

女子悠然道:“想不到你在汴京城待了這麼久,訊息卻封閉成這樣,看來把你再多關個幾年也一樣。你想不想待在水底?那裡四季如春,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完顏晟道:“那也得抓得到我才行呢。何況現在的情況和以前也不一樣,我不希望有人碰我的朋友。”

女子哀嘆一聲:“是嗎?好可惜啊,你逃出來也罷了,大不了等小事情忙完了,再把你抓回來祭天就是。誰知那趙佖高估了你,非把你留下關押,結果你非但沒有行刺成功,反而還被感化成了同類,換個主人繼續做狗,你也覺得挺高興的,是不是?”

完顏晟介面道:“那麼,為了抓到一條狗,或許也只有另一條狗才做得到吧?指不定,也是天生一對呢。”

女子聽了這話,臉色一變,冷哼一聲,眼裡的寒光直迸,對上完顏晟更冷戾的目光。

她反而笑了。

她慢慢地說:“你真想知道我的名字?”

完顏晟聽到刀鋒碰撞的脆響。

他沒有迴避,也不動聲色,微笑著說:“上一次直到被帶走都沒來得及問,我今天非知道不可。而且,我不但要知道你的名字,還要阻止你的部下去殺人。我不允許這一切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

女子道:“你說得倒輕鬆,只是不知道哪來的自信,確信一個被關押許久的你,可以打敗一個未知的我?”

完顏晟道:“可你上一次,不也沒有殺死我嗎?”

話音未落,一對鴛鴦鉞當頭掄至,一如大半年前,在那柔情蜜意,溫柔繾綣之時,猝不及防從枕下翻上來的那一刀,扎得他措手不及,鮮血淋漓,那一刻他永遠也忘不了,是在難以忍受的撕裂的疼痛和震驚中,伴隨而來的巨大的歡悅。

以至於他回想的時候總是帶了幾分溫柔旖旎。這該死的回憶,致命的溫柔,想起來就頭昏腦漲。

但是這次他不會再掉以輕心。一個男人吃過虧以後,就要收斂了,至少不該連著兩次栽在同一個女人手裡。

鴛鴦鉞如同流星劃過天際,寒光灼燒出一道彎的虹。完顏晟亦是將刀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勢一格,噹啷一下卡住鉞的刀刃,使它不能繼續推進。可是沒完,與此同時另一隻鉞行雲流水般橫行遊走而至,直衝人最脆弱的脖頸處,只需一勾一拉,脖子就被削斷半截。

原來真正全力的一擊並非剛才那一砸,而是另一把鉞的一割!

完顏晟早有準備,刀直接帶著卡住的鴛鴦鉞,順勢往下走,快得如破空的閃電,發出嘎啦之聲,又是一聲尖鳴,刀敲打在第二波襲來的鴛鴦鉞之上,爆開了白亮的火星。

這只是兩回合之內的事。而女子明顯被唬住了,完顏晟聽到她小聲地驚喘,便笑道:“你的想法很好,假借第一把鉞來使我格擋,實際發力的卻是下一次攻擊——好險,好險,我差一點就沒擋下來。可我畢竟是擋下來了,你知道是為什麼?”

女子皺眉道:“什麼?”

“你疏忽了,既然不可能用蠻力阻止我,那第一次勾住我的刀也是徒勞,我只消稍微用些氣力,就能繼續接下第二次,甚至可以——”

他的刀口卡在她的刀刃上,僵持不動。

隨後,他的虎口略微一用力,刀往下往外壓,女子面色一變,露出輕微的痛苦的神色。

“你——”

“這算是你的失誤,對不對?”完顏晟持續施加壓力,刀叮叮噹噹地響,她幾乎要握不住刀了。那一瞬間她的臉上露出了隱約的,哀求的神色,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完顏晟低低地一笑,道:“你可以求我。”

這句話將她的思緒往回拉扯,狂風驟雨一般地咆哮著,推回那一天。

鴛鴦鉞被擊飛到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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