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玉京曾憶舊繁華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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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能當皇帝”這件事,對於趙煦來說可不是幻覺,而是一個確鑿的事實,只是一直深埋在他心裡而已。這個事實從趙伸的死亡作為勃發的點,自模糊不可辨別的一個夢境變作清晰明朗,同時也意味著危險的臨近。

而且這樣的危險,是彼岸紅花化作野獸,張牙舞爪地撲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死亡,而他自己卻無法言說,即使透露出求救的訊號也無濟於事。是掩住口鼻不讓他呼吸,將他的頭按入水面使他溺亡為止,是讓他沉入靜謐的絕望裡,美其名曰“守住規矩”。

好一個規矩。趙煦心想,這一路來的,似乎永遠也沒個完的,不斷萌發滋長的規矩,幾乎要了人的命。

而最可怕的是,他對於這一切有著極為清晰的感知。一切的屈辱與痛苦,他都看得、聽得、記得清清楚楚。

高太后道:“皇上,你年紀尚還小,暫時就由哀家來替你主持政事,你說好不好?”

旁邊的大臣低頭道:“臣以為極好,太皇太后”

高太后的手撫摸著趙煦的臉,冰冷滑膩,毫無溫情。趙煦從這隻手,看到高太后的臉。高太后那時五十多歲了,卻依舊是柳眉杏眼,瓊鼻紅唇,粉面桃腮。她笑起來,是一張絕美的面具。

九歲的趙煦仰頭看著她,以沉默回應。

“怎麼了,皇上?”高太后因為他出乎意料的溫和態度而欣喜,她捧著他的臉,笑眯眯道,“你怎麼不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呢?你是一國之君啊,皇上,不要這麼膽小,說出來,別怕啊。”

趙煦淡淡昂頭回應道:“娘娘已經決定了,還要我說什麼?”

名存實亡的小皇帝,坐在那裡不過是個擺設而已。皇宮是枷鎖,他是最華麗的木偶,牽一髮而動全身,皇宮內部發生的潰爛之所以沒有被發覺,是因為全部在他身上得以顯現。這便罷了,可是他連其中的好處都沒有享受到哪怕一分一毫,他的生命,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

一直到他出事為止,他都沒能夠奪回屬於他的東西。他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的時候才明白,有些東西一開始不抓住,就意味著永遠地亡失,不復存在了。

——“你說對嗎,趙煦?還是該叫你趙傭?”

趙煦聽到這個聲音,心下惶然。他抬頭尋找聲音的來源,但是很快地發覺自己失去了“動作”,他不能夠移動,是黑暗混沌之中的一點“感知”。他意識到自己仍是“存在”的,是以“意識”作為支撐,在這一片難以名狀之中,與外界與自身構築一座橋樑。

而這橋將通往何處呢?

不知道,也許就是來生吧。也許他身處奈何橋上,正等著前往下一個棲身之所,他將忘卻一切。

“忘不掉哦。”有個聲音在虛無之中迴響,“皇上,你所以為的解脫,是換了一種形式的禁錮。你想要逃跑,但你無處可去。”

趙煦沉默了許久,道:“無常?”

“是我。皇上,我將永遠追隨你哦。”那聲音說著,漸漸地閃爍起紅色的光來,那是趙煦所能見到的唯一的光芒,它靠近他,越來越明亮和碩大,是一輪象徵著團圓的月亮,是鮮紅燦爛,噬心蝕骨,將他的整個人,擠壓到這唯一的光源中去。

“我說了多少次讓你滾啊。”趙煦道,“活著的時候不放過我,就連我死了,你也不願離開我一刻鐘嗎?”

“我聽太后的話,奉命來保護你,皇上。我們現在是一體的,皇上,皇上,你在拒絕我?”

“荒唐。”趙煦冷冷道,“即便你保護得了我,也無法對抗我夢中的惡鬼啊,這件事太后沒有告訴你吧?你把太后當作全部,太后只是拿你當作棋子啊,蠢貨。”

童貫看見趙佶的時候,心裡頗吃了一驚。

首先是因為端王竟能夠這樣快就抵達皇宮,而他已以為他要凶多吉少了;他習慣了心裡認定會發生最壞的結果,而諂媚時候說出的卻是萬分之一的希望,雙方都心知肚明,表面上一派的祥和,腳下如履薄冰,冰層一旦破碎就是翻卷的怒浪洶湧,所以他認為端王一定是不會再回來了,作為應急措施,他是準備讓人四處去找的。

其次,是端王實在醉得太厲害了。他整個人冒著濃烈的酒氣,彷彿一罈藏了十幾二十年,剛從地底挖出來的女兒紅,叫人只是拿眼瞧瞧,都覺得睏倦感要上頭。他瘦削俊俏的臉上泛起紅暈,一雙明亮的圓眼睛忽東忽西地張望,就沒有一刻停留在他身上。他眯起眼睛如在雲霧繚繞的天空中,又忽然瞪大眼睛不知神歸何處,他腳下也不穩,身不由己地顛來倒去,全靠蘇燦在旁邊攙扶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心思無定、神情恍惚、喜怒無常的狀態,端王抬起頭來看著他,笑了起來。

“童公公,好久不見……想不到我在宮中遇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你,真是天大的緣分,您可一定要記著呀。”趙佶笑靨如花,有一種脆弱的美感,他擺脫蘇燦的攙扶,朝著童貫跌跌撞撞走過去,童貫忙伸手扶住他,道:“端王殿下小心。”

他也是個練家子,穩穩當當地支撐住趙佶的身子,讓他不至於悶頭走好幾步然後跌倒在地,雙倍的丟人。於是趙佶嘭地一下撞在童貫懷裡,童貫心想,還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啊。他似乎安然無恙,只是醉成這樣,太后看到不知會作何感想——難道之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還是受過什麼刺激?

趙佶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經驟然消失了,脆弱的微笑凋零了,如同他忽喜忽怒的表情一般,此刻他的神態也從剛才短暫的喜悅,變作了不可逆轉的驚恐,他顫顫巍巍、戰戰兢兢地開口道:“童公公,有人要殺我,救救我,童公公……”

童貫變了臉色,道:“誰要殺你,端王殿下?您別急,慢慢說,在皇宮中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的。”

“我不敢說,我也不信,在皇宮裡也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童公公。”趙佶猛地搖頭,嘴唇哆嗦,似被嚇得肝膽俱裂一般,“童公公,我想見太后,可否請您引見呢?”

雖然本來就該安排趙佶去見太后,見他主動提了出來,童貫依舊下意識地警覺了一下,也多問了一句:“端王殿下有什麼事?”

趙佶看著他,突然之間泫然淚下,他啜泣著,道:“請安啊……我今天還沒有向太后請安呢……”

“啊……”童貫歉然道,“我給忘了。既然這樣的話,端王殿下,您看起來也很累了,要不先收拾收拾,我叫人給您換身乾淨衣服再去見太后?她看了也高興些。”他打量著趙佶,實在覺得他的這身衣服已經髒到不成樣,而且酒味很重,這樣的請安可能反而會起到反效果,更怕出什麼么蛾子,鬧起來,那也不太好辦。真是難哪。

然而趙佶雖然醉了,對於別人的嫌棄還是非常敏感的,他臉色一沉,憤然道:“怎麼了?我這樣,就不配去看太后了?我好不容易活著回來,因為沒什麼重要的事,就不能見太后了嗎?我又不是什麼有實權的臣子,有什麼要事去稟報。我又不是去看皇上,我看不了……可太后是我的親人,最疼我的人,我想看看也不可以嗎?就因為……就因為我成了階下囚嗎?”

他淚光閃閃,漸漸溢滿了整個眼眶,然後滾燙地落下來,他的臉發燙,眼淚也發燙,憤怒與悲傷相互交織,他肩膀聳動,童貫本無他意,也於心不忍,乾脆將手一擺,轉身帶他過去,道:“端王殿下不要想多了,小的只是隨口說說,沒別的意思。您跟上來吧,太后正在休息。”

“多謝童公公。”趙佶低頭道謝,然後道,“蘇燦,來。”

蘇燦笑道:“我能跟著來嗎?那可是太后隆祐宮,我去不太合適吧。”

“蘇侍衛開什麼玩笑呢?”童貫回頭笑道,“你是負責守護皇上的人,自然意味著宮中的一切地方,你都可以自由進出了。”

“請童公公恕罪。”蘇燦微微一笑,道,“只是我沒能好好盡到職責,在關鍵時刻有事在外,沒能保護好皇上,實在罪該萬死。”

“那倒不至於。雖然皇上出事,所有人都脫不了干係,但是那天本身就有事委派給你,不全是你的過錯。”童貫語氣淺淡,聲音漸低,“至少你把邵伯溫捉了回來,順便逮住了越獄的劉安世,更厲害的是,端王也給你救回來了,也可以算是將功補過,蘇侍衛不必過於擔心。蘇侍衛沒碰見王大將軍麼?”

“啊……”蘇燦笑道,“我沒有碰到呢。童公公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趙佶於震驚之中轉過頭,看著蘇燦,無聲地開口道:是你安排的?不是趙佖?

蘇燦眼神避開他,然而趙佶目光灼灼地看過來,他也只得抬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動聲色地問童貫道:“他們兩人現在可還好麼?”

“放心,還能喘氣呢。”童貫笑道,“要是抓回來就被打死,那不是隻要讓蘇侍衛你直接去殺掉他們聚好了?太后是想問他們些事情,要是他們願意配合,就根本不會有什麼事,問題是我聽說他們態度還很強硬,那也沒有辦法了。”

“是嗎……”蘇燦勉力笑道,“不管怎麼說,邵伯溫還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對他太狠也沒有必要吧。”

童貫凌厲華美的側臉在逆光之中有清晰的輪廓,他說話時帶著溫軟涼薄的哂笑,眼中透出雪亮的光:“邵伯溫此番前來,並不是因為他想過來,而是因為把柄落在了汴京,而被迫如此的。怎麼了,蘇侍衛,難得見你這樣有人情味。你這些年一直在致力於對付的殺手們,身世往往更加悲慘,可也沒見你這樣留情。難道蘇侍衛和邵伯溫有什麼交情?”

“你想多了,童公公。”蘇燦笑道,“要是和邵伯溫有交情,我就不會把端王殿下好好地帶過來了。”

趙佶驚恐道:“什麼?”

“倒也是。”童貫道,“蘇侍衛,你這樣的假設可真是讓人心驚膽戰,你看端王都被你嚇到了哦……”

蘇燦笑道:“端王殿下是因為信任我,所以才會吃驚害怕的啊。對吧,端王殿下?”

趙佶突然之間從喉嚨之中發出了詭異聲響,他俯下身去,蘇燦想扶他,但他一擺手讓蘇燦走開。蘇燦於是沒有碰他,他看著趙佶渾身顫抖,脖子前傾,似在不斷地乾嘔和咳嗽,他湊過去小聲道:“吐出來會好受些。”

然而趙佶猛搖頭,他一陣又一陣地乾嘔,難受得眼淚與冷汗不斷湧出,可他偏生就吐不出來。如此僵持了好一會,他終於筋疲力盡,連嘔吐的力氣都失去了,身子一歪,坐在地上,望著天空發呆。

蘇燦強拉他起來,道:“端王殿下,別這時候就放棄了。”

“我……對,我要見太后的。”趙佶喃喃道,“可是我好害怕。”

童貫頭也沒回地笑道:“端王殿下,大人的世界可是非常危險的哦,你也小心不要被嚇退了,畢竟這一盤棋是不能悔棋耍賴的哦。”

太后的隆祐宮幽靜秀麗,最適合休養生息,偶有鳥叫蟬鳴打破寧靜,也是這幽深之中的一些點綴,反而顯得更加寧靜了。

童貫看見兩個宮女銀翹、連翹就在門外守著,於是走過去衝她們各自笑了笑,道:“銀翹,連翹,麻煩你們進去通報太后一聲,說是端王殿下求見。”

誰料,銀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介面,連翹環著手臂眼睛往上瞟人也不動,就是不理會他說的話。

她們是雪蠶底下的宮女,雪蠶與童貫一貫交惡到不可開交,她們心裡自然也有數,想方設法地要叫他難過。這樣一來,童貫便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過:不能過,他這樣闖進去,算是沒有遵循規矩擅自闖入,侍衛極有可能對他或者端王出手,然後起爭執,起了爭執就不能一時半會結束;能過,他們卻在這裡耽擱了時間,到時候太后問起來,又要怪他說不清楚,最後錯的依舊是他。雖然她們的處心積慮對於盛寵之下的童貫沒有太大影響,但是長此以往,印象總會一點點變壞。事事都求完美的童貫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他還在思索方法,倒是趙佶搶先一步走了過去,從銀翹身邊走過去,又與連翹擦身而過。蘇燦擔心趙佶這樣走過去,可能會惹得銀翹身後幾個侍衛上來阻攔,喝醉酒的人大都聽不懂人話,更別提乖乖聽從指令了。

然而那些侍衛非但沒有阻攔的意思,反而往後退著分列成兩排。蘇燦見了,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趙佶的運氣可真不是一般的好,醉成這樣,老天都不讓他出事。

趙佶可不管不顧。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眯著眼睛往裡一看,眉開眼笑道:“啊,我認得,這裡就是太后隆祐宮。多謝童公公帶路,我險些不認得了!童公公,你快點跟上來!”

銀翹、連翹此時已經嗅到了趙佶神聖不同尋常的酒氣,如此濃重的味道,在宮中任何一處都是不被允許的,但凡喝到了像這樣的三分之一的量,她們都應該阻攔主子,否則就會有危險。尤其是在今天,今天不同於昨天的宴會,今天是一個普通的日子,皇室的人在普通的日子裡應該是隱忍剋制的。因此她們覺得心驚與蹊蹺,但是並不討厭。確切地說,皇宮之外的皇室成員,一個比一個有趣,身上少了許多規矩而多了個性化的魅力,申王優雅,端王活潑可愛,尤其端王每次來看望太后的時候,也會帶上些小禮物給她們,每個人都受了他的一些小恩小惠,自然是交口稱讚。

童貫笑道:“端王殿下,小王爺,您不先向裡頭請示就進去,不怕被殺嗎?兩位姑娘可沒有說可以進去,咱們就得在這裡等著。”

“啊,我忘了……”趙佶笑嘻嘻地轉過頭往回走,他身上的酒氣刺得銀翹皺起眉頭,趙佶察覺到了銀翹的神態變化,醉醺醺地上前,臉直衝到銀翹面前,嚇得銀翹眼神驚恐地往後一退,趙佶關切地問道,“怎麼啦,你身體不舒服嗎,銀翹姐姐?天氣冷,你要注意添些衣物呀。今天我來得太匆忙了,沒有準備禮物給銀翹。連翹兩位姐姐……”他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道,“我下次補上,好不好?”

銀翹臉上浮現出一個不易察覺的淺淡的笑容,連翹搶先開口道:“誰要你給我帶禮物了?”

“……啊?那要怎麼樣?”趙佶困惑道,“那你們為什麼不讓我進去呢?”他雖然身子往前傾,手卻背在身後沒有亂動。

童貫將這場景看在眼裡,眼睛微微一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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