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京曾憶舊繁華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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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翹嘆了口氣,抬高了聲音,道:“我們沒有說過不讓你進去啊。”

連翹手一攤,苦笑道:“咦?我們什麼時候說過這裡有過禁令啦?”

喝醉的趙佶有點難以應對這樣的場面,倒是童貫心領神會銀翹只是藉故為難自己,便走上來道:“我明白了,端王殿下,太后早已知道你已抵達,你進去就好,要是被轟出來就算我的,別怕。”

“啊,真的嗎?”趙佶臉紅紅地,道,“多謝童大人!”

“不必謝我。”童貫冷笑著,慢慢道,“只是太后要是等了半天,看您不敢進去,會以為是我的過錯,畢竟銀翹沒有說不放人進,對不對?只是可惜啦,現在我也可以自由進出太后隆祐宮,只有奴才,才會留在外面看門。”

然後童貫又回頭道:“蘇侍衛,你就在外面候著吧,萬一出了什麼事情,也好提前告知一聲。”

蘇燦慢慢抬起頭,看著童貫笑意盈盈的眼睛。

“好啊。當然。這是我的職責,和童公公一樣。童公公在此之前已經在這裡立了很久了,腰痠背痛了吧?”他笑了笑,咬牙切齒道,“童公公,記得待會回來替我站崗呀。”

童貫見沒佔到什麼便宜,也不答,冷笑著從銀翹、連翹身邊走過。銀翹低頭不語,連翹氣得直瞪眼。直到他們進去,銀翹才抬起頭來,面無表情,但淚在眼眶打轉。連翹拍拍她的肩膀,小聲在耳邊安慰她,又指著童貫去的方向碎碎地罵了幾句,悄悄朝地上吐了幾口唾沫,皺眉翻了個白眼。

這華美而碩大的隆祐宮說到底也不是她們所能接觸的地方,大家都被呼來喚去,誰得勢了便是主子。

這時候一塊手帕遞到銀翹面前:“擦擦眼淚吧,女孩子哭起來可不好看。我剛才在來的路上看到一塊手帕掉在地上,那裡的地也剛掃過,很乾淨,應該可以繼續用的,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銀翹一抬頭,看見了蘇燦的臉,俊俏得驚心動魄。她臉一紅,接過手帕道:“多謝。”

連翹道:“銀翹,你臉怎麼紅啦?”

“我沒有……我才沒有……”銀翹嘟嚷著,拿著手帕掩面,想到手帕的來由,臉紅到了耳朵根。這下可徹底擋不住了。

“我知道了!”連翹小聲笑道,“你喜歡他!”

“你別胡說!”銀翹打了她一下,道,“你是……”

蘇燦笑了笑,道:“我叫蘇燦,宮裡的帶御器械。第一次見面,你們好啊。”

連翹拍了拍銀翹的肩膀道:“她是銀翹,是我們這裡最好看的女孩子啦。我呢,是她的雙胞胎妹妹連翹,所以我是第二好看的女孩子。”

蘇燦微笑著聽完她們的自我介紹,道:“銀翹、連翹。我記住了。你怎麼就偏生和童公公吵起來了呢?童公公又不會害人,也挺好說話的啊。你們這麼對童公公,也難怪他會說你們了,這不是自討苦吃?”

蘇燦面對女孩子態度溫柔,但說話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銀翹一聽這話,又覺得委屈,一下子又哭起來,連翹趕忙安慰式地揉揉她的臉,然後對蘇燦道:“我們又沒有辦法,是雪蠶姐姐讓我們不要讓童公公輕易透過的。上面的人的恩怨,與我們下面的這些奴才又有什麼關係?只是傳話筒罷了。”

“好啦,我聽懂了。”蘇燦說著,抬頭看著天上飄下的雪花,道,“要是這樣都要哭的話,我豈不是每天都以淚洗面?又不是你一個人在外面待著,我這個奴才也在外面呢。”

“你怎麼能算是奴……”銀翹壓低聲音道,“帶御器械,多厲害呀,幾乎可是稱得上是皇上的親信啦。”

蘇燦看著他,笑道:“那個‘親信’會把人當做替身啊?只不過是一命換一命罷了。不過,比起我,無常才真的是一命換一命……主子待你好,而且並不加害於你,那就夠了。沒有必要每一次都要去接觸真相,許多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少知道一點事情,就多一點的快樂。”

銀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用手帕敷在臉上捂了好一會兒,然後道:“好。”

連翹道:“你要一直待在這裡嗎?”

“對呀。”蘇燦道,“怎麼,要玩猜拳嗎?不喝酒的那種哦。不然我會灌醉你們,你們不想變成端王那樣吧?”

寒風刺痛地刮過,捲起地上的白雪,紛紛揚揚的,無辜的。

趙佶之所以受到太后的喜愛,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一種孩童般的執拗天真。

在太后的眼裡,他是一個非常可愛,非常機靈也非常單純的孩子——在別的幾個皇子王爺甚至皇上被她視作隨時有可能反叛的假想敵的時候,趙佶依舊是她非常喜愛的最聽話的皇子,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趙佶會風雨無阻幾年如一日地來給她請安,順便帶些用心的小禮物。中秋節是月餅,端午是粽子,七夕則是一大束嬌豔的花,幾天前從太后的故鄉運來,以冰塊冷藏儲存,取出時候猶如剛摘下一般嬌豔欲滴。太后收到花束之後,將它插在最好的瓶中,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一直儲存了大半個月之久,以至於童貫每天睜眼閉眼都是花香花色,印象也便十分深刻了。

童貫心想,這個單純一根筋的端王,要真的是這樣的性格,若有什麼人想要害他,那也是非常容易的,只要對他好些,他也許就會掏心置腹地對那人也好,完全沒有一點的心計。他命好就好在輩分靠後,也沒有爭取的想法,可以一輩子處於安全區域之中過得優哉遊哉。到了現在的地步,是否意味著他的好日子到頭了呢?

畢竟皇上至今連一個子嗣都沒有,如果皇上遭遇不測,這明爭暗鬥的戲份終有一天要落到端王頭上來,那實在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又或者,端王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單純,他這樣想著,卻苦於沒有證據,至少他表現出來的一切都與他心中的直覺並不相符。真相究竟是怎樣呢?

這樣想著,童貫已帶著趙佶

“哀家的佶兒來了,哀家的佶兒平安無事,那可太好了……”太后欣喜地迎上來,身邊的宮女攙扶著她,她的步子很大很匆忙,而她擔憂了很久的趙佶出現在了門口,顫聲道:“皇祖母!……”

看見太后的一刻,趙佶眼淚撲朔而下,他哭著跑過去,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跑進了太后的懷裡嗚咽著:“皇祖母,皇祖母,佶兒好想你啊。”

“皇祖母也想你啊。”太后一邊嘆著氣,撫摸著趙佶的後腦勺,他的頭髮烏黑柔軟一如他溫柔恭謙的脾性,“你受苦了,佶兒,唉,哀家可憐的孫兒!”

趙佶身上的濃烈酒氣充溢了整個房間,雪蠶嗅覺靈敏,驚覺他的異常,低頭一看,他滿臉的醉意,整個人都是瘋瘋癲癲不太正常的樣子。她下意識地覺得喝醉很危險,小聲道:“太后,端王現在……”

然而她一晃神,看見一邊長身而立的童貫的雪亮的眼睛正與她對上,她嚇得往旁邊退了一步,低頭不再說話,只是欲言又止。

趙佶抱著太后哭了很久,這一日一夜之中的經歷太頻繁又太可怖,已經烙印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了,他並沒有想忘卻的意思,只是想借一個溫暖的懷抱來給他釋放的溫床。他發洩的時間也並不長,酒使他的精神麻木,他只是稍微哭了一會,就由大哭變為啜泣,又由啜泣變回沉默。

在他沉默的時候,太后便開口了:“佶兒,我希望你可以理解皇祖母。那天將你打入牢中,是不得已而為之,你知道皇祖母最疼你,怎麼會幹出那樣的事情。”

“我知道,皇祖母,我知道的。”趙佶抬頭,眼淚停留在臉上,他的眼神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如同受了驚又受了傷的小獸,“我知道……是皇祖母特地給佶兒準備好的。”

太后摟著趙佶後腦勺的手指微微一緊,華美的長指甲往趙佶的頭髮中一紮,趙佶感覺到了一點刺痛,然後聽到太后問他:“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除了皇祖母,沒有人會擔心佶兒的安危。”趙佶仰起臉來,誠懇地說道,“誰會專門準備一間最好的牢房,裡面好吃好喝的都有,還放了花束清新空氣,也沒有人會來打攪,這哪裡是牢房,而是避難所啊。這樣的事情,只有待我頂頂好的皇祖母才會做,實際上只要讓佶兒活下去,佶兒已經感激涕零了。”

他明顯感到在後腦勺上的刺痛感在消退。太后似乎鬆了一口氣,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哀家實在不希望我這個小孫兒受太多的苦。哀家一向只希望佶兒能夠開開心心地活著,陪在哀家身邊更好。佶兒一向什麼都不求,又聽話,又乖巧,這是哀家最喜歡的。可是佶兒,哀家本來安排了人等到風波過去,就把你接出來,你這回怎麼……”

趙佶抬起頭,眼神空濛地看著太后。

“你怎麼提前出來了啊,佶兒?”

——對於此事,太后究竟知道多少呢?

趙佶臉上是不動聲色,心中則是不斷地權衡利弊:該不該告訴太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太后是怎樣的人?他在太后心目中又是怎樣的一個孩子?他必須快速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否則……否則酒勁會上來。

趙佶突然掙扎了一下。這個動作在太后接觸他的時候,是前所未見,不可思議,她溫柔可愛的佶兒從來就沒有反抗過,也從未向她隱瞞過任何事情,簡直反常,反常到底!

趙佶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哇哇大哭。他的哭聲是這樣響亮,響亮得像是一個不計後果的,三四歲的小孩子。他的哭聲穿過雪蠶和童貫的耳膜,從隆祐宮一直傳到外面,傳到正在和銀翹、連翹猜拳的蘇燦的耳朵裡,他手一顫,在出拳的瞬間走了神,以至於沒有看清兩人預備出拳的動作,只能憑感覺隨意劃了個“布”,而迎接他的是兩把“剪刀”。

連翹歡呼雀躍地跳起來鼓掌道:“你輸了!你輸了!我們終於贏過你啦!”

“啊。恭喜,真厲害。”蘇燦勉力一笑,人卻心不在焉似地,扭頭朝隆祐宮裡望。

銀翹覺察出他的不對勁,問道:“你怎麼了呀?”

連翹則有些不滿地叉腰道:“怎麼,輸不起啦?我們好不容易贏一回,你就不高興了?真小氣哎!”

蘇燦轉頭笑道:“我才沒有因為遊戲生氣呢,遊戲而已,有什麼好計較的?別誤會,我是因為正經事,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呢。如果實在是因為這件事情搞得你們心情不好,我回頭補償你們。”

“怎麼補償啊,你不是整天見不到人麼……”連翹小聲嘟嚷著,銀翹推了她一下,嚴肅道:“蘇侍衛有事呢,你別搗亂。”

連翹很不滿銀翹的這一推,然而銀翹畢竟比她大了一些,於是她氣鼓鼓地小聲道:“難不成在太后隆祐宮,還會有什麼危險發生嗎?”

“難說啊。我是說,端王可能會自己製造些危險。”蘇燦接了她的口,嚇得連翹一蹦,蘇燦轉過頭去看著她,笑了一笑,笑得光輝燦爛,風雲變色,“正如你說得這麼小聲,我都可以聽見一樣,我也可以聽得見隆祐宮裡的聲音,即使那裡的隔音很好,但也逃不過我的耳朵哦。我聽見端王在裡面,哭。”

銀翹一愣道:“哭?”

“對,哭。”蘇燦抓著自己的手腕,感受著上面突突地跳動著的經脈,“你們剛才應該也聞到了,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酒氣吧……”

“啊,對!”連翹道,“特別特別重的酒氣。我從來沒有見過端王這樣子來和太后請安,他總是清清爽爽、乾乾淨淨地過來的,這次怎麼會……”

銀翹神色凝重道:“應該說,從未有過人喝醉了酒來找太后,喝醉了酒還不如不來——這可是太后親自說的。”

“這樣啊……”蘇燦嘆道,“他大概是壓力太大,喝了太多酒,一會清醒一會又醉了,我就怕他無法自控,做出什麼糟糕的事情來。我本來想陪同他一起進去,由我替他傳達話語,還能說得明白些,既然現在童公公不許我進去,端王他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你也真是操碎了心呢!你不是服侍皇上的嗎?”連翹道。

蘇燦笑了笑,道:“是皇上以下的所有人,我都得服侍,我是這皇城裡最大的奴才。”

“皇祖母,對不起……佶兒不敢說……佶兒,佶兒……”趙佶抽抽噎噎地哭著,哭得脫力,哭得哆嗦,“佶兒很好,無需皇祖母擔心。”

他坐在地上起不來,一如他喝醉的時候坐在地上,連蘇燦都拿他沒有辦法。童貫看得瞠目結舌。

太后皺眉。她有些生氣於趙佶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樣子,然而他又是明顯地喝醉了,因此著急和恐嚇,根本不能夠解決任何問題,於是她溫言道:“怎麼了,佶兒,有什麼時候和皇祖母說,有什麼事情連哀家都不能解決呢?”

趙佶哭著抬頭,整個的表情是驚恐異常的,他語句破碎,像是嚇破了膽子一般,斷斷續續道,“佶兒很好,章大人待佶兒也很好,他讓人帶佶兒去了別的地方。”

太后的眼睛眯起來,道:“章大人?”

“章大人也是……也是盛情款待,沒有傷佶兒一分一毫。佶兒也很感謝他……”

他渾身都在劇烈發抖。他一邊說,一邊哭,一邊咳嗽,突然之間乾嘔起來。雪蠶擔心他真的吐出來,趕緊要叫人把他拉開。

“慢著。”太后緩緩道,“佶兒話還沒說完呢,哀家都還要聽,這時候別放閒雜人等進來。”

雪蠶忙低頭道:“是。”

太后朝著趙佶走過去,蹲下身。童貫忙過去扶著她。

趙佶蜷縮著,臉色慘白,眼淚在臉上持續地流淌,彷彿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漂亮娃娃,口中喃喃道:“章大人,章大人為什麼要這樣……佶兒害怕,佶兒怕死……佶兒不知道,哪裡惹到了章大人,讓他要這樣對我……”

太后朝童貫看了一眼,童貫會意,率先退到一邊,找了領頭侍衛說了幾句,侍衛立刻走出去找人,他從蘇燦面前走過去,蘇燦剛對著銀翹、連翹解釋完,就看著他走去,不禁心中思緒萬千。

太后摸著趙佶光滑瘦削的臉,微微笑道:“別怕,佶兒。有什麼事情對皇祖母說就好。皇上都沒有倒下,你有什麼理由倒下呢?現在,哀家要你一五一十地說……你和皇上,在此之前有什麼交集,說過些什麼話?”

“啊,皇上……”趙佶抬頭,對上太后深沉如海、不可預測的眼神,他頗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從自己的腦海中搜尋著上一次與皇上相處的場景,啊,那真是,久遠之前的久遠,遙遠之外的遙遠了。

啊,不是。就在昨天晚上,在晚宴上,高高在上的年輕的皇帝,終於從高位上走下來,朝著他走過來。

“來,乾杯。”趙煦微笑著舉杯道,“敬我最可愛的弟弟。最近聽說你又出去玩了?玩得開心嗎?我真羨慕你啊。”

趙佶舉杯笑道:“皇上,要好好治理國家哦!大宋就交給你啦!”

“別給我壓力了,”趙煦的笑容中透出一絲苦澀,趙佶看到他年輕的臉龐的邊緣細碎的眼紋,“今晚我不是皇上,只是想喝個酒。民間是不是還有祝酒令?說個幾句給我聽聽。”

“既然皇上這樣說了,那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趙佶站起來,將酒舉至眉前,微笑道,“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砰”的一碰,瓊漿玉液往外飛濺,潑出去的水收不回。

“好啊。”趙煦點了點頭,回頭看著金光燦爛的窗簾與門楣,這裡的一切都是金橙色,明亮溫暖得晃眼,與外界慘淡的寒冷無一點相似之處,然而這又是實實在在地在發生的事,是他永遠也無法再看到的事。

趙煦慘淡地笑了起來,長嘆一聲道,“好一個大宋江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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