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金鎖龍盤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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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貫,扶哀家起來。”太后在童貫的攙扶下慢慢起身,慢慢道,“佶兒,既然你不顧一切地回來了,哀家也總該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童貫手一緊,低聲道:“太后,端王殿下現在……”

“你想說他醉了,怕他惹出事來。”太后朱唇上揚,微微一笑,雪白的面孔泛著年輕柔亮的光澤,“可是哀家和他說了這麼久的話,他根本就沒有惹是生非,反而把想說卻不敢說的事情統統告訴了哀家,哀家反倒覺得,告訴他這個秘密,只有在此時此刻才是最好的時機呢。”

童貫只得低頭低聲道:“是,奴才知錯。”

趙佶渾身都是虛汗,他仰起頭來看著太后,太后凝眉一笑,道:“佶兒,現在走得動嗎?”

“當然了,皇祖母不要小看我。”趙佶笑道,“託太后的福,還有宋公公的悉心照顧,近年來我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孫兒現在已經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天天生病啦。”

童貫低著頭,隱約地倒抽一口涼氣,又眯起眼睛暼了他一眼,彷彿是對他說的話有些難以置信。太后臉上的表情是絲毫未動分寸,是一塊美麗的玉石,時時刻刻在笑著的,然而又是堅硬不可撼動,內裡不可捉摸,喜怒不形於色的。太后莊嚴地笑著,大有母儀天下的震懾,她看著趙佶,問道:“這就是你從小開始的記憶嗎?”

聽到太后問出這話,趙佶反而覺得奇怪,他眉頭微蹙,明明覺得情況不甚對勁,卻也不知該答些什麼,只得乖巧應道:“對,我記得我從小開始,身體就很不好,比幾個哥哥差得遠啦。我娘也不知道該怎麼治我,後來是靠著每天喝藥,才慢慢地調理好,現在看來,療效很好,已經不怎麼生病了,真是多虧了宮裡的各位公公、娘娘照應著,佶兒才能好好活到現在呢。”

說到自己母親的時候,趙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是他這段話裡少數真實的情緒。然而此刻他有些懷疑自己剛才說的事情,許多時候資訊的傳達並非只在回答中出現,而是可能在問題之中,在字裡行間,在不經意的一個眼神裡。趙佶對此經驗豐厚。

太后的手撫過他的臉龐,道:“佶兒,你跟哀家走,哀家帶你去見見皇上。”

“皇上……?”趙佶的笑容一僵,雪蠶將他扶起來,他因為走神而腿一軟,然而雪蠶的力氣不小,穩穩當當地將他攙扶了起來,離開地表的他心下一驚,才意識到自己已然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獨當一面的王爺,不能再靠撒嬌耍賴討人喜愛。進了皇宮,便有了規矩。

“怎麼,怕走不動?皇上所在的地方離哀家的隆祐宮並不遠,若是實在覺得疲憊,哀家再叫人用轎子抬你過去便是。”

“謝過皇祖母,佶兒可以自己走去。”趙佶忙道。

太后微笑道:“那好,你走過去。哀家這幾天累了,哀家可要坐轎子過去的。”

“……皇祖母,皇祖母注意身體,您要是累著了,佶兒心疼。”趙佶說完這句話,頭昏腦漲,痛得太陽穴和心臟一起突突狂跳不可抑制,但他竭力壓下這驚怖的情緒,低頭對雪蠶道:“去扶太后。”雪蠶點頭,走到太后旁邊,與童貫一人一邊將太后扶出去。

大門開啟,潔白光線照耀進來,是慘白的發藍的冷的光線,與隆祐宮內的曖昧溫暖的黃色全然不同。銀翹、連翹正和蘇燦聊著天,突然見到雪蠶、童貫與太后三人一齊出現,驚得那叫一個肝膽俱裂,慌忙跪下道:“太后娘娘、童公公。”

蘇燦看著趙佶走在太后旁邊,歪頭思索了一下,迎上去半步,趙佶回頭對他搖了搖頭。他點了點頭又退了回去,看見童貫使人抬轎起駕,心中的疑惑拆分出好幾種可能。

而太后的聲音是冷靜的、絕美的,不摻雜感情的,她昂頭緩緩道:“佶兒,你可得跟上啊。”

趙佶的臉此刻有三分陰沉,而在太后這樣對他說了以後,他立刻眉開眼笑,紅著臉醉醺醺、傻呵呵地、沒心沒肺扶笑道:“皇祖母,等等我……我馬上就來。”

轎子走得很快,而趙佶七歪八扭的走不了太快,走了兩步還摔了一跤,跌進了雪堆裡。

蘇燦走過去要將他扶起來,小聲道:“我揹你過去吧?你醉得厲害。太后這樣折辱你,你都沒有感覺的嗎?叫你別惹是生非,安靜一點不好嗎……”

不料蘇燦正迎上趙佶兇狠凌厲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利劍互撥,兩相交錯,是打進心裡的啷噹作響,著實是嚇人一跳。蘇燦心中雖驚,但四下都有人,於是勉力保持著波瀾不驚的神色,而趙佶正要開口。

“你也覺得我醉得厲害。”趙佶慢慢地想,小聲地說道,“那就好,好得很。你跟我一起過去吧,如果實在有什麼閃失的話……你是聽誰的?”

蘇燦沒想到趙佶會在這個時候問他這種話。他也毫不遲疑地說道,“我的命是尊師劉安世給的,我不會背叛他。”

“好。”趙佶的聲音雖笑,卻不帶一絲情緒,“有這一次的立場,也夠了。”

蘇燦眼睛朝著遠去的轎子一瞥,道:“要去皇上那裡?”

趙佶點了點頭,道:“似乎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我不知道太后想幹什麼。”他身子略一傾斜,頭昏腦漲地往下倒去。

蘇燦扶著他,道:“你實在不應該喝太多。”

“不礙事。”趙佶扶著腦袋,咬牙道,“我趙小王爺千杯不醉,傷的從來不是腦子,而只有身體而已。身體是不值錢的東西。”

等趙佶終於趕上轎子,抵達皇上的隆祐宮內時,太后已經進去許久,而由童貫負責在門口迎接他。這裡戒備極其森嚴,侍衛一個個全副武裝,高大嚴肅,圍滿了從各地找來的醫術精湛的太醫,一個個焦急緊迫,氛圍可以稱得上是陰森可怖。

只有趙佶整個人的觀感與這裡完全不同。著急一見到童貫就笑,跌跌撞撞撲到他懷裡,親切地喊道:“童公公,勞煩您在這兒等我!我還擔心……擔心找不到你們,那我就只能……”

童貫擰著眉頭微笑著看他,雕塑一般的鼻樑在光線下更為銳利,“只能怎麼樣?”

趙佶一撇嘴:“那我只能哭啦——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童公公,讓我進去,我,呃——”

他捂著胸口,又是一陣要吐的樣子,嚇得童貫趕緊抽手,背到背後,道:“端王殿下,天這麼冷,您小心身體啊,一個人在大雪裡走了這麼長一段……要是實在不舒服,您在外面……解決完了再進來?奴才等著您,太后怪罪起來,奴才會解釋的。”

趙佶哇地一口吐在地上,清冽的酒濺到童貫的鞋上,童貫心中警報大響,惡意上湧,這時候雪蠶從裡面走出來,問道:“端王殿下還沒有到麼?”

“啊……”童貫冷靜下來,道,“麻煩你去和太后說一聲,說端王早已到了這裡,因為著了涼,所以嘔吐不止,一直到現在才好……端王殿下,你好些了嗎?”

雪蠶點頭道:“我明白了。”

趙佶紅著眼睛抬起頭來,勉強笑道:“皇祖母著急了嗎?我馬上來,我馬上來……”說著,他踉踉蹌蹌地跟過去,在童貫和雪蠶都看不見的地方,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

隆祐宮很深,深得就像是之前趙佶跟著蘇燦走過的那一條地道,但是地道的深是因為黑暗和未知的恐怖而顯得無窮無盡,而皇帝的隆祐宮的深徹感來源於這尊貴的壓抑,這不可迫近的規則。明明皇上是他的哥哥,太后是他的皇祖母,然而一抵達宮殿內,趙佶總覺得所有的關係都隔了冰冷的膜,是不可逼近的。他甚至變得緊張了,周圍的景象變作旋渦,鑽進他的腦海裡,他的眼睛更花,腦袋也更疼痛了。

他走到底的時候,太后已經在盡頭等著她。倒也沒有刻意等他,太后的整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所望著的床邊,她的手握著一隻蒼白得發青的手,趙佶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那是他哥哥,當今的皇上趙煦的手。太后的表情有著隱忍的悲哀,她低聲喊著趙煦的名字,期待他有些反應

雪蠶走到太后身前,俯首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太后抬頭看著趙佶,微笑道:“佶兒,來。”

趙佶低頭唯唯諾諾道:“皇祖母恕罪,我來遲了。”他步子發飄地走到太后身前行禮,餘光又猝不及防地掃到趙煦,他膝蓋一軟跪了下來,哽咽道:“哥哥……”

他沒有叫皇上,而是叫哥哥。這是大不敬的事,但是大不敬在大悲哀面前煙消雲散,碰上趙佶這個喝醉的,更是不管不顧只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也便隨他去了。

只有趙佶知道自己是真的難過。只有讓自己醉成一灘爛泥的樣子,才可以在這裡釋放真實的情緒,隱忍剋制或是收放自如,他心裡有數。太醫們也發覺他的滿身酒氣,有些吃驚,想提醒太后什麼,然而太后卻是淡淡一句問過來:“皇上的情況還算穩定麼?”

一個太醫道:“回太后娘娘,皇上現在剛用上新的藥,療效如何要看情況。”

太后端然道:“不會變得更壞,也未必變得更好,是麼?”

“呃……”太醫只得如實回答,“確實如此。”

“那好。”太后淡淡道,“你們暫且退下,哀家有些私事要在這裡商量。”

太醫們紛紛立起,道:“是。”

待他們退下以後,太后長嘆一聲。她的聲音很輕柔,年輕時候一定是甜美如百靈的,而歲月催蝕了她的嗓子,讓她的聲音變成了令宮中大部分人一聽就心生恐懼的威嚴宣告,再沒有人能夠真心實意地誇讚她聲音好聽,是歲月中流逝的微不足道的一點遺憾。

“皇上從小體弱,天一冷就開始頭疼,一下雨他就會發燒。想叫他去鍛鍊,可是他總是容易摔跤,一摔跤,又變成骨折,躺在床上十天半個月下不來,身體變得更差,連肺都跟著出了問題,漸漸地演變成哮喘,又病了半年。”太后幽幽地嘆著氣,道,“太勉強了,真是太勉強了,皇上。”

“皇祖母……”趙佶聲音微弱,表情夾雜著震驚與不可思議,他緩緩抬頭,試探地,一字一句地問道,“皇祖母,你確定沒有記錯嗎?”

“怎麼了?佶兒。”太后面無表情地轉頭看著他,眼中是一潭平靜的死水,她的表情深沉,語氣篤定,是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一件她見慣了、習以為常、絕不會記錯的事情,“皇祖母雖然年紀上去了,可記性依舊好得很。一個月前的晚上吃了什麼菜,皇祖母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麼會搞錯呢?”

“佶兒沒有別的意思。”趙佶哆嗦著,眼神都顫抖地看著太后,他開口的時候,牙齒上下打戰,他艱難地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皇祖母……天冷頭疼,下雨發燒,出門骨折,躺著又哮喘……這是我小時候發生的事情,是屬於我的事情,而哥哥……皇上他一直身體很好,自我記事起,他就是一個身體非常好的人,兄弟幾個裡,只有我才是藥罐子,他們也一直以此來取笑我。難道……難道是我記錯了不成?”

“從小體弱多病,不能多行一步的人,是皇上。”

太后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與肯定,卻似一朵煙花上躥,直至到了趙佶的大腦後部,在他的記憶最深處啪地炸開——灼熱、疼痛、混亂、迷狂。

一個人若只是想要活著,那也並不是什麼難事。而要活出些意義,想要不成為行屍走肉,那便是難度陡增,而且極有可能被加倍地控制。趙煦就是如此。他厭憎這裡的一切,厭憎不聽使喚的自己。沉重華美的衣服壓向他,使他呼吸滯緩、生命流亡,使他無論在現實中還是精神世界裡,都受著煉獄般的煎熬。

比如,“噩夢”對他造成的持續侵襲。

與其說趙煦是皇室當時的長子、第一順位的繼承人,倒不如說是在天災人禍之後的倖存者,但倖存並不意味著幸運,倖存只是災難的開始。

他是從四哥趙伸徹底失蹤的那一天開始做噩夢的。在此之前,四哥一直被認為是王位的最優繼承人,然而這一事件的發生也許要再過許多年,畢竟上朝的時候,人人都喊著“皇上萬歲”,而從古至今從未有誰能夠真正擁有這千千萬萬年呢。

夢是假的,醒來就不怕了。這是趙煦從小接受的教育,在面對恐怖境地的時候,逃離就可以了。而怎樣算是逃離呢?是放棄掙扎,還是鬥爭到底,哪怕最後的結果都一樣?然而在旁人眼裡,在照顧他的大人的眼裡,這些都是一場鏡花水月,只要醒來就會煙消雲散了。

可是趙煦的夢所夢見的,是未來的“真實”。

趙煦自出生開始就是一個病秧子,人生前九年一半都在夢境中度過。他總是一副睏倦的,永遠也睡不醒的樣子,偶爾展露出的聰敏沉穩,也很快消逝在虛弱上湧,很快將他吞噬的沉眠當中,趙煦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快來人哪,六皇子又昏過去了!”

沒事,我死不了。趙煦心想,只要夢中的我沒有死,我的痛苦就一刻也不會消失。

他墜入黑暗,在漆黑一片之中看見紅色血光,除此以外他也無處可去,便朝著這個方向爬過去,爬過去,直至光芒淹沒他的身體,他的耳朵被尖銳鳴叫填滿,嗡嗡作痛,紅色的光刺入他的眼睛,愈來愈亮,他掙扎著往前爬,整個身子消失在這一片的光芒燦爛裡,他再次墜落,墜到更深的,更光亮的懸崖之下,這光芒撕碎他的身體,讓他的精神變成一片一片薄而鋒利的光片,飛散在空中,構築出華美宮殿,又變作高大的王座,王座上倒插寶劍,密密麻麻如荊棘,雪亮寒光爆綻,碎光聚攏至穹頂處裂開,漫天星河破碎如冰河,星沙散落入寶座,構築出瘦小人形,漸漸形狀清晰,是趙煦病容滿面的瘦削的小臉。

他低頭捂著臉。宮殿四處旋轉著星屑,是一個一個的明亮的螺旋,它們一圈一圈地往上爬,變作或高大或纖細的人的形狀,是成年人的樣子,與趙煦在現實之中所見的那些大人別無二致,只是他們稱呼趙煦為“王”。

趙煦疲憊地放下了手,透過濃重的黑眼圈看著他們,嘆道:“你們每次都這麼準時趕到,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

為首的壯碩男子低頭看著華美的地面,道:“我的王啊,我們就是因你而生,因你而存在的。只有你降臨於此的時候,我們才會甦醒並且呼吸,獲得這暫時的生命。”

“可是我很容易在現實中死掉的。”趙煦有些愧疚地幽幽說道,“你們可能也存在不了太久,就要轉投奔向另一個主人了呢。”

“王。”男子抬頭道,“你是我們唯一的王,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你創造了這裡,也可以改變這裡,包括在此之外的那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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