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桃源歸路 1(1 / 1)
下墜的速度之快超出了趙佶的預計,儘管它似乎無休無止,似乎在永遠無法沉底。黑暗來臨之際,他的臉變成煞白。豐樂樓高七層,龐大、沉重、華麗,光是從頂樓跳下來,掉到地上都要好一會兒。這樣龐大的建築,趙佶是從未想象過它居然還能夠“動”,而且是這樣靈活地,迅猛地墮落下去。
他被周圍的震顫顛到頭昏腦漲之時,葉朗星的手一把伸過來,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扣在窗把手上,身子探過來促聲道:“握緊了!”
在手足無措的時候,趙佶習慣性地把自己交給別人。趙佶趕忙伸出雙手抓住窗把手,卻被葉朗星打下一隻手,葉朗星道:“抓著把手為了讓你不摔倒。人貼著牆,蹲下!”
趙佶一邊乖乖蹲下,一邊顫聲道:“對不起。”
在他說出這句話時,豐樂樓下墜的速度突然一滯,他詫異地瞪大眼睛抬頭,還沒來得及慶祝這來之不易的短暫的安全,緊接著,豐樂樓轟地往地下砸,接觸到地面,產生的巨大的衝撞,直接將還未來得及躲避的葉朗星震得往上一拋,立刻一個後空翻,蹬到遠處的牆角;而趙佶得虧照著葉朗星所說的照做,才避免了對膝蓋與脊椎的毀滅性的打擊。
灰塵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從地上飛起來,嗆得周圍的護衛隊直咳嗽。趙佶促喘著癱坐在地,心想,還好,人沒大事,只是震得腿麻手痛。更重要的是——
葉朗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看著他迷離的眼睛,問道:“腦子沒壞吧,端王殿下?”
趙佶道:“我清醒著呢……哎喲。”他膝蓋一動就痛,所以用手去揉膝蓋。葉朗星看他摸的地方不大對勁,皺眉道:“你的頭在上面,不是下面。現在是哪年?”
“啊?”快一年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的趙佶被問及年份,還真的斟酌了一番,才道,“元符——元符二年吧?是不是?”
“很好。”葉朗星一把將他拉起來,“走吧,端王殿下。”
趙佶本想慢慢地站起來,結果被葉朗星這麼生拉硬拽,膝蓋咯噔的一下,嚇得他不敢妄動,可他這完全不會武功的人哪有抵抗的能力,直接被葉朗星三步並作兩步地拉了出去,趙佶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一邊走一邊摔,還沒摔倒又被拉起來,口中道:“等等,等等,我膝蓋痛,我怕我腿斷了。”
葉朗星完全沒理會,用力拉著他,只是道:“快走。”他一抬頭,與此同時,以文術為首的護衛隊成員們步伐一致、齊齊整整地貼牆往外走,如同悠長的百足蜈蚣一般,轉眼就在門口轉角處消失不見。
趙佶沒著急,葉朗星倒是急了起來。只聽得葉朗星聲音一狠,道:“誰膝蓋不痛啊,我還撞到腦袋了呢。大家都出去了,就剩你啦!”說罷,又拽又拉又推地將他往門送。
趙佶抬起頭來,看見豐樂樓的穹頂——曾經金光燦爛、五彩斑斕的圓形穹頂,在剛才的“下降”完成以後,變成了灰色的如石像一般的死物,摧枯拉朽地落下雪茫茫的灰來。正在發愣間,趙佶被葉朗星一把扯出了豐樂樓,幽暗的紫藍色的光撞進眼中之時,他聽到身後嗡的一聲,像是一條燒得極細的線割過大腦——他轉過頭。
“豐樂樓……”他瞠目結舌道,“什麼時候……‘翻轉’了過來?”
這高不可攀的豐樂樓,他竭力爬到頂端、又在墜落之後脫離的豐樂樓,此刻,以一種極詭異的姿態,立於他的身後——以底為頂,以頂為底,倒立著頂天立地。這讓他想起剛才自己確實是在最頂層,現在是“翻了個個兒”。
沒等他反應過來,猝不及防地,豐樂樓在一瞬間,震顫一下,聲如雷霆,磚土皆崩,煙氣漲天。灰塵朝著天空的方向,天空像是一張往內吸的巨口,將灰色的塵土吞嚥進去,坍塌的碎片是上大下小的漏斗,貼在紫藍色的天空裡。
而此刻的,“地面”的灰塵,地面的豐樂樓的痕跡,統統消失不見。豐樂樓,包括豐樂樓之內的一切,在他們面前挫骨揚灰。
趙佶目光空洞地,緩緩地站起來。
“端王殿下的腿好了?”葉朗星環臂幽幽道,“是在豐樂樓塌下之前好的,還是在看到它坍塌之後好的呢?”
趙佶呆滯道:“我……”
葉朗星看著率先出來的護衛隊,語氣異常嚴肅道:“要是端王殿下沒來得及跑出來,你們要用幾條命才能賠得起?”
文術慌忙啪地一下雙膝跪地,低頭顫聲道:“屬下罪該萬死!屬下本想著先到外面探探究竟,以防有‘現實世界’裡的那些‘攻擊’發生……沒想到,沒想到會這樣。”
“外患、內憂,一個都不能少。你們沒看到嗎?剛才樓塌下來的時候,房梁已經毀壞了,根本撐不起來,整個地坍塌是必然的結果。”葉朗星冷冷道,“我辦案的時候,許多人經常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要緊盯著一刻都不能放鬆。照你們這樣保護人,被保護的早都不知道死了幾回。你們究竟是怎麼做侍衛的?你們是蔡公子的侍衛,是吧?蔡公子也就罷了,可是端王殿下能容你們幾次出錯?”
趙佶見文術磕頭磕得砰砰響,心生不忍,擋在葉朗星面前,賠笑道:“別生氣,那是因為沒有考慮到嘛,而且,誰能料到這種事情的發生——是不是,文侍衛?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他說著說著,臉上尷尬的笑容漸漸地僵硬著掉了下去,“所以說,我們現在是回不去了,是不是。”
葉朗星看著他,拍了拍他肩膀,道:“算了。比起這個,眼前的事情才更重要,端王殿下。辦法總是會有,但這條路可不能回頭。所以,‘怎麼回去’現在可不是值得考慮的事情,請你接下來一定要十分、百分、千分、萬分的小心,你要活下去,活到最後。這是王大將軍的‘心願’。”
趙佶道:“我知道……我知道了。”他轉身往前看,看到面前一片鬱鬱蔥蔥的枝如鬼手的奇異叢林,道,“華陽教的世界,是與‘現實’之外,衍生出的另一個存在吧。但是,‘合理’的對立面,是‘未知’,是一切的不可思議,一切的詭譎,恐怖,萬劫不復吧……”
森林是個“整體”,是一整塊的混沌的肉,有著微弱的呼吸與顫動,而內裡是混亂虛無。
鞋底踩到了枝杈,發出“咔啦”一聲脆響,帶動了整個叢林的一點隱約的痛,頓時樹枝震顫,空氣發寒,刀一般的風嗖地一下割過眾人頭頂,趙佶趕忙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來。他幼犬一般楚楚的眼神裡的小溪盪漾,是一塊石頭划過去,在水上泛起漣漪。
葉朗星一把打在他骨節突出的背脊上,道:“我說,端王殿下,讓您小心些,不是說讓您‘草木皆兵’的意思。這裡確實可能會有‘幻境’出現,但目前為止應該是沒有出現。所以,您不必緊張成這個樣子,以至於影響了整個隊伍的進度,這樣三天三夜都走不出去。我們現在所有的時間,不知道還有沒有一個時辰。”
“對不起。”趙佶閉上眼睛,冷汗直流,道,“可是,可是你們沒有‘聽見’嗎?”
文術警覺地停下腳步,道:“聽見什麼,端王殿下?你是說‘風聲’嗎?”
趙佶的面色越來越難看,臉上的表情變得愈發地痛苦和恐怖:“那不是‘風聲’,風聲哪有這樣,忽大忽小,忽遠忽近,悽悽厲厲,柔柔弱弱的……我聽過這個聲音,我忘不了,這不是‘風聲’,而是‘哭聲’。是鳴心,是鳴心在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下來,雙手交叉著覆在脖頸上,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呼吸困難地張開嘴發不出聲音。他的手指覆蓋之處,漸漸地顯現出青紫色的勒痕。
——因為吃過他手壎的虧,所以這一次乾脆封住了他的行動,也堵住了他的出氣口,讓他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
鳴心的身影從他面前掠過。纖細的,小小的,若隱若現的,他絕不會認錯。
可是,最古怪的是,既然阻擋他“破解”幻境,而且看起來是要殺他的樣子,鳴心又為什麼會哭?
他的耳朵嗡嗡地鳴響,他的視線模糊,他的心臟狂跳——他的脖子動不了。他木愣愣地看著遠處的樹枝之間,隱隱約約地,似乎有一個“人”。
那個人垂著腦袋,掛在枝杈之間,小小的瘦瘦的,渾身穿著鮮紅衣裳,看得出來是個小孩子。輕飄飄的死沉沉的,隨著風的吹拂輕顫。
趙佶勉力眯起眼睛,終於確定,那個身子是被枝杈刺透的,尖銳的樹枝從脖子兩邊鮮紅地透出來,血往下滴;趙佶心中一顫,定睛一看,忽然之間,那個小孩子抬起頭咧嘴笑,笑得嘴角裂到了耳朵兩邊,正是鳴心!
血從她嘴角淌下來,兩隻碩大的眼球從眼眶之中咕嚕一聲滾落!緊接著,她七竅流血,自她腹部鼓出一個碩大的詭異的球體,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終於啪嗒一聲炸裂成數不清瓣數的碎片,她的四肢百骸,也在這一聲爆炸之中一件一件地掉落下來——四分五裂?!
恐怖感將趙佶整個地矇住了,他在這樣的狀況下幾乎懵了,好在,在看到這個景象——抑或是幻象的瞬間,纏繞在他脖子上的窒息感消失了!
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但是有逃命的機會,他是清楚的。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見沒有什麼大的異樣,他正準備再退,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轉過頭,看見了葉朗星慘白的半張臉,一半的腦袋血肉模糊。
他的眼睛像是剛才在枝杈之間的鳴心一樣掛在嘴角,腦中的汁液往下淌,浸溼他的衣角。
這等可驚可怖又近在眼前的場景,極大地刺激了趙佶的精神。他大叫一聲,後退幾步,正準備跑,又聽見葉朗星喚他:“端王殿下!”
這一聲就彷彿是劃破黑暗的雞鳴,撕開夜空的日光,濁浪裡的清流,將混沌不清的一切撕開了,扯破了,揭發了真相來!
——激得趙佶顫抖著抬頭,再定睛一看,葉朗星好好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再正常不過地站在他面前,面容俊朗乾淨,英氣蓬勃的兩道眉毛之下,目光清澈如漓泉,他抿嘴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梨渦。好得很。他整個人,都好得很。
趙佶癱坐在地,驚魂未定道:“對不起,剛才我……有點神志不清。我好像看見,鳴心死了。”
“鳴心?”葉朗星凝神道,“你一直在唸叨這個名字。她是誰?”
趙佶的手摸到地上的草,微微地捏緊,那讓他有了些許安全感。他頓了頓,道:“是一個能夠‘製造夢境’的小姑娘,歸屬於華陽教。我和蘇燦曾經面對過她。她在自己的世界裡,可以說是所向披靡的一個存在。但是我剛才看見,她在叢林中被扯成了好幾塊……”
葉朗星道:“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大概是太緊張了,以至於產生了幻覺。”
趙佶爭辯道:“可是我剛才真的看見了……”
“你知道剛才我看見什麼了嗎?”葉朗星打斷他,“我看見你自己在掐自己,根本就不聽使喚,也不受控制。如果不是我上來把你的手打掉——我從來不知道你有這麼大的力氣,現在你大概已經被自己掐死了。”
“我……自己掐自己?”
趙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從葉朗星口中說出來的話,根本就沒有反駁爭辯的餘地。他只得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那我大概是受了什麼幻覺蠱惑。你們都沒有感覺到哪裡不對勁嗎?”
葉朗星道:“沒有。文術他們已經走到前面去了,看樣子也沒有出現什麼情況。你走得慢,我也就跟著你的速度來,又發生了剛才這樣的事,你的進度就更慢了。”
趙佶垂著頭道:“不對啊。你也不能就這樣判斷他們沒事。你說的,剛才我是不聲不響地掐自己,除了我自己所見的,我‘本身’並不會有大的動靜,但我確實是差一點死掉了……”
葉朗星一愣,道:“說得也是。”他抬起頭看著前方未知的道路,不安感開始往上攀。
“既然我‘真的’經歷了那些可怕的事情,而且如果沒有你的幫助,就真的會死掉,那就說明這種危險的幻覺,確確實實存在於這裡。這裡非常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出事。”趙佶雙手捧空手擺出手壎的姿態,放到嘴邊準備吹;這回沒有人阻止他了,“——就當我是因為意志薄弱,所以率先被侵染吧;不論它會迫害到多少人,我要首先‘驅散’它!”
他提氣凝神,正準備吹響手壎之時,電光火石之間,一道無形天衝自遠處飛來,轟地一下將他的雙手開啟,趙佶詫異地倒下去,猛然間眼前紫黑色光芒沸騰,彷彿是這裡的天空一下子揉碎全部進入他的眼睛,侵襲他的靈魂,是一潭無形的冷水,他是裡面浸泡的屍身。
他睜開眼睛,看見鳴心在他面前的虛空之中漂浮著,原本漂亮可愛的小臉上無一絲笑意,在昏暗的幻境裡,她的眼睛掩藏在深深的眼眶的陰影之下,整個的表情神態,冰冷得像是無生命之物。她沉默地看著他,使得趙佶懷疑自己與她被泡在同一個酒缸之中,兩具冰冷的屍體遙相對望,死氣沉沉到地老天荒。
但最終還是趙佶率先開口:“……又見面了,鳴心妹妹。你剛才可真是嚇死我了。你故意嚇我的,是不是?不要再這麼嚇我了,就算要我死,也別讓我嚇尿了褲子,好不好。”
面前的小女孩不發一語,冰冷陌生地看著他,讓他感覺瘮得慌,這種感覺就真的像是在與屍體對視——至少在陵墓那裡,躺著的還都是些有血緣關係的列祖列宗呢。
“鳴心?”趙佶又試探著和她打招呼,“你還認得我嗎……你,是鳴心嗎?”
面前的小女孩突然張大嘴巴,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神色淒厲,五官猙獰,陌生、恐怖、壓迫;她一接近,趙佶的大腦就嗡嗡地響,與第一次聽到哭聲時候的感覺別無二致,趙佶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一抬頭,她的身體從自己的胸膛之中穿了過去,從後背透出來!
在嘎吱作響的嘈雜聲音之中,她的身體不斷地拉長拉長,在格拉格拉的疑似骨節斷裂的聲音之中,她長長的無實體的身子不斷地往後仰,像是下腰一般捲成了一個詭異的車輪,無表情的陌生而恐怖的臉,從半空之中倒著彎下來,靜默地,倒立著看著趙佶,眼睛迅速充血變成鮮紅,如同霜月街上喜慶的紅色燈籠。燈籠裡的火變成岩漿,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