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桃源歸路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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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張開嘴,發出嘶嘶的聲響。顆粒狀的聲音破碎地一節一節地吐出來,光是叫一個一無所知的人聽,就覺得毛骨悚然。

趙佶這個時候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經過初步的推斷,自己應該是嚇傻了,雙腿有如灌鉛,大腦頃刻停滯。他看著面無表情的顛倒的那張臉,儘管面前景象可怖至極,趙佶也是頭皮發麻到幾近炸裂,但他還是非常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斷,長嘆道:“小妹妹——你怎麼可能不是鳴心呢。——如果你不是鳴心,又為什麼又能在剛才預知我的行動,提前來阻止我呢?”

那倒懸著看他的女鬼,在聽到他這些話的時候,突然之間形態扭曲,整個面龐非常不自然地被拉扯到極大,緊接著,轟地一下散開成煙霧,縈繞在趙佶身上的冰冷壓抑之感頓時消失!

——果然是鳴心!似乎她失去了原本的記憶,而變成了另外的什麼東西!

雖然還沒想明白,但這來之不易的輕鬆讓趙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趕忙從地上站起來,雖然還沒想好往哪裡跑,但跑起來,總比待在原地好,還有——手壎吹起來!

“嘶——”

趙佶才吹奏出第一個音符的時候,就感受到了情況的不妙。

比起在“真實世界”的吹奏,似乎在這裡,在此刻,吹奏的聲音要微弱了太多太多。

而微弱的原因是,這裡的空氣,突然之間變得稀薄無比,稀薄到呼吸困難,稀薄到無聲無息——趙佶再一次感到頭皮發麻,千萬只的小手抓撓肺葉,將他的身體揉成一個蜷縮的圓,坍縮,坍縮,坍縮。

即使如此,也要繼續。趙佶堅定了這一個信念,在越來越少的空氣與越來越困難的呼吸之中,他用併攏的手肘猛力敲擊自己的腹部,將裡面僅剩無幾的空氣排出來,斷斷續續地吹向雙手之間的小小的縫隙中去,發出聲音,發出聲音來啊。

“嗚——”樂音若出谷清泉,在漫長空靈的渺遠嗚咽之後,清澈的泉水落入潭中。

有了!趙佶幾乎要喜極而泣,而此刻他的忍耐也快要抵達極限了。好在手壎的效果非常好,在這個世界裡,幾乎就是一出現就有效的,很快地壓過耳畔缺氧的低鳴,一下子嘹亮起來,他也立刻就能夠呼吸了,於是他趕忙猛吸一口氣,他從未感受到空氣竟能夠如此甜美,如此重要;於是他一鼓作氣,再次吹響手壎!

嗚嗚,嗚嗚嗚。

等一等。這不是他的手壎聲。

會嗚嗚嗚的不止這一種樂器,也不止是樂器。

嗚咽的,還有可能是,鳴心。

是鳴心的哭聲。是趙佶一開始就聽見的,鳴心的哭泣。

由遠而近而遠,由大至小又大,撲朔迷離,在幻覺森林裡反覆迴響,迴響,迴響,是壓抑的啜泣,是疼痛的唏噓,是一個小女孩幽幽然的低語,是死不瞑目,一遍一遍地煎熬,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只留下痛苦的聲音在一遍一遍地泣訴。整個森林,都充斥著她的哭聲,悽惶恐懼,不忍卒聽,然而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可抗拒,他鬆開手去捂耳朵,可那聲音還是尖銳地,尖銳地從他身體髮膚之中割出耳朵來。

“鳴……鳴心。”趙佶顫巍巍道,“是你嗎?你在哪?你還……好嗎。”

頓時,一陣強烈的情感如泰山壓頂般地朝他壓來,與之前被鬼魂浸透時的冰冷死氣不同,這一種情感是活的,悲愴的,沉重而痛苦的,是讓他血液凝固、心臟劇痛的,彷彿一把銳利的刀扎入身體,扎得他五臟六腑破碎,讓他痛苦萬分,他倒抽一口涼氣,忍痛道:“鳴心,我知道你的痛苦,但是如果你不說話,我就聽不懂。如果你不能說話,就讓我‘看到’……”

轟地一聲,趙佶腦子隨之一震,他的眼前一片混沌,當濃稠的未知之物散開之時,他看到周圍的景象,都變得更“高”了。

他立即反應過來:是他自己變“小”了。

他看到的——是鳴心所看到的。

“我知道即將發生的一切,並且給了你們最清晰、最有勝算的指點,但為什麼,你們始終不能讓我滿意?”

在擁有高大王座的凜冽宮殿之中,華美的紋飾散發著冰冷光芒,一如王座之上的荊棘刀刃,一旦坐上去,就免不了鮮血淋漓。王座左右各立一男一女,男子傲然屹立著,眼中是虛無和冷酷,這樣的眼神只能夠屬於趙佖;女子身形曼妙,眼神凌厲陰寒,面容美豔絕倫,正是炎鶯。

而那聲音,乃是自王座上空出現的一個黑色旋渦之中傳來,閃亮星沙與冰刺的亮光被旋渦吸收進去,而它始終沒有變成清晰的人形,只是虛浮著旋轉著,力量忽大忽小,低沉蒼老的人聲從中傳來。

鳴心跪在他正前方,費力地抬起頭,只看見這不可名狀的黑暗;但她並非孤身一人在此,在她身後,風雪呼嘯之中,一個小男孩的聲音輕輕地傳遞過來,這聲音直接進入她的思維:鳴心,鳴心,這裡很危險。

鳴心以意念回覆道:怎麼了?

教主很生氣,我們得走。顏殿下道。

教主大人經常生氣呀——鳴心道,申王殿下從來不生氣,可是他總是在殺人。

顏殿下道:這次可不一樣,我感覺得到……

“——怎麼回事?”教主道,“為什麼,你們總是一次一次失敗?皇帝的命取不到,端王的命也奪不去,甚至,連鼠符的下落都找不到?”

炎鶯走過去,跪在那黑色旋渦之前,垂頭道:“教主大人,是我的錯。我沒能找到‘鼠符’,又讓‘鼠符’被人拿去,實在對不起教主的一片苦心。”然而她在垂頭之時抬起雙目,在纖長濃密捲翹的睫毛之下,寒冷的光芒從眼中析出,明晃晃的是毫無悔意。

教主的聲音頓了一頓,道:“道歉得那麼快,我可愛的炎鶯,可是你心中並沒有恐懼,甚至還帶有三分的不屑,五分的憤怒,怨我錯怪了你,是吧?”

這聲音低沉陰鬱,震撼且有迴響,換作普通的華陽教的教眾聽來,必定是嚇到屁滾尿流不知所措的,然而炎鶯豈是尋常角色,教主所說正與她心中所想別無二致,這正合了她的意,於是她乾脆抬頭笑道:“教主大人神機妙算,炎鶯正是這樣想。因此炎鶯不懂,教主大人為何動怒。”

鳴心的視線被炎鶯擋住,她動了動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顏殿下道:鳴心,別讓教主注意你。

鳴心聽話地停了下來,道:為什麼?

顏殿下道:我剛才弄錯了,教主不是‘生氣’,是‘有殺氣’。

鳴心道:你不要胡說八道喔!

顏殿下道:我可不是嚇唬你。你得找機會離開這裡。

鳴心道:我不會離開申王殿下的。

鳴心聽到顏殿下嘆了口氣,還在疑惑不解著,顏殿下便接著說道:待會我會掩護你。

顏殿下說著她聽不懂的話,鳴心想。

教主蒼老的聲音響起:“不懂就對了。你所知道的資訊,一向與‘局外人’知道的相同。只有這樣,你才會更樂意去做這些事,而不會自己多想,多考慮所謂的後果,而替我做出決定。”

炎鶯昂頭冷笑道:“那我真是該多謝教主大人的不信任,也很驚喜教主大人將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看得這樣重,記得這樣牢。因為一個女真人,而失去了對於我的信任的話,那麼事到如今,您總可以將‘真相’透露給我了吧?好歹,我也是華陽教的聖女,可我還不如這位申王殿下,來得受到您重視更多呢。”

這時候,趙佖輕悠悠地走到她身邊,慢慢地蹲下來,在她耳邊道:“聖女大人在與我爭寵嗎?”

炎鶯哼了一聲,道:“我根本不需要。”

這話似乎把華陽教主也逗笑了,以至於他蒼老陰沉的聲音之中都帶了奇異的笑:“是啊,炎鶯,你何必糾結於我究竟會不會重視你。你是華陽教的聖女,擁有唯我之下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小到任何小嘍囉,大到華陽教三煞星,全都能夠聽你號令。你是我的女兒,我唯一忠於我,遵循我的道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女兒,我怎麼會不疼愛你,炎鶯。”

然而炎鶯只是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黑色旋渦,道:“我再說一遍,教主大人,如果您覺得每一個被您的思想所操控的軀體都是您自己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

華陽教主笑道:“你還是這樣喜歡耍小性子呢,炎鶯。”

此時,趙佖笑微微地抬頭,對著王座之上的黑色旋渦,道:“教主大人,我想,您以這樣的姿態與我們交談,畢竟是太莊重了些。小的之前為您找來了一具‘軀體’,是小的還有端王趙佶的皇弟,簡王趙似。雖稱不上是頂級的尊貴,但畢竟也是與皇室沾了邊,若是您不嫌棄,倒不如先用著試試。”

華陽教主道:“果然還是你懂我……”

在鳴心抬頭所見的視線範圍裡,在王座之上,星屑的飛散聚集之中,在簡王趙似昏迷不醒的軀體被按上了華陽教主的靈魂而睜開了眼的時候,炎鶯忍著噁心,不耐煩道:“可以開始說了嗎?”

華陽教主這一次聲音是少年柔弱纖細的聲音,而核心是極為冰冷和殘酷的:“好了,各位,這一切是為了讓這些被大宋除名的英雄和普通人,能夠更有尊嚴地活著,因此,就需要華陽教能夠永遠存在下去。我們是被驅逐的人的烏托邦,是一切怪力亂神事件的溫暖的家。而要讓這一切得以實現的前提,就是,‘我’,華陽教的教主,能夠得以永生。我的存在,就必須要以‘皇帝的身體’作為容器,以他們的生命,作為‘動力’。”

鳴心抬起頭,出神地聽著。

顏殿下道:別這樣。教主盯著你了。

鳴心道:你閉嘴啦,顏。

華陽教主撥了撥額前柔軟的頭髮,笑了笑,緩緩道:“以被選中的人的身體作為容器,來維持夢魘之境的運轉,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直到他的靈魂被啃噬乾淨。沒有人願意做這種事情,因此,我們就只有透過‘謊言’,即是,以‘夢境’的方式,將大宋幾代皇帝的靈魂困在裡面,讓他們以為自己看到了未來,要去改變,去拯救,從此這成為貫徹他們一生的連續的噩夢,而他們對此一無所知。除了到‘這一代’,不對,應該是‘上一代’,英宗的時候,他們逐漸覺醒。是找了一個名為邵雍的人來推演,才發現所謂的未來,不過是個海市蜃樓,真正的未來,是存在於‘現實世界’之中的,是不可控的。等到發現的失火,就是下令斬盡殺絕,都來不及了。”

趙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臉上仍微微笑道:“原來如此。難怪,他們跑了……”

“事情的敗露是讓人不快的,所以,我要挽回啊。”華陽教主打了個呵欠,慵懶道,“只可惜一步錯步步錯,力挽狂瀾不及,只能將一切都推翻摧毀了。這也是申王與我們合作時,所達成的一致的思想呢。申王,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太好了。我所承諾給你的,事成以後絕不會虧欠。”

“等一等。”炎鶯生硬地打斷華陽教主的話,聲音變調道,“對於皇室,並不是去‘威脅’,而是真的‘摧毀’?你們是不是瘋了?”

“不然呢?你以為是什麼?”華陽教主笑道,“放出‘妖獸’,本來就是準備清理整個汴京城啊。”

炎鶯猛地站起身,詫異道:“這——”

“但是你做得都很好,你做的這一切,都讓我非常滿意。”華陽教主沒給她說話的機會,道,“從捕捉完顏晟,到在豐樂樓遇見端王趙佶,再到去皇宮,再是尋找鼠符……端王趙佶照著我所規劃的道路,一步一步地接近所謂‘真相’,實際上是漸漸地,向著‘獻祭’的結局靠近。我想得沒錯。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只怕是不願意做了。我知道你的脾氣。”

炎鶯怒道:“教主大人!那你至少——至少讓我知道,鼠符是必須要拿到的,我就會採取更強制的措施去取得它,而不是隨便吩咐個人去了!”

“鼠符的作用,是作為端王的來到這裡的必經之路,是一道‘門’,只是給予他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夠擁有的力量而已。如果給了別人,其實也問題不大,而且,多半不會被發現真正的用法。無所謂了。”

“是嗎……”炎鶯忽地想起林驚蟄來,苦笑道,“那又何必讓我參與這一場鬧劇呢。”

華陽教主的眼睛望向了她:“你覺得是鬧劇嗎,我的女兒?事實上,沒指望女人可以做成事。我只希望女人可以不要背叛我,炎鶯,你也是。”

炎鶯一愣。

“炎鶯,你真的有照著我說的做了嗎?”簡王趙似的年輕又陰沉的聲音緩緩道,“在整個‘任務’過程中,唯一違揹我指令的,就是和他們‘交流’了。交流,可以是日常的聊天,也可以是,甚至可以是逃過我的注意的‘暗示’。本來我想,鼠符是可以順利取得的,但是莫名其妙地失敗了,這一切,似乎在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如果發生了這一切,都是在有人‘指點’的情況下,而潛移默化地改變了結果的話……炎鶯,說實話,在完顏晟將你扯入湖水之中的時候,你明明就可以可以自由進入夢魘之境,拋棄他,讓他淹死在水中的,可為什麼,你偏偏就一路帶著他進入了?”

炎鶯道:“教主大人曾經吩咐過,他不可以死,要留一個活口,因此炎鶯只得出此下策。”

“是嗎……”教主道,“你的記性可真好。”

“教主大人,若是我有一點背叛您的思想,必定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炎鶯狠狠道,“當然,挫骨揚灰對您來說,根本就只是一個肉體的湮滅罷了。但我只有這一個身體,如果死了,絕不會逃到另一個裡去的,甚至連轉世,我都不願意。這是‘炎鶯’的專屬的詛咒。”

現場陷入了罕見的沉默。隨後,華陽教主大笑起來:“好,好,那就好。炎鶯當然不會背叛我。炎鶯,我並非刻意隱瞞你,這一次,你負責‘明’,申王負責‘暗’,只有這樣完美地配合,才能夠將可能造成威脅的人全部剷除,讓端王只能孤身一人前來。”

炎鶯倒吸一口涼氣,道:“孤身一人前來是什麼意思?端王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極難對付,難道……”

趙佖輕悠悠道:“只是可惜了,教主大人這樣苦心培育的蘇燦,竟是個忠於皇室的奸細。”

炎鶯著實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蘇燦死了?”

華陽教主看了她一眼,道:“一個連思想都由我控制的人,怎麼可能逃得過我的監視。不過,我也很吃驚就是了。只是可惜,我無法完全控制‘現實世界’的他,因此,一直等到他接近‘門’的地方,才開始剝奪他的能力。也多虧了申王,在哪裡率先佈下埋伏,也是犧牲了一隻年獸,才勉強拖住他呢。”

“教主大人現在已經不必擔心。”趙佖奇異地笑道,“他被燒得一點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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