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夢境(1 / 1)
天空如琉璃般片片碎裂,裂痕中湧出七彩霧氣,迷濛奇幻,漫溢開來,浸染天地。
玄塵子微笑望著陳淵,目中露出幾分憐愛之意,身形被七彩霧氣緩緩吞沒。
陳淵眼前一花,再回過神來時,眼前景色大變。
他似是被人抱在懷中,仰躺在那裡,只能看到一片紛亂的天空,種種千奇百怪的法寶朝這邊飛來。
更有神通所化的金光天火、風雷雨雪,從四面八方襲來,耳畔盡是呼嘯罡風之聲。
陳淵心中一驚,正想有所舉動,卻發現根本控制不了身軀。
“哇……”
陳淵聽到一陣哭聲,竟是自己所發。
一個清麗絕倫的面孔忽然映入眼簾,淚眼婆娑,美眸中透著憐愛之意,輕撫著陳淵的臉龐,喃喃道:“軒兒,娘對不住你……”
陳淵想要說話,卻無法開口,只能看著這絕美的女子俯下身來,紅唇輕輕印在額頭。
陳淵感受著額頭傳來的柔軟感覺,心中更加驚疑不定。
一道充滿了正氣的渾厚聲音傳來:“李渡川!你為了這妖女和孽種,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韙,叛門而出,人人得而誅之!”
一道清朗的笑聲響起:“若不能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共參大道,這仙還有什麼好修的?”
“休要廢話,手底下見真章吧,李某縱使身死,也要拖爾等一起上路!”
陳淵心中一動,這清朗笑聲的主人,應該就是李軒的生父。
如此說來,懷抱自己的絕美女子就是李軒的生母敖萱,而他現在就附身在嬰兒時期的李軒身上。
他明明已經助玄塵子逼退了金甲大漢和黑袍老者,為何還是進入了輪迴,甚至直接回溯到了嬰兒時期,連身軀都無法控制?
陳淵疑惑不解,但李渡川、敖萱和各派元嬰修士的大戰卻沒有停下來。
只是陳淵被敖萱抱在懷中,視角受限,根本看不到戰況,只是不時聽到李渡川和對手喝罵,並有一聲聲慘叫傳來。
但李渡川的聲音中氣十足,應該沒有受傷。
李渡川和敖萱與人交手之時,一直沒有停下飛遁。
陳淵耳畔罡風之聲越發猛烈,但在一層真元防護下,並未傷到這具身軀。
在此期間,陳淵始終無法控制這具身軀,嬰兒醒來,他便醒來,嬰兒睡去,他便睡去。
在斷斷續續的沉睡之中,天空由白轉黑,又由黑轉白,足足過去了三天三夜,敖萱忽然降下遁光,來到一座山峰頂端。
另一個俊朗的年輕男子接過嬰兒,劍眉星目,鋒鋩外露,此刻卻滿臉慈愛,伸手逗弄著他。
這具身軀發出笑聲,年輕男子的神情越發慈愛,眼神中卻透著濃濃的悲傷。
“軒兒,原諒爹無法陪著你長大……”
他把嬰兒遞給敖萱:“娘子,辛苦你了,軒兒體內的金蛟血脈絕不能暴露出來。”
敖萱接過嬰兒,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化作一團血霧。
她抬手掐訣,血霧緩緩凝聚成蛟龍之形,飛入嬰兒體內。
敖萱面色灰敗下去,把嬰兒遞給一個青年,鄭重道:“秦瑞,軒兒就交給你了,我們會把那些賊人引開。”
青年接過嬰兒,滿臉悲色:“師父、師孃放心,弟子定會將小師弟妥善安置,絕不會讓他落入那些賊人之手!”
說罷,他一手抱著嬰兒,一手向李渡川拜了三拜,遁光一卷,騰空而去。
不多時,陳淵只覺一陣疲憊湧上,再度睡了過去。
當他醒來時,不知躺在何處,眼前是一個破舊的屋簷,正往下滴著雨水。
但就在雨水快要落到嬰兒身上時,被一層無形護罩擋住,滑到一旁。
一陣飢餓湧上,嬰兒嘴中發出了高亢的哭嚎。
過了一會,一個老者的面孔迎入眼簾,枯瘦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積著汙垢,渾濁的雙目中透著慈愛和憐憫,喃喃道:“可憐的娃娃……”
他衣衫襤褸,打滿了補丁,伸出一隻乾枯的手,從嬰兒胸前拿起一個玉佩和一張紙,翻來覆去的看。
玉佩晶瑩細膩,刻著一條蛟龍,雙目淡金,栩栩如生,旁有一個秀麗文雅的“萱”字。
老者嘆了一口氣,把玉佩放進懷裡,抱起嬰兒,喃喃道:“這麼俊的娃娃,怎麼有這麼心狠的爹孃,你就跟著俺罷……”
他把嬰兒抱回到一個簡陋的窩棚中,找出一張陳舊不堪,但洗得極為乾淨的白布,包住嬰兒的臉。
“你生得太俊了,可不能讓別人看見你的模樣。”
老者從懷中掏出玉佩,左看右看,又看了看嬰兒,嘆道:“娃娃,別怪俺,俺手裡沒錢,只能把這個玉佩當了,才能養活你。”
“你爹孃那麼狠心,也不會再來找你了,留著也是無用……”
他給嬰兒蓋上一層破棉被,轉身走出窩棚,陳淵只覺一陣倦意來襲,沉沉睡去。
當他醒來時,老者已經回來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錢袋。
他放下錢袋,抱起嬰兒,輕輕搖晃,露出快要掉光的牙齒,笑道:“娃娃,俺找當鋪的夥計看了,那紙上的字原來是李軒,應該是你爹孃給你取的名字,俺就不改了……”
春去冬來,李軒在老者撫養下磕磕絆絆地長大,容貌也越發俊秀。
陳淵始終無法控制這具身軀,也無法說話。
他就像是一個寄居在李軒身上的旁觀者,透過李軒的雙眼,默默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受著李軒的喜怒哀樂。
老者是個乞丐,無名無姓,李軒也只能跟著他在街邊乞討,為了避免麻煩,臉上始終包著一條白布,遮住面容。
李軒六歲那年的冬天,老丐染上風寒,在一個長夜中睡去,再也沒有醒來。
李軒拿出老丐生前攢下的所有銅錢,又央求相識的乞丐湊了一些錢,買了一面草蓆把老丐屍體一卷,再僱一輛大車拉到青陽城外的亂葬崗,胡亂埋了。
他回到城中,繼續在街面上乞討,艱難度日。
九歲的夏天,李軒深夜避開所有人,來到井邊洗澡,卻被路過的張三看到了真面目,抓了起來,賣到劉府。
陳淵看著身前露出淫邪之光的劉公子,感受著李軒心底升起的慌亂和恐懼,不由得也生出了一股恨意。
但劉公子沒有碰李軒,只是讓婢女把他帶下去安頓。
李軒躺在軟榻上,卻沒有半分睡意,輾轉反側,在恐慌中度過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柴管事送來一碗肉羹,其中幾片肉吃起來格外美味,讓他感覺暖烘烘的。
一個月的好日子很快過去,李軒心中的恐懼慢慢消散,卻被劉公子送給殷子明,恰好被殷白鷹撞見,將李軒奪了去。
被關押在木人院的幾天時間裡,李軒日夜被殷鐵監視,比在劉府中更加害怕,恨上了這些把他當成貨物一般隨意買賣的人。
幾天之後,楊林率領四個大漢,護送李軒深入南荒,在荒莽叢林中長途跋涉,來到玉屏山上。
“好美的少年郎,只可惜還是個凡人……咦,天靈根?郭塗,把他帶下去,傳授《銳金訣》和修煉丹藥,讓他好生修煉……”
十年之後,李軒築基成功,成為了玉煙的爐鼎,但卻不受玉煙魅術影響。
此時的李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乞兒,經歷過爾虞我詐,見識過玉煙侍妾的瘋狂,變得極為小心謹慎。
他不敢顯露分毫,偽裝出一副對玉煙的痴迷模樣,暗中努力修煉,提升修為。
一年之後,玄塵子從天而降,斬殺玉煙,發現了李軒的異常之處,把他收為徒弟。
玄塵子攜李軒返回洞府途中,來到青陽城,讓他斬斷紅塵。
李軒始終沒有放下對殷白鷹、殷子明等人的恨意,把這些人殺了個乾淨。
劉真人出面制止,卻被玄塵子所阻,不敢造次。
李軒一洩心頭之恨,又往亂葬崗祭拜了老丐,然後隨玄塵子來到山谷,閉關苦修。
兩百餘年後,他修煉到了結丹中期,金甲大漢和黑袍老者忽然找上門來。
““你速速離去,此符殘破,須時刻維持,為師脫不了身,來日待你修為有成,再替為師報仇!”
“師父在上,弟子李軒發誓,他日定屠盡荒瀾谷和那些宗門,為爹孃和師父報仇!”
李軒椎心泣血,仰天長嘯,重重拜下,毅然決然地遠遁而走。
……
兩百年後,百僵上人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俊朗青年,哀聲道:“李道友,饒我一命,我願為奴為僕,侍奉道友左右……”
他只剩下一個虛幻至極的元嬰,被俊朗青年握在手中。
青年身後,屍橫遍野,山門崩塌,黑煙滾滾,天地靈氣一片狂暴,已不見半個活口。
青年盯著百僵上人的元嬰,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當年你殺我師父時,可曾手下留情?”
“我今日就是要讓你眼睜睜看著我滅飛僵宗滿門,為師父報仇雪恨!”
說罷,他用力一捏,百僵上人元嬰轟然爆開!
青年落下遁光,一日之後,在飛僵宗山門的主峰上築起了一座京觀。
他朝東面跪下,重重叩首三次,兩行清淚流下,喃喃道:“師父,弟子為你報仇了!”
……
一千年後,南荒深處,妖族聖地荒瀾谷。
十萬妖族嚴陣以待,天空中數十名妖將如眾星捧月,圍在一名金髮老者身後。
金髮老者身材雄壯,妖氣滔天,赫然一名妖帥,此刻卻神情陰沉,隔著一層凝厚的金色陣幕,死死盯著陣前的那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道袍,身形頎長,俊美無儔,二十餘歲年紀,僅有一人,氣勢卻要壓過對面所有妖族。
金髮老者道:“李軒,你身上也流淌著金蛟聖族的血脈,為何要同族相殘?”
“回來吧,當年萱兒身死,老夫也極為痛心,暗中一直在為萱兒報仇。”
“只要你肯回來,老夫便立刻讓出族長之位,讓你執掌荒瀾谷。”
“所有妖族都會聽從你的號令,席捲禹州,成就萬古霸業!”
道袍青年冷冷道:“家母的仇,李某已經報了,當年所有參與圍攻家父、家母的修士,都被滅了滿門,現在輪到家師的仇了。”
金髮老者眉頭緊皺:“敖嶺和百僵上人圍攻尊師,是他自作主張,與荒瀾谷無關。”
“而且他四百年前就被你殺了,你何必一定要趕盡殺絕?”
道袍青年一字一句道:“師父對我恩同再造,他的死,只能用整個荒瀾谷妖族的血才能洗淨!”
說罷,他身化金蛟,一聲長嘯,衝向荒瀾谷大陣!
……
兩千年後,一處高臺之上,地面鐫刻著繁複的靈紋,四周插滿陣旗,守衛森嚴,一個壯漢盤膝坐在高臺之上,正在閉目調息。
忽然,大陣亮起,一個俊朗青年出現在高臺之上。
周圍身著鎧甲的護衛都戒備地望了過來,壯漢站起身來,上下打量著他,目中露出一絲驚異之色。
他抱拳一拜:“歡迎道友來到武隱界,敢問道友高姓大名,從哪一個介面飛昇而來?”
俊朗青年抱拳回禮,沉聲道:“在下李軒,自彌元界飛昇而來!”
……
二十萬年後,一座萬丈高峰之上,靈霧翻湧,仙禽瑞獸,明燈璀璨,氣象萬千。
李軒端坐高臺之上,上萬修士齊齊拜下,山呼海嘯:“恭賀玄離真人晉階大乘!”
……
三十萬年後,一座石島之上,四周是熔岩大海,天火降下,空氣中瀰漫著熾熱的火焰精氣。
一條百丈長短的赤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金黃色的龍目中透著恐懼,望著身前的李軒。
而在他身旁,是一條萬丈巨龍,看不見首尾,此刻已經生機全無。
李軒衣衫殘破,氣機萎靡,更是失去了一支手臂和一條腿,渾身裹著一層赤霄真火,不斷侵蝕他的生機。
但他毫不在意,大笑道:“今日李某隻要奪舍了你,便可化身真龍,再不受血脈桎梏,飛昇仙界,指日可待!”
……
十萬年後,一處洞天福地之中。
李軒站在一方十丈大小的青銅池塘之畔,池中盛滿了赤色靈液。
青銅池畔,立著一座茅屋。
李軒凝望著這一方玉池,眼神複雜,長嘆一聲:“飛昇之路,艱險無比,還是要留下一個後手……”
他翻手取出一株三尺珊瑚,通體玉白,繚繞著淡淡的七彩霧氣,迷離奇幻,只是望上一眼,便會沉淪其中。
李軒抬手掐訣,從身軀內飛出一道虛幻赤龍,融入珊瑚之中,轉身來到茅屋之中,將其放到桌上。
他的身影緩緩消散,只留下一株玉白珊瑚,默默吞吐著七彩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