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身處荊棘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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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言歸望著眼前的場景,凝重地說。

遮天蔽日的黑影,突兀出現在大漠的深處,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場面。而換作往日,恐怕無論他還是程末,都已經嚴陣以待了。

可是偏偏這次,他們也都無法做出些什麼。

在這些黑影當中,他們感覺不到任何的壓迫。平凡的就好像,只不過是一片黑色的紗幕,只消程末稍稍伸手,就能掀開這一片遮蔽的帷幔。

它只像是在提醒程末,它自己的存在。

程末的視線,透過了無窮的黑障,如一對火炬,直視著深處之中,那個弱小的影子。

他分明看到了,那隻瘦小的黑狗,一對幽黑的雙眼,仍舊在看著自己。

其中沒有任何的情緒與波動,正如它平時向自己討要食物的時候,一模一樣。

程末的喉嚨,像橄欖球一般上下滑動著,之後伸出手,試圖碰觸著眼前黑色的影子。

“程末……”言歸說。

一種輕盈的感覺,穿透了他的手掌,彷彿將手浸泡在了初春時節剛剛融化的山溪中,涼涼的,但,並不刺骨。

程末心中平靜,他的手心,幾乎就可以觸及深處之中,那個弱小的生靈,一如既往。

忽然間,這個黑色的巨影,動了一下。

隨後程末分明看到,在那處山丘上,小黑狗轉身遠遠跑離了這裡。

同時不忘,用他那幽黑的眼神,最後望著程末一眼。

黑色的氣息,頃刻不見,月色的光華,也恢復到往常,瀰漫在沙丘之間,是純白色的霧靄朦朧,環繞在天地之中,久久沒有散去。

“真是奇怪。”言歸道:“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連你都不懂,難道我就明白了。”

程末如此說,但對於之前的事情,仍舊覺得久久難忘。

而想到那一雙黑色的眼睛,他才忽然意識到,那分明是一種探尋的視線,是試圖想要告訴自己一些重要的事情!

“為什麼我如此遲鈍!”程末這才如夢初醒,朝著它離開的方向,飛快追了過去。

內心之中,不知為何平白生出了一種焦躁的感覺,就像是覺得,如果自己現在不去追過去,那麼肯定,他會錯失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起伏的沙丘,高低不定,每一處疊嶂都相距遙遠,看似緩和,而真的到了面前,才發覺它們都如此陡峭。

程末完全顧不得這些事情,只是按照自己的預感,用盡最快的速度去追趕。無論是什麼阻礙,在此時也絲毫無法讓他停下腳步。

而攀越上眼前這座最高的山丘後,他的視線,被眼前的情況所吸引住。

一處凹陷而空曠的平地,出現在了眼前,上面覆蓋著厚厚的一層低矮綠草,在一片荒蕪中頑強生長。在兩邊盡頭處,乾涸的裂痕,一路眼神而來,帶起了蜿蜒的痕跡,像是絲綢拖曳在了地上,所經過的印記。

這裡就像是一處乾涸的河床,滄海桑田的變換,讓它們失去了本來的模樣。只有留在這裡的植株,仍舊倔強地留了下來,緬懷著過去的榮光。

一隻小動物,就停留在程末的身邊,端坐在地上,它嬌小的身上,此時沒有任何往日的靈動之氣,所留下的,只有一個獨居老人般,那種歷經時光、穿透了曠古的滄桑氣息,從它的身上,緩慢流逝著,浸潤在空間中,無聲氤氳著久遠的淒涼。

程末從沒有見到它會有這副樣子,正要開口詢問——儘管他們平日之間,從沒有過任何的語言交流,程末在這一刻還是相信,它一定可以聽得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溫然的光華,從側面,灑照在了程末的身上,程末回過神來,將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

立刻,他的瞳孔大張著,在他的雙目中,倒影出的,是別樣的神采。

一簇簇光華,從地下浮現,閃爍在每一寸平整的土地上,光點躍動,如螢火般在半空中盤旋、飄落,像無數翩翩的蝴蝶,匯聚在一起,最終,出現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無數這樣的輪廓,結連出現,佔據了平地上的每一個角落,他們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間隙之中整齊排列,絲毫不見任何散亂。在身上披覆的光華,更為增添了他們的神采,猶如充斥在神性之中,讓人生不出褻瀆之心。

而當這些“人”出現後,他們並沒有走動,只是單純站在原地,目光遙視著遠方,模糊的面目中,鐫刻著一種期待的虔誠。而隨後,越過這些誠懇的人群,一座座建築,在光華中拔地而起,是無數雄偉的院落,廣闊莊嚴,厚重的圍牆層層遞進,高大飛簷裝飾著一種肅穆的氛圍,更不用說在這其中,還有兩座高塔形狀的樓閣,嵬峨的氣息,俯瞰著眾生的敬意。

最為廣闊的一座宮殿,坐擁在最深的地方,踩著無數的階梯,不斷攀爬,才能到達那一處最為雄偉的地方。其中有煙霧嫋嫋,是點燃了無數的薰香,蒸騰在神聖的背景上,讓人很難不起敬畏之心。

隨著它的出現,站立的人影,真的紛紛跪下,朝著深處的方向,虔誠地叩拜了下去。規整的動作,萬人一心般整齊劃一,帶來場間的氣息,只有一種肅穆的震撼感,讓人久久不能平靜,在他們口中,尤其唸唸有詞,如仙音梵樂,盤旋瀰漫,宏大的聲音,像是高昂的鐘鳴,經久不息的迴響,帶給人的是源自於靈魂的洗滌和震撼。

這是一副祭拜的場景,但是程末,從沒有見過匯聚瞭如此多人的這般震撼人心的場景。彷彿身處洪流之中,身不由己,也會被這種氣氛所帶動,浸染在氛圍其中。

小黑狗微微低下了頭顱,淡金色的光芒,同樣出現在了它的身上,沐浴在這種光華內,它的身軀,在朦朧中不斷長大,最終,化為了一副雄偉的模樣。光華散盡,露出了它本來的模樣——虎頭獨角、犬耳獅身,麒麟般的四足,帶著沉重的堅實感,似乎只要踏實在地面上,就絲毫不會再有動搖。龐大的身軀,並不會讓人感覺到笨重,反而有一種勻稱的質感,讓人讚歎那如同工藝品一般的美妙。而尤為讓人感覺深刻的,是在它的身上,那種歷經沉澱的氣息,淵博的閱歷,透露著明亮的雙眼,彷彿可以解答人的任何疑問。

這是一隻不同的靈獸,相比較尋常靈獸身上“靈”或者“蠻”的氣勢,它已經有了更多的“神性”,更為接近傳說當中的神獸了。

“物是人非,滄海桑田,曾經鼎盛的釋①宗,終究還是敗給了時間的侵蝕,掩埋在了漫漫黃沙當中,只有曾經的浮光掠影,才能追憶著它往日的繁榮盛大。”它緩緩開口,帶著沉重的悲涼。

“你到底是誰?眼前我所見到的一切,到底又是什麼?”

程末很快回過神來,深深地撥出了一口氣。

唯獨到了現在,或許他還是有些不太理解現在的狀況。

“我叫做諦聞,是釋宗的護法靈獸,這個職位,是隨著血脈世代傳承下來的,到我,已經有了第一百八十三代。”諦聞沉穩的聲音,既沒有物是人非的悲痛,也沒有為自己的出身而感覺到自豪,平靜的態度,只是在陳述著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

“世代傳承?第一百八十三代?可以流傳下那麼古老的記憶,看來你也是透過靈基而誕生的嗎?”程末想到了言歸之前告訴他的事情,關於靈獸的不同傳承方式,所傳承下來的記憶,也會完全的不同。

“按照現在的說法,的確如此。但對於釋宗來說,我們稱呼為‘涅槃’。”諦聞說。

“和道家‘羽化’一樣,給自己找一個好聽的說法嗎?”程末不帶感情地說:“於是呢,你帶我來到這片所謂‘釋宗’的宗派遺址當中,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可以知道,諦聞帶他到這裡,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但他無法判斷出,整件事情對於自己到底是好是懷——諦聞或許沒有傷害他的意思,但善良的人,不意味著他所做的一切,對於其他人就只有益處。

“在久遠的年代當中,這片土地上,有著一個完全不同的主人,那就是釋宗。”諦聞慢慢開口,說:“釋宗的信徒,遍佈每一處地域,他們以釋尊為信,以慈心為引,傳播著自己的善行,用所作所為,感化著這片大地上的生靈。他們都是一群虔誠而純粹的人,匯聚著信仰,以此來增加自己的願力,破除自身的業障。在他們的庇護中,曾經這片土地,沒有荒蕪與悲傷,所有的,只是極樂的覺悟。但,隨著他們的離去,這已經化為了塵封的過往,厚重的沙土中,不再有人記得,曾經釋宗的榮耀。”

“釋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宗派,還真的是這樣啊!”言歸吃驚道:“在聖徊間的過往中,曾經出現過許多完全不同的信仰與修行方法,而不以天道為尊的修士,當然也是存在的,他們能夠獨立發展出關於願力的使用方法,自然也是理所應當。只是沒有想到,那處秘境,居然這般久遠。”

“那你把這些事情都告訴我,又是為了什麼?”程末不動聲色地說:“多找個人,陪你一起祭拜失落的宗門的過往嗎?可惜但凡祭祀,都是需要酒,我現在可沒有帶。”

“我是釋宗的子弟,是不會喝酒的。”諦聞說:“過往種種,終究化為塵土,不復存在。在心中懷念,也只是虛空幻影,毫無依存之念。但凡塵之中,萬事有因,自然有果,因果相依,終究皆順應人心所向。”

諦聞望著程末,認真地道:

“釋宗,現在需要一個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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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①\t:釋,釋迦的簡稱,是世尊的姓。佛法始來漢土,僧猶稱俗姓,或稱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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