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鄉關何處是(1 / 1)
“翻過這最後一座山,就能離開大漠了。”
言歸在程末身邊,如此說。
程末理了理自己的長袍,拍了拍被風吹到上面的灰塵,讓它可以更舒服些。黑色的兜帽套在頭上,整個人也如一團陰影般模糊不清。而他的眸子,是閃亮的,倒影著眼前大漠中最後一道屏障的蒼松。
雄偉的山脈,橫絕了天地視野所及處,被遮擋的風從山口處呼嘯灌入,席捲起漫天的塵沙,吹得兩旁枯木搖擺不定。越靠近西邊,氣候更為溫和,在山脈上長滿了各類青草,換做往常,就會是肉眼可見的翠綠。可是現在,草莖遍地枯黃,懨懨不振的樣子。
經歷了那般動盪,誰都不可能維持原樣,包括大漠中的一切。
烏雲踏著遲緩的腳步從遠方壓來,透露著一種陰暗的蒼色,讓一切都如隔著霧氣般模糊。夾雜著被風吹起的塵土,像是在陰雲後藏著無數搖動的鬼影,淒厲的聲音若隱若現。
最後整理了一下衣服,程末邁步向著山坳走去,如果不趁著現在離開,過後或許才是真的不得安寧。他得到了釋宗真傳根本不是什麼秘密,很快就會一傳十、十傳百,訊息像風一樣傳遍整個大漠。等到那個時候,就不只是幾個殺手的追蹤那麼簡單,恐怕連中域的一切強者都會注意到他,覬覦他身上的一切。
一切都是急匆匆的,讓他也必須急匆匆地離開,就如他來時同樣。
沉穩的步法,帶著輕快的速度,在山峰中不斷騰躍,到了此時,他一身黑衣,在陰沉的山谷中,反而是最為顯眼的存在。谷內聽不到任何聲息,大地也要從那場動盪中尋求片刻的安歇,修養被破壞的深深創傷。
程末想到了一件事,不由得暗自想笑。
自己的離開,是不是越來越落魄了呢?
當初離開北域時,有鄧也等人跟隨著自己,一群人前呼後擁,在路途中是何等聲勢浩大;離開洛巒洲,雖然倉促,但那之前也是剛剛幫陸今奪得頭籌,而且也送季初見安然回家;離開沉境,則顯得頗為意外,被虛空亂流捲入,事發倉促,但自己還是和叔嘉、雪輕靈他們道了別,即便沒有收到他們的迴音。
唯獨現在,自己避開所有人的視線,逃跑一般打算離開大漠,藏頭露尾的模樣生怕被人發現,根本就像是個心虛的小賊。曾經初出北域的豪氣在此刻似乎蕩然無存,也不再有任何人能送自己,無人在意自己又要去哪。
一別經年,卻落得這樣的結果,還能說自己是有所長進嗎?
“可惜啊。”言歸忽然道:“這條大路,是進出大漠的必經之路。若是在往日,定然會有來往的許多人在此,聲勢鼎沸,想想就必然十分熱鬧。”
寬闊的山谷,冷冷慼慼,程末想象了一下言歸所說的景象,恍然隔世。
唯獨現在,灰濛濛的視野中,到處都是乾枯的草葉,僵硬的石頭在路途兩段比鄰而立,像是陰森的雕像,呆滯地等待著他,任憑他走過這裡,沒有任何生機的回應。
程末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發一言,心情不由自主地逐漸沉下。
腳步在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闖入自己的耳朵裡,多少能趕走孤寂的陰霾。
似乎也因為他刻意走出的聲音,響動越來越大,而他聽到這些,多少反而平靜了一些。
“沙沙、沙沙……”
程末忽然一怔。
同樣的聲音,裡面闖入了些其他的東西,與原本截然不同。
他停下了腳步,步伐不動,“沙沙”的聲音,卻始終沒有停下。
鐵器摩擦著地面的聲音,一下跟著一下,不斷傳來,也根本不在乎他又是走路還是停下。
言歸立刻不發一言。
程末也意識到了什麼,抬頭向著高處看去。
楊麟就在山腰處,是不是彎下腰,跟著胳膊用力抬起,一鐵鍬土跟著被遠遠揚出。反覆幾次,一個洞穴已經頗見規模。
粗布衣服、生鏽的鐵鍬、沾滿灰塵的一雙手,此刻的楊麟,又哪裡有一派之主的氣派,分明就是一個操勞的苦工,來這裡做一些枯燥的事情。
他居高臨下,像是根本沒有看到程末。
程末卻知道以對方的修為,絕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刻意在這裡等著他。
片刻之後,楊麟似挖好了自己想要的坑洞,才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不著痕跡地看了程末一眼,也沒有下來,還在山腰下大聲喊:“你是準備離開?”
程末不置可否。
“離開好啊。”楊麟卻自顧自地道:“我說過,是非之地,權宜早做離開,終不可久留。”
程末想起了他們在大漠中初次相遇的事情,那一刻宛如還在昨日,歷歷在目。
於是他開口說:“你在這裡,又是做什麼?”
“落葉歸根,入土為安。”楊麟一邊說著,一躍而下穩穩落在了程末身邊,拍乾淨了手上的土說:“人活著的時候,求一個安居之所,死了後當然也要有一塊安息的地方。”
楊麟跳下後,程末也才看到,在他之前站著的那處山腰上,無數墓碑從土丘中伸出,整齊地排列著。墓碑上銘刻著他們各自的名字、生平,算是他們給這個世間最後的留存。
程末道:“大漠中死去的人,都在這裡嗎?”
楊麟點頭道:“是啊,而且在那,”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遙遙指著,“那裡,就是封允棄了。”
在楊麟剛剛挖好的墓穴旁,一座新的墓碑還沒有刻好文字,無論規格、材質,與周圍其他別無二致,並沒有因為封允棄生前的強大就有著格外的優待。
唯有死亡,對於任何人才是最為平等的。
楊麟搖了搖頭,說:“本來像這些事情,我也想過讓別人去做,可是後來怎麼考慮,也還是我自己親自來做得妥當。畢竟,是我答應過他們,要帶他們回到故土,現在他們卻先走一步,最後再給他們一個棲身之所,也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吧。”
在說出這句話時,楊麟的手上緊緊攥著一個粉色的手鍊,而在他的腰間,還佩戴著那一塊象徵著驅逐的令牌,是大漠中每個人都拼死想要擺脫的恥辱。
程末道:“假設事情是反過來,活著的是封允棄、死去的是你,他也會同樣為你挖墳嗎?”
楊麟笑了一下,“他不會的,如果真的是那樣,我猜他寧願帶著我的骨灰,強行闖回中域,去為他自己、為這裡所有人討一個公道,對他來說,即便是死,他也想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程末道:“可是我覺得,他這個樣子反而才是正確的,但為什麼你們大多數人,偏偏站在了對立面?”
背井離鄉被驅逐到這等不毛之地,大漠中的每個人都和中域有著刻骨銘心的仇恨,然而他們卻選擇了逆來順受。
是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壓抑了他們本來滔天的怒火嗎?
“這個問題很簡單。”楊麟第一次露出了鄭重的神情,說:“因為我們還想活著,像封允棄已經一無所有,他可以選擇轟轟烈烈去死,但我們還需要更大的勇氣活下去,活著見到我們還留在中域的親人。”
“言之有理。”程末認可了這種說法:“世間之中很多悲壯的抉擇,反而只是單純為了活下去。”
從楊麟的話中,他自然能聽出一些意味。
他們的親人被留在中域?只怕是被當做人質扣在中域,有這些人在手,讓他們投鼠忌器,中域的勢力就不會擔心亢龍宗會真的翻天,而且還有這些人替他們在大漠中抵擋兇猛的靈獸,怎麼看都是一件穩賺不賠的買賣。
不知又是誰,在當初想出了這麼毒辣的計策。
楊麟的眼中露出了追思的神色,也同樣湧動著痛苦的光芒,“那真的是很久的事情了,將近二十年的時光,現在想起來,仍舊曆歷在目。曾經的動盪之中,我們作為中域的失敗者,被驅逐到了這個地方,不得歸家。為求自保,我也只能帶著所有人建立了這個亢龍宗,把這片大漠當作我們的第二個家鄉。整整快二十年了,我們有苦不能說、有家不能回,連我們的親人,也都在伯家的手裡,不曾見上哪怕一面。”
他說著這些的時候,握著那粉色手鍊,更為用力了一些,像是要以此抓牢自己在世間唯一的牽掛。
“伯家,居然是他。”言歸沉悶說:“卻是伯求敬,也會做出這等驅逐他人的事情嗎?”言語中,帶著無限的遺憾,與感嘆。
程末對楊麟道:“你可知道伯求敬?”他這是搶在言歸前面把自己的疑問先說了出來,否則他知道,言歸如果要阻撓他,他依舊什麼也不會知道。
“伯家家主嗎?”楊麟的笑有了一絲苦意,“驅逐我們到這裡的就是他,我又怎麼不知道?不過我聽聞,他已經消失很久了。”
程末緊跟著問:“季家季尋悲呢?”
“我所曾經追隨過他,但現在一樣不知道他的下落。”
連續兩個問題仍一無所獲,程末不死心,繼續問道:“那顏鴻孤呢?關於他你又知道多少?曾經中域的動盪你也是親歷者,那你有沒有見過和它相關的東西?”
一邊說著,他又一次將自己的玉佩拿了出來。
楊麟僅僅看了一眼,就搖了搖頭說:“我並不認識它。至於顏鴻孤的事情,對於我而言,他僅僅存在於傳說當中,其他更是一無所知。”
程末有一些失望。
楊麟看了他一眼,道:“在這大漠之中,你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也就不如早日離去。我看得出,為了你想要的東西,你已經找尋了很久,如果始終沒有人認得那一塊玉,說不定意味著它本身僅僅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東西,才根本沒人在意。但,如果你去更廣闊的地方尋找,也許終有一日,你會找得到。”
“現在,是你應該離開的時候了。或許你還不知道,中域對你的通緝令,已經取消了。”
“什麼?”程末、言歸詫異不已。
……
“我說,楊麟說的到底是真是假。”已經和楊麟分開,繼續趕路中,言歸忍不住開口說:“本來溟湖他們對你不依不饒的,季家的人也恨不能要你的命,怎麼會現在說取消就取消?難不成又是一個圈套?”
“誰知道,或許是他們一直尋不到我,也不願意浪費精力,於是放棄了。或許,是叔嘉回去後,暗中幫了我一把。”程末望著遠方,道:“不過我現在覺得,和楊麟他們相比,我這點麻煩,也算不上什麼了。”
地平線的盡頭,伴隨著細微的白光,關隘的輪廓若隱若現,分割成一道無形的界限。到了那裡,就是大漠以外。對於眼下的他觸手可及,可對於楊麟、亢龍宗、生活在大漠中的大部分人,那就是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逾越的禁制。
言歸道:“我忽然有點明白了,但也更為迷惑,歸根結底,現在東域荒遙大漠的事情,又該是誰的錯呢?伯求敬驅逐他們,是想要為自己消除隱患;楊麟建立亢龍宗,是想要以求自保;而靈獸仇恨著他們,則是為了奪回自己的領地。站在各自的視角上,明明都沒有錯。可為什麼,結果卻是這樣?”
的確如此。
程末也是這麼想。
他們都沒有錯,一切本來都不該是這樣的,誰都沒錯才對。
可是既然誰都沒錯,那為什麼會讓所有人承受錯誤的代價?
一定有什麼地方還是錯了。
現在,這些事情和他也毫無瓜葛了。
跨過眼前最後的關隘,就徹底離開了大漠。
程末走路時,不忘回頭看了一眼。
但見身後沙丘起伏,連綿不定,一眼望不到盡頭。
雖空無一人,可以想象到黃沙之後,是無數的身影,駐留在這片異域他鄉,奔走在各處,與孤寂相伴、與猛獸相隨,為他們所堅信的心願,苦苦等待著改變的那一日。
恍惚中,程末的眼眶,有些溼潤了。
他抬起頭來,才注意到是從天上下起了久違的雨水。
或許是大漠入春後,所下的第一場雨了。
“今天,其實是我的生日哎。”程末喃喃自語。
……
“就這麼讓他離開嗎?”
不遠處的山崗上,搏夷站在這裡,注視著程末一步一步走向大漠最後的關隘。
以靈獸巨大的軀體,在離這麼近的地方而不被發現,也是一件難以想象的事情。
諦聞慢慢出現在它的身後,聽聞搏夷之前的話,開口說:“他若一心要走,我也不好強留。釋宗萬事皆講究一個‘緣’字,有緣者不問自來,無緣者強取無用。不如順其自然。”
“他就那麼拿走了對你們十分重要的東西,難道你就一點也不著急?”搏夷露出了譏笑般的神情,“你所夢寐以求的,無外乎復興你那已經入土的宗門,現在那小鬼得到了傳承卻沒有盡到責任,你就不怕他一去不回?”
“若真的如此,也是緣分使然,強求不得。不過菩提心雖然神妙,不過也只有釋宗之‘形’,而釋祖真神,則另有所在。”諦聞一邊說著,張口吐出了一件東西,漂浮在它們眼前,那是一枚赤紅色的舍利子,周身湧動著涅槃的火焰,許久燃燒不滅。
諦聞繼續道:“這枚佛骨舍利,凝聚了釋祖畢生之精華,散發著無窮無盡的願力,但凡真傳弟子,只有以它才能持續借助菩提心之精華修煉,否則僅僅憑藉他拿走的那幾枚金菩提,根本就無法滿足需要。若他真的是有緣人,我相信終有一日,他還會回來繼承這枚菩提子,這些都是註定好的。”
搏夷聽著諦聞的話,知道它是在陳述著一件自以為很莊嚴的事情,卻不知為何,緩緩打了一個寒顫。
諦聞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釋宗的功法與修行,處處需要願力,但尋常願力雜而不純,而失去了願力,又會修為毫無寸進。這枚舍利子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程末卻只拿走了菩提心,佛骨舍利被諦聞留下作為最後的“鉗制”。等到來日,程末必然會發現其中的問題,那時他是會選擇再來接受這枚舍利子、徹底聽從諦聞,還是寧願忍受種種弊端纏身、甚至於被菩提心對願力的渴求反噬自己呢?
“我忽然有些理解,釋宗是怎麼滅亡的了。”
搏夷咧開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齒,像是在笑。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