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梨花落後清明(1 / 1)
“說出你的願望吧。”
桌子的另一面,齊威聽到了低沉的聲音,立刻提起了精神,在窄小的板凳上坐直了身子,等待著對方的出現。
然而在桌面上昏黃的油燈後,出現的只有一雙並在一起的手,那一雙手的皮膚慘白如紙,甚至在油燈下還在熠熠發光。而那一道輪廓,依然湮沒在昏黑的背景裡,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除了桌面上的那一雙手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齊威挺起的眉毛,重新耷拉了下去。
失去了一切的他聽說了這裡,才懷揣著最後的希望趕來,只求能見到這“暗龍”的主人一面,讓他聽自己說的話。傳聞之中,暗龍的勢力遍佈各處,無所不能,只要給他提及要求,不論如何對方都可以滿足——只要你付得起對方的要求。為了今天這次會面,齊威已經傾盡了自己所剩的一切,也忍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就像是溺水的人要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現在,只能見到一個藏在暗處的人裝神弄鬼,用著漫不經心的語調問自己問題,一切都與原本所想大相徑庭。
這暗龍,真的有傳聞的那麼神奇嗎?
齊威自然有些失望。
“說出你的願望吧。”模糊的輪廓聽不到對面的回應,也不著急,重新補充了一句,“你已經付了高昂的定金特意來這裡,總不至於想空手而歸。”
聽到這麼說,齊威咬了咬牙,於是道:“你們暗龍,傳聞可以實現任何人的任何願望,是真是假?”
“但凡有要求,出得起理想的價錢,我們都會做到,不管你的要求是殘忍的、古怪的、無理取鬧還是匪夷所思。當然,如果你想讓一個原本討厭你的女子死心塌地愛上你,這我倒做不到,但把她綁到你面前讓你為所欲為,還是可以的。”
陰影的輪廓好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也像在說一個笑話,唯獨在場的他們,誰也沒笑出來。
“我不需要這種事!”齊威將一隻手壓在了桌面上,儘管看不清對方的面孔,還是盡力想對視上那一雙黑暗中的眼睛,“我只想讓你殺一個人!”
“誰?”照例不鹹不淡的語調回應著。
“蕭萬春!”齊威字字沉重,幾乎要將自己的牙關咬出血來,“我要用他的人頭,補償我失去的一切!”
蕭萬春,在當地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最強的幫會聖韻商幫的首腦,僅僅聲望傳出,就足以震懾一批人。無數人會敬仰他,但對齊威來說,他只是一個因為一點小衝突,就喪心病狂地報復自己卑鄙小人,蕭萬春不僅處心積慮霸佔了自己賴以為生的唯一小店,更是間接害死了自己的妻兒骨肉!
這一份恨,他發誓要用盡自己的一切讓對方償還!
出乎意料,對面的陰影聽到了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示,模糊的輪廓反而點了點頭說:“單純的殺他,不是什麼難事。”
齊威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了證明對方沒聽錯,他不由得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我要殺的人是蕭萬春。”
“我知道,聖韻商幫的首腦,殺他很容易。”對面繼續說:“你想以何種方式驗證他的死亡?取回他的頭顱?和我一起去看?又或者,我可以把他活著帶到你的面前,讓你最後可以親手殺死他。”
“親手殺死他”幾個字,似乎有著無窮的魅力,在齊威的腦中久久傳響,想到了可以親自手刃仇敵的場景,僅僅是想一想,就有一種快感從小腹中升騰,直衝他的腦門,讓齊威的呼吸慢慢急促。不過轉而,他又想到了鮮血、想到了人死前的哀嚎,熱血瞬息涼了下來,才發現冷汗已經浸透了自己的衣衫後襬。
末了,他也只是搖了搖頭,說:“你把他的首級帶來,讓我能看到就行了。”
“好,都可以按照你的要求。”對面可以猜測到齊威放棄這個機會的理由,卻也不像嘲笑他關鍵時刻的怯懦。“你只需要在這裡等待三天,三天之後,就能見到蕭萬春的首級放在你面前,你可以那它去做任何事。”
齊威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卻聽對方繼續說:“想要殺蕭萬春,也不是那麼簡單。”
“你答應過我你可以殺死他的。”齊威不依不饒。
“單純殺他自然不在話下,但,”那一雙蒼白的手在桌子上輕輕敲打了一下,“你給的定金,還太少了。”
齊威馬上道:“你還要多少,我去想辦法湊!”一邊說著,他的右手死死抵在自己的腹部,以此減緩多日水米未進導致的腹部鑽心的痛感。
對面的陰影似乎搖了搖頭,說:“定金讓你來到這裡說出自己的願望,但要真的實現,卻不是純粹的金錢可以買的來的,而要看你的真心到底有什麼價值。”
“你要我做什麼?”齊威得知對方是要考驗自己,他現在也不在乎任何考驗。
油燈後的影子似乎站了起來,齊威之感覺到像無邊的黑暗朝著自己壓迫了過來,扼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心中一時驚疑不定。
“很簡單,這件事情,你可以輕鬆做到。”對面的人穿了一件長袍,揮手之中,只聽到衣衫振動著空氣響動,他負手而立,對齊威說:“我只需要你現在跪下,誠心誠意叩拜我,不能摻雜任何抗拒的想法,必須是純粹想要供奉我,如此,我就可以答應你的要求,滿足你的一切願望。”
“你這是在收集信仰之力!”齊威立刻怒不可遏,質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用這種邪異的祭拜手段?又有什麼目的?”
從一開始,來到這裡的種種詭異之處,似乎突然間都有了解釋,暗龍所謂“能實現一切願望”根本就是個幌子,為了掩蓋他試圖覬覦天道、攫取信仰之力的企圖!
對面不為所動,“到了現在,你還如此在意這件事嗎?我是為了什麼,又和你此刻有什麼關係?為了給你的親人報仇,你不是已經付出了一切,甚至連你左手的五根手指也一起賠掉了嗎?”
齊威怔住了。
他的左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光禿禿的手掌上,五根指頭已經不翼而飛。
的確像對方所說,這一切都是為了籌集來這裡的資金,所付出的代價。
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是不能付出的呢?
齊威心緒起伏,最終緊咬著嘴唇,真的從凳子上跪下,對著桌子對面的黑影,鄭重地拜了幾拜。
一股無形的力量,隔著空氣纏繞在了陰影上,他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一次的願力,是‘恨’嗎?”
“這就夠了吧。”齊威喘著粗氣,比失去了五根手指還要狼狽的模樣。
在賭坊中被斬下手指,不過是肉體的傷損。現在讓他放棄了天道的信念,轉而為了復仇去信仰眼前的這個人,則像是在他的靈魂中深深地挖走了一大塊。
放棄了原本持之以恆的信仰,沒有比這更為殘酷的事情。
“好,齊威,現在你和暗龍的交易成立,為了回應你的願望,暗龍會傾盡所能,去實現你的要求。”依舊沒有看清對方的容貌,齊威只感覺到一股風走過自己的身邊,慢慢遠去了。
末了,還傳來一陣聲音——
“最多三天,你就能見到蕭萬春的首級擺在你面前了!”
齊威聽到這句話,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了下來,多日來承受著疲勞和痛苦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一頭栽倒在地面上。
冰冷僵硬的地板,此刻的感覺卻如此的安詳,自從妻兒死後齊威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一覺了,恍惚中,他似乎還能看到,妻兒們還在不遠處等待著他,他們都面帶笑意。
三天之後,對方如期而返,也真的帶回了蕭萬春的首級。
不過,
“我還是失言了。”程末將首級扔在了齊威的身體旁,看著他已經一動不動,道:“想不到,人真的會餓死。”
“他已經死了,現在怎麼辦?”言歸出來道:“沒有當事人事後的確認,你也沒法從另一面拿到應有的價錢,這可虧大了。”
“一會出去再多挖個坑,將他和這首級埋在一處,權當送給他的陪葬。至於剩下的錢……”程末一邊說著,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一個算盤,嫻熟地撥動著,三下五除二就算好了賬目。
“賬單,自然還是要算在他的頭上。”
……
方入三月,淅淅瀝瀝下了場小雨,城外的梨樹幾乎一夜之間都抽出了花來,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讓整個柘城瀰漫在蒸騰清香中。
正值一年一度的清明大祭時節,城內來往之人一時絡繹不絕,清晨還不過寅時四刻,街市當中已有不少人出來,三三兩兩,喧囂漸起。
市井一角落中,望著這出門前去踏青的人群,賣青團的和賣風箏的商販坐在一旁,也在討論著什麼。
“又是清明節了。”
“是啊,看這排場,今年祭祀的陣勢,也會不小。”
“那是當然,咱這柘城雖然邊遠,也是在初洵天,禮數絕對不能少,不然就被外人小瞧了。”
“我卻是奇怪,今年聖韻商幫好像什麼也沒準備,去年他們可是有好大的陣仗,僅他們的人就人山人海,嚯,那叫一個排場大,他們的頭兒在裡面走著,得意洋洋的。”
“誰知道呢,前幾天就沒聽過蕭萬春有什麼動靜了,總之奇怪得緊。”
街市來往人頭攢動,也沒人多在意他們的閒談。
二人閒聊中,忽然發現街道中一個人格外顯眼。
那是個年輕男子,行色匆匆,大早晨起來根本不像是出來踏青的,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衣,像是戴孝一般,即便是這個時節這打扮也格外扎眼。儀表堂堂,模樣算是說得過去,唯獨顯得冷峻了一些,讓人好生不得接近。最為奇特的,就是他的臉上、手上,所有的皮膚都蒼白如紙,像是大病初癒一樣,見不到任何血色,不免讓人為他的身體擔憂。
賣青團的一看到這個年輕人,馬上停下了和同伴的交談,朝著他揮了揮手,熟絡一般地說:“陸賬房好啊,這麼早就出來了。”
年輕人不答,聞言只是朝著他點了點頭算是示意,繼續走自己的路。手上的算盤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賣風箏的不解,對賣青團的說:“這孤僻年輕人到底什麼來歷,這般目中無人你卻還要討好他,人家也不搭理你,豈不是自討沒趣?”
賣青團的對同伴說:“你懂什麼,你是剛回來不久,連這條街市上發生的大事也不清楚了。這陸賬房是黃到黃掌櫃新請來的管賬人,別看年紀輕輕,手段可是一流,不出三個月就把黃掌櫃的客棧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意好了數倍不止。他也是真的能幹,來了之後白天黑天就沒少見他裡外忙活,幾乎就沒看到他睡覺的時候,原本的那些算賬的還是管事的,有一個算一個,在陸賬房來了後統統捲鋪蓋走人。這麼好的人,怎麼不值得打個招呼,就算你信不過他,黃掌櫃的眼光你還信不過麼?”
聽到了“黃掌櫃”三個字,賣風箏的也不由肅然起敬,感嘆說:“黃掌櫃為人大方,還樂善好施,也不知從哪又找來這年輕人,想來他也是以前不少受黃掌櫃的恩惠,才甘願到我們這小地方來替黃掌櫃做事。”
說話間,他們只看到那個年輕人的背影,走到了不遠處一個掛著“如歸客棧”的大門後,轉身不見了。
客棧雖沒開業,裡面已經有了一些人,都是住在附近的商戶,圍坐在此間主人黃到的身邊,正熱絡地交談著。黃到在此處名聲甚好,周圍商戶多得其照顧,故而平常走動來往也是頗為頻繁。周圍的人無論有什麼麻煩,都會想著讓他來幫忙,而每逢佳節時的祝賀與贈禮,也從不曾缺少。
這邊黃到見年輕人進來,於是跟其他人說:“各位掌櫃,我這賬房來了,差不多也要到開工的時候了,今天也就到此為止吧,來日若還有什麼事,記得叫我一聲就好,黃某定然不會推辭。”
這些人一邊說著“哪裡哪裡”,一面紛紛與之辭別。臨出門時路過了年輕人身邊,不忘捎帶著也和他打個招呼。清明時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彼此祝賀,預示著接下來一年都會有好兆頭。
年輕人僅是看了他們一眼,不動聲色,等他們離去後,才再次邁腿走去。
黃到看了他一眼,隨意癱在椅背上道:“你要是平時管賬的時候多給人露點笑臉,這客棧生意還能更好一點。”說著,從腰上解下了一個酒壺,大口喝了起來。黃到本身也有些不修邊幅,鬍子在下巴上頗為雜亂,配合他的舉動,也是一個真性情而不做作的人。
程末面無表情,說:“我是賣才的,不是賣笑的,多那麼點笑臉,沒什麼意義。”
“真是死板。”黃到放下了酒壺,問:“來找我幹什麼?”
“之前的事情,我也辦妥了,屍體也都處理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不過找來的那個人,卻提前死了,後續的錢收不回來,裡外裡又欠了一筆,加上原本的欠款,還有利息,以及來回的跑腿費、安置費、人力費、飲食等亂七八糟的……”程末一邊說話,一邊飛快撥弄著手中的算盤,很快得出了結果。
“現在連本帶利,一共是一百三十萬華幣,額外三成的利滾利,到了現在應該是一百六十七萬,零頭我都給你抹了,你現在欠我的錢就這麼多。”
程末幽幽地說:“是準備還錢,還是用靈石代替?或者,拿別的抵債?”
這才是程末願意在這裡當賬房的原因,不是他欠黃到人情,而是監督著黃到早點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