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偷腥(1 / 1)
話說這梵天寺地處海島,位置偏僻,香火自是不甚旺盛,齋飯也是一般,著實滿足不了陸長鳴的胃口,因此他時常寧願放著齋飯不吃,也要花一番功夫下海捉些魚蝦來吃。每逢佳節民間各處都會舉行盛大的祭祀,廟宇各處都會擺上諸如烤羊腿,滷豬肘,燻鵝肉等犧牲之品,看得陸長鳴是饞涎欲滴,“吃”心大動,只是因敬畏著廟裡的神仙才遲遲不敢下手,但每隔一年,陸長鳴的膽子就愈是肥起來,終於在三月初一這日,他準備“動嘴”了。
三月初一正是祭祀花神之日,陸長鳴盯準了山腳下一處花王廟的祭品——紅燒豬肘子,摩拳擦掌欲要去偷,卻又想著不可一人獨食,不如把幾個小師弟一塊兒叫來,大家一起分享,如此甚好!於是陸長鳴也不多想(他早將上次道一長老追責他偷吃青魚之事忘得一乾二淨,是個記性極差的人,所以人送外號“陸都忘”),憑著那三寸不爛之舌,屁顛屁顛地就把一群小師弟給忽悠來了(這些小師弟自不可能是上次跟他去吃青魚的那些師弟,因為那些師弟雖未被道一長老揪出(陸長鳴不曾說出他們名姓),卻已是被道一長老的警告嚇得魂不附體,一點兒膽量都沒了)。
大家一路上蹦蹦跳跳,談笑風生,喜不自勝。
忽然,山下傳來一聲大喝:
“樂天!你又要帶師弟們去何處?!”
陸長鳴被這乍來之聲嚇得一陣抽搐,以為是道一師父,心下正自認倒黴,小師弟們更是嚇得急忙躲在他身後。
不過仔細一瞧後眾人皆是鬆了口氣,原來這來人不是道一師父,而是大師兄覺空,覺空剛剛於習武場上練劍完畢,手執佩劍“流光”正回寺。
陸長鳴自知大師兄人善心軟,不似道一師父那般難纏,心中便放鬆了幾分,正欲搜腸刮肚尋找藉口,不料發現許多借口早已被用成陳芝麻爛穀子,怕是還未出口便要被識破,於是兩眼軲轆一轉計上心來,說道:
“大師兄可知‘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豬,無肉令人瘦,無豬令人俗’乎?”
“這話出自蘇子之口,我五歲時便能倒背如流了!”覺空不屑道。
“啊——!原來是這樣啊!”陸長鳴故弄玄虛道,“難怪說‘豬肉豬肉’,我看師弟們正因為從未吃過這‘豬肉’,才會變得這般又俗又瘦哩!”
覺空心中納悶:咦?不對呀!這話怎麼聽著不大對勁?
見大師兄被自己糊弄懵了,陸長鳴忍不住偷笑。
一見陸長鳴笑,覺空才知上當,立馬道:
“說甚麼鬼話呢?!那是‘不可一日無竹’,何時成‘豬’了?!”
“哦?大師兄是在承認自己背錯了麼?我們今日便是要去吃這豬肉,大師兄能奈我何?”陸長鳴攤牌道。
覺空登時氣成啞巴,他狠狠瞪了幾個小師弟一眼,師弟們趕忙用手指指陸長鳴,彷彿在說“都是他帶頭的”,然後皆低頭不語。
陸長鳴自是擺出一副“強盜頭子”的架勢,全身上下無不在對覺空挑釁道“你奈我何”。
“怎麼樣?大師兄也一起來嚐嚐吧?”
覺空也不是那急性之人,他暗自思忖道:
若是我放任他們去了便是縱容之過,若是跟著他們倒還可以監督他們,量他們也不敢在我眼皮底下偷腥!
但是覺空會這樣想,顯然還是不夠了解陸長鳴,卻是一步步自投羅網中,陸長鳴對他的瞭解還要甚幾分。
於是覺空正色道:“去!去就去!你們若膽敢偷腥,我便用‘流光’削了你們的嘴!”
此話一出,小師弟們本就只有老鼠屎般大小的膽子登時就被嚇得連渣兒都不剩,紛紛都想回寺去了。
陸長鳴卻是不以為然地笑道:“師弟們都莫怕!大師兄的劍從不‘殺生’,這我們自是知道的!”
“哼!油嘴滑舌,第一個削的便是你陸長鳴的嘴!”覺空冷冷道。
“好啦好啦!”陸長鳴“啪嗒”一下將手搭在大師兄肩膀上,“大師兄乃人中龍鳳,就別和我們這些小輩計較啦!我們都已在廟中吃得半撐,哪裡還有餘地吃別的,方才只是開玩笑的!”
覺空知陸長鳴平時最好耍嘴皮子,看著陸長鳴那笑眯眯的臉皮,將信將疑,於是二人一路上免不了又纏舌絆嘴,眾師弟跟在身後自不必說。
還未到山下,陸長鳴那狗鼻子便嗅到了幾里開外飄來的肉香,空氣中還夾雜著幾許淡淡的煙味。
“看到了看到了!”陸長鳴大喊大叫道,“我先去瞧瞧還有沒有,你們隨後跟來!”說完陸長鳴便忙不迭地往花王廟狂奔,僅這短短一路便跌了有七八跤,眾師兄弟皆拿出平生最快步伐才勉強趕上他。
終於來到花王廟外,陸長鳴卻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雙手叉腰道:
“吶!就是這裡了!”
眾師兄弟卻是累得夠嗆,氣喘如牛。
覺空也聞到了廟裡飄出的肉香,便合掌默唸“阿彌陀佛”,忽然,見陸長鳴有進廟之意,覺空喝住他道:“樂天!你進去做甚?!”
陸長鳴似狐狸般狡黠一笑:“就看看,過個眼癮!嘻嘻!”說完大步流星踏入廟中,一眼便望見了自己心心念唸的,肥脆流油,紅潤光澤的豬肘子,心中狂喜,早將大師兄的囑咐忘到九霄雲外,掏出事先準備的刀具,將豬肘橫切豎切,盛至盤中端將出來。
覺空站在門外,見此一愣,與陸長鳴四目相對。
陸長鳴知瞞不過了便耍起無賴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央求一會兒撒嬌道:
“大師兄,你看這地方多荒蕪多淒涼多悲曠啊!難道你忍心讓乾乾瘦瘦的小師弟們白白下山捱餓嗎?周圍荒山野嶺的,連個野菜都沒有,我陸長鳴倒不打緊,只是師弟們跋涉這麼長時間,怕是肚裡的東西已消化得連渣滓都不剩了,你看看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的,佛祖他老人家都不忍心了,大師兄你忍心嗎?!”
眾師弟皆面面相覷,不敢吭聲(下山之前陸長鳴給他們打保票說要帶他們吃好吃的,他們便都連晚飯也沒有吃)。
覺空一時無語應答,便兀自默唸“阿彌陀佛”。
陸長鳴趁勢上前一步道:
“大師兄,這豬已死,我們若不吃它,也沒有人敢吃,任它也是兀自腐爛,多浪費啊!況且這豬也不是我們殺的,也算不得殺生吧!”陸長鳴說得句句在理,恐聖人一時也難以辯駁。
覺空依舊合十默唸“阿彌陀佛”。
陸長鳴見大師兄並不表態,只是東一句“阿彌”西一句“陀佛”的,登時急道:
“哎呀——!大師兄——!你倒是說句話呀!師弟們正在長身體的節骨眼上,若是將來營養不良長成個侏儒便都要怪你了!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就沒人知曉,相信佛祖他老人家大慈大悲,不會介懷的!”
“阿彌。。。”覺空念至一半,索性兩眼一閉背過身去,再不言語。
陸長鳴心中一喜,自知大師兄已然默許,便眉開眼笑地將豬肘分與師弟們,當他看還剩最後一塊時,便來問大師兄要不要,覺空“哼”地鼻息一聲,連看都未看。
“不要就不要嘛!讓我自討沒趣!”說完陸長鳴便蹲在地上啃起剩下的肉骨頭來。
覺空見陸長鳴啃咬豬骨時一副饕餮模樣,便訓斥道:
“胡吃海喝,成何體統!”
陸長鳴不理他,只顧啃肉,不時吮一吮手指頭上的肉汁,並不介懷。
忽然,似陡然憶起似的,門外刮來一陣勁風。此時正值秋冬交替之際,風裡裹挾著一股寒氣,刺人肌骨。
陸長鳴平日對天氣的變化不大注意,到現在也只穿了件薄衫,禁不住摩搓雙臂,寒戰道:“這風可真是冷啊!”
大家都早已換上秋服,並無感覺,便不理會他。
陸長鳴好奇向外望去,廟外風聲轟鳴,樹影繚亂,一盞徹夜孤明的石燈正於大風中燈影搖曳。
“大師兄,門外那石燈喚作甚?怎從未見其熄過?”陸長鳴指著門外石燈問道。
覺空循著陸長鳴手指方向望去,答道:“此燈喚作長明燈,專用於照亮夜行之路,山上各處皆有,有甚稀奇?”
“長鳴燈?莫不是為了紀念我陸長鳴?”陸長鳴調皮地嬉笑道。
“又胡說八道!你小子是有多大能耐?!”覺空冷冷一笑。
陸長鳴頑皮地吐吐舌頭,繼續啃肉骨頭。
“不過,說起這長明燈的來歷,之前山上並無此物,聽道一師父說是因為當年常遠長老與皇帝交情甚厚,皇帝便派人送了七七四十九盞長明燈安放于山上各處,寓意四海之內皆長明,至今已有十三載了,當真歲月不饒人啊!”
“皇帝?那個皇帝?當今皇帝不是個十來歲的小兒嘛?毛都沒長齊呢!呵呵!”陸長鳴調侃道,嘴裡仍不忘咀嚼。
“罷了,說與你聽也沒用,放浪之兒,無心無肺,懂個甚?!”說完覺空便背過身去,兀自不語。
陸長鳴亦不屑地“嘁”了一聲,嘀咕了句“迂腐”也背過身去,二人相背而坐,許久無話,陸長鳴只顧啃肉,覺空卻是念起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其實這陸長鳴表面上雖是不屑,心裡卻如抓撓一般難耐。原來這陸長鳴自小有一怪癖,便是旁邊有人是定要說話的,一刻不說便如抓心撓肝一般,這回見大師兄念起了經,便似逮著了機會一般興奮,立即回頭問道:
“大師兄唸的甚麼經?”
覺空並不理睬他,倘若覺空不理他人,便是內心鐵定不理的,不似陸長鳴那般矯情。
“啊——!讓我猜猜!是那個什麼菠蘿什麼蜂蜜來著?哦對!菠蘿多蜂蜜也多心經對嗎?!”陸長鳴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眉眼間依舊笑眯眯的。
“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覺空忍不住翻過頭來糾正道,臉上卻沒有之前那般嚴肅了,也是,看著陸長鳴那天真爛漫的笑臉,任是閻王老子也會動容三分,更無論覺空這樣的佛家子弟了。
“哈哈哈哈!大師兄笑了!笑了!”陸長鳴瘋笑道。
“沒有!”
“就是笑了!”
“胡說!你哪隻眼睛瞅見我笑了?!我今日定要把它挖出來!別跑!!”二人胡鬧一陣自是不說。
不知不覺已到戌時,玉璣山上月朗星稀,群鴉盡皆歸巢,陸長鳴一眾人盡皆收拾回寺,當夜無話。
第二日,那“驚醒世間名利客,喚回苦海迷夢人”的佛鐘如常在寅時敲響,梵天寺弟子們便開始了一天的修行與生活,灑掃庭院,烹齋煮飯,挑水澆菜,修習早課,佛家子弟們各司其職,無敢怠慢,這裡面只有一人遊手好閒,無所事事,這便是號稱“浪神仙”的陸長鳴。
陸長鳴踮起腳尖一步三搖地在寺內外晃來晃去,不時與弟子們打打招呼,嘴裡還在回味著昨日塞在牙縫裡的肉末星子。一些好事的弟子們在一旁笑他,他反而更加得意起來。
忽然,一聲慘叫傳來,群鳥嚇得從林中四散飛出,陸長鳴聽得仔細,知這聲音是從戒律堂傳來,心中一驚,預感大事不妙,登時一個箭步飛奔至戒律堂門口,眼前之景令人心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