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藍玉(1 / 1)
一番閒敘後,陸長鳴與思無崖作別,上山回寺。為了避免被抓個現行,他一如往常從後牆翻進寺中。同房的師兄弟們都已入睡,一夜無話。
第二日,已是日上三竿之時,陸長鳴起來時師兄弟們都已去修習早課了,他剛一開啟門,便見悟星悟塵二人正坐在草地上百無聊賴地向這裡望著,一見陸長鳴開了門,便一前一後向這裡喊道:
“陸師兄!”
“你可算!”
“來了!”
他們邊說邊起身向這裡跑來。
陸長鳴似意識到什麼,搶在他們前面說開口道:“悟星您來說!”
“陸師兄昨日一下午是去哪了?道一師父臨下山前還叮囑我們要看緊你,誰知一轉身你就不見了蹤影,有師兄說看到你偷偷摸摸下山了,看我們不去道一師父面前告你的狀!哼!”說完悟星悟塵轉身要走。
陸長鳴立馬攔住他們道:“別別別呀!你們再去告狀,道一師父要是知道了非得抽死我不可,看在師兄弟一場的份兒上,就別去了吧,反正離出禁的日子也只有幾天了。”
悟星悟塵面面相覷,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悟塵答道:“好吧,下不為例,若陸師兄再亂跑,我們定去稟告師父!”
“好好好!”
自那刻起,悟星悟塵便像上了發條一樣緊緊粘在陸長鳴身後,寸步不離,比任何時候都要嚴苛,陸長鳴自是叫苦不迭。
其實陸長鳴此番回梵天寺是為了尋找一樣法寶,徒空大師臨行前曾告訴他,要使青龍俯首帖耳地聽從命令還需要一樣法寶,這法寶就藏在梵天寺,當年開寺祖師佛圖長老曾用它召回青龍,救百姓於水火之中,世人皆不知其為何物,如今也唯有大長老知道。也得虧是大長老,如若是道一師父,就算陸長鳴耍破嘴皮子,磕破頭也未必打聽得來,而且即便道一師父不知道,也會奮力阻止大長老說出來的,所以定不可讓他知曉。可偏偏悟星悟塵又是道一師父的忠實徒弟,假使他倆知道了,就等於道一師父也知道了,所以必須想辦法擺脫他們!
就在陸長鳴絞盡腦汁想著脫身的法子時,他們不知不覺踱到了無相門前,只聽前方忽然傳來嚴正之聲:
“站住。”
聲音輕緩有力。
陸長鳴被喝得愣住,以為又是哪個師兄在惡作劇,抬眼望去,差點沒把苦膽嘔出來,只見道一師父正端嚴地立於前方。
“師父。”悟星悟塵不緊不慢地作揖道。
陸長鳴卻嚇得連話都不會說了,好一陣子才囁嚅了句“道。。。道一師父好”。
“嗯。”道一師父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讓人捉摸不透。
道一將悟星悟塵遣散,領著陸長鳴來到後山小溪澗邊,那裡正是陸長鳴與柳夫人相遇之處。
師徒一路無話,道一師父只顧著往前走,陸長鳴在後面一路小跑跟著,卻是半點聲響也不敢出,怕是讓師父逮住什麼把柄,藉機又可以訓自己一頓。不過想想也覺得稀奇,自己之前與師父都是你追我趕,“兵戎相向”的,像今日這般“相安無事”的時候是極少的,有的話也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吧,想起那時候的時光,陸長鳴心底裡莫名流淌著一股暖流。那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是美好而懵懂的,師父對自己也是極溫柔的吧。不過往事就好似一場夢一般,令陸長鳴難以置信。
清風徐徐,溪水潺潺,早晨的陽光和煦而溫暖,斑駁光影在地上輕鬆搖曳。
道一師父端坐於岩石,陸長鳴卻在一旁不知所措,只待師父說了聲“你也坐”,陸長鳴才挨著岩石邊上坐了。
見師父依舊一聲不吭,陸長鳴心中彆扭至極,不停地偷眼覷他,只見師父輕閉雙眼,眉頭微舒,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道一師父忽然放聲大笑,嚇得陸長鳴趕緊從那岩石上爬起。
“師。。。師父,您。。。您怎麼了?”
“沒事,為師只是感慨。。。往事如煙啊!”道一師父旋即嘆氣。
空氣陷入沉默,只有迎風的樹幹低語。
忽然,道一師父一亮嗓子唱到:“梨——花——開——,春——帶——雨——,梨——花——落——,春——入——泥——,此
——生——只——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曲罷,人靜。
“師父,您。。。怎麼了?”
道一師父回頭望向陸長鳴,目光溫和,直視著他的雙眼道:“長鳴還記得嗎?當年在這碧溪旁,我教你唱的這首曲兒?”
陸長鳴愣愣地答了句“記得”。他當然記得,甭管有意無意有人沒人,他時常都會哼起這首小曲兒,幾乎已成為了一種習慣。就在昨天,他還唱給了思無崖聽呢。只是曲兒雖記得,但是這曲兒的來處,教他這曲兒的人,他卻很少憶起過。
是啊,當初教他唱曲兒的人不就是道一師父嗎?那時候,師父唱一句,他跟一句,唱錯了再來一遍。如此往復,他就急了,氣哭不練了,師父語重心長道,唱歌得學這溪流,細水才能長流,得慢慢來,切不可學那莽莽大海,浪頭來的快,去的也快。陸長鳴聽完後,立馬不哭了,擤了擤鼻子繼續練習。
“那時候,還。。。還是您告訴的我細水才能長流的道理呢。”陸長鳴擦了擦溼紅的眼角笑道。
“是嗎?”道一師父笑道,“是我說的嗎?你看這人老了,記性也不好了,哈哈哈!”
“哪有!師父才不老呢,師父一點也沒變。”陸長鳴趕緊道。
“真的嗎?在你心裡,我一點也沒變?”
陸長鳴立馬心虛了,囁嚅道:“也。。。也就變那麼一點點吧。”
“哦?就只有一點點?”
陸長鳴不言語了。確實,在他心裡,如今的道一師父和九年前的道一師父簡直是判若兩人,至少對自己是如此的。
道一師父見陸長鳴沒有回答自己,不但不生氣,反而大笑起來。
“師父您。。。您有話就直說吧,若是我做錯事了,您就告訴我,別這樣拐彎抹角的,我。。。我的小心臟可受不了。”陸長鳴嘟噥道。
“你難道不想知道為師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變化嗎?”道一師父試探地問道。
“為。。。為什麼?”
“唉——!這得從九年前講起了。。。”道一師父長嘆道。
“要知道,你並不是我此生遇到過的最得意的弟子啊,在你之前,我有一個更好的徒弟,他叫藍玉。”
陸長鳴驚訝了,倒不是驚訝於有人比他好,而是他壓根就不敢相信自己會是道一師父的得意弟子,在世人眼裡,大師兄覺空才是梵天寺未來的希望,而他不過是一個在梵天寺邊緣徘徊的小混混罷了。不過話說回來,這藍玉又是誰?師父為何拿自己與他比較?
“藍玉啊,是你的師兄,你可能不記得他了,他那時候可喜歡逗你喲,他時常說你古靈精怪,腦子裡淨想些怪問題,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那時的他是梵天寺的‘老大哥’,深得人心,不過倒不是因為年齡大,其實那時候他也只有十來歲,也就比你現在大點兒吧。只不過他為人仗義,信守諾言,腦袋也還聰明,別人得讀上三年五載的書,他一個月就讀完了,且並不死記硬背,秋試要求的那些篇目啊,他也只花了一年時間就全部考完了,你說奇不奇?所以寺裡的師兄弟們都崇拜仰慕他。”
“那藍玉師兄現在在哪?”
“死了。”道一師父輕聲說道,嘴唇有些顫抖,神情黯然。
“死。。。死了?!發生了什麼?!”陸長鳴瞠目結舌。
“天妒英才吧!老天把如此多的優點賦予一個天才,卻給了他一個足以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固執!不聽人言!”道一師父說這話時攥緊了拳頭。
“九年前,寺裡的一個徒弟在後山採草藥時摔斷了腿,郎中診斷說兩條腿都不中用了,那徒弟聽聞後幾欲尋死,大家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他勸住。藍玉不知去何處打聽了偏方,說洱海灌愁洞裡的青龍之淚可治百病。你想想那青龍是何等聖物!那是呼風喚雨的神明啊!怎可能任他擺佈?我們都勸他不要做傻事,他偏不聽,好似著魔一般下了妄念,執意要去。可是倘若他惹惱了青龍,青龍便會棄玉璣島的百姓而去,後果將不堪設想啊!那時候青龍不再掌管玉璣島的風雨,天氣要麼是久旱無雨,要麼是泛洪泛災,陰晴不定,莊稼顆粒無收,不久之後,玉璣島就會荒無人煙了。這樣的例子百年前曾發生過一回,多虧了佛圖長老攜手皇城內最負盛名的國師,用了十天十夜作法招魂,才讓青龍重新回到洱海。”
“那。。。那藍玉師兄最後去了。。。是嗎?”陸長鳴咽了咽口水問道。
“嗯!”道一師父神情瞬間變得決絕起來,“我和他說,只要他一踏出梵天寺的門,我們就不再是師徒了。那時候,他沒有回答我,一轉身便永遠地離開了。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背影,他再也沒有。。。回來。。。”
陸長鳴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像被鉛錘吊著一樣,他發現師父頭一回溼紅了眼眶,忍不住在自己面前哭了起來。
“我就當沒有他這個徒弟了吧。。。像藍玉那樣的奇才,我以為幾百年才會出一個,我此生可能是遇不到了,卻萬萬沒有想到,另一個天選之子竟然就在我身邊,就是你,長鳴。那是我偶然發現的,你的領悟天賦極強,與當年的小藍玉像極了!”講到這裡,師父竟破涕為笑。
“於是我打算把你當成第二個藍玉培養,只不過我忽然發現,你的脾性竟也和藍玉有幾分像,一樣的固執頑劣!藍玉小時候就是被我慣壞的,我不可能讓你再長成第二個藍玉了,所以我決定對你嚴加管教,不管打也好罵也好,總比以後你不受管束去‘送死’強!”
“所以您就收起了您的慈眉善目,開始對我橫眉冷目,是嗎?”陸長鳴有些許哀傷道。
“不只對你,對所有弟子,我都是這樣!只是對你更甚。。。罷了。。。恨鐵不成鋼罷了!”
陸長鳴哆嗦了一下,似是對幾個月前的戒律堂一罰仍心有餘悸。
“長鳴,你可知為師對你的期望有多高?”
“那覺空師兄呢?您心裡又將他置於何處?!”陸長鳴心裡又氣又惱,他覺得自己不但害得大師兄變成殘廢,現在就連大師兄最為人誇耀的頭銜也要被自己搶了去,這種事大概是禽獸之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