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舊憶,並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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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凡……你有把握嗎?”

“放心吧,你先走,這裡我可以的,到時候我會去找你的。”

“那你一定要來啊!”

“等我。”

“你一定要活下來啊!”

“走!”

……

“柳明凡,你怎麼還沒來?”思歸抱著膝蓋,蜷縮在石縫中,巴巴地看著洞外。天色已經有些黑了,可是柳明凡的電話卻始終沒能打通,之前說好的匯合也變成了謊言。

又一片雪花,落到思歸的眼前,還沒來得及化成水。

便成了血。

“我回來了。”

思歸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抬頭:柳明凡提著一具屍體,站在了洞口上方。鮮紅的血漿包裹著他全身,從他的指間慢慢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繪出一副畫,代表著殺戮的水墨畫。

觸目驚心。

柳明凡看見她抬頭,對她輕輕笑了笑,甩了甩滿是鮮血的手臂。

又是一筆,肆意揮墨。

“怎麼了,傻了嗎?”柳明凡將屍體扔在洞口,躍了下來,跌在白月狼王的皮毛上。

思歸這才看到了柳明凡的模樣,險些紅了眼眶。

她甚至不知道柳明凡是怎麼承受住的。

身上的衣服已經算不上衣服了,就連乞丐的百衲衣都要比他好些。兩條袖子都已經不翼而飛,背上的部分已經變成了布條,而腰間更是有一個足足一尺口子,還在往外冒著血。而就在那道傷口的正下方,右腿外側有一條几乎要拉到小腿的傷口,被血液染黑了的碎布混淆著血肉深埋在傷口中,觸目驚心。

“柳明凡,你……快進去,我給你處理一下!”思歸已經用包裡的燃料點了火,之前一些因為極寒而不能使用的蠱蟲現在已經可以用了,比如之前給採參老人祛毒用的血蛭。

“我說了吧,我會回來的。”柳明凡瘸著腿邁入石縫,嘴上還有著淡淡的笑意。

哪怕是眉頭緊促。

在那一刻,那個明明之前還是一個要被人保護的男孩,突然成為了一個保護別人的男人。

……

“你先走,等會兒我來找你。”柳明凡死死盯著眼前的巨獸,右手比在了身後。

就像當初林宇面對獨谷時。

“我不走,我走了你就真的死定了!”思歸的聲音中有些絕望,不是因為她懦弱,而是因為真正的懼怕。

懼怕眼前的巨獸,群狼之首,白月狼王。

“你不走,誰去找蘇未啊?”

居然是一笑。

“柳明凡……你有把握嗎?”思歸的聲音開始有些飄忽。

“放心吧,你先走,這裡我可以的,到時候我去找你。”柳明凡看了一眼對面的白月狼王,見它還蹲在那一動不動,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那你一定要來啊!”思歸其實更想和柳明凡一起走,但她知道自己此時在這非但不能給柳明凡帶來什麼幫助,還可能變成制約柳明凡的把柄。

“等我。”右手柳明凡拂過腕間,眼神冰冷。

白月狼王動了。

“你一定要活下來啊!”

“走!”柳明凡低吼了一聲,焦急的語氣明確地告訴了她現在該怎麼做。

她本不該猶豫,但她不敢,她害怕。

她太害怕了,害怕失去。

從思歸開始有記憶的時候,她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爺爺是寨子裡的波切,大家對他都很敬重,思歸長那麼大了都沒有聽到過有人說爺爺的壞話。可是有一次她路過一條小巷子的時候,卻聽見了有人對她嘆氣,不是嘆她的爺爺,而是嘆她的父母。

“唉,誰知道呢,怎麼就出了這樣子的事。”

“自己一個人就算了,還連累了老伯切。”

“真狠心,這麼小一姑娘,以後可怎麼辦?”

“……”

她們說了很多,聲音不重,但是都壓在了思歸的心上。

思歸在牆角聽了很久,聽到她們離開,一個人回了家。

路上,她沒有哭。

“阿姆,爸爸媽媽去哪裡了?”

見到竹清的那一個瞬間,思歸的淚水就再也忍不住,毫無預兆地爆發了出來。

那天的太陽落下得比其他日子要早一些。

“爸爸媽媽啊,他們在外面忙他們該忙的事,思歸乖,等思歸長大了,爸爸媽媽就回來了。”竹清輕輕拍了拍思歸的頭,將她攬到了懷裡,眼角有些溼潤。

她知道終會有這一天。

“可是她們說爸爸媽媽是被爺爺趕出宅子的!”

被紙包住的火,終會有爆發的那一天。

“唉……”

一聲嘆,碎了心。

思歸也不知道自己那天哭了多久,但是後來的三天裡,她的眼睛都處於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從那以後,她變得不一樣了,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這偌大的巴彥寨,就像是她的家,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哪怕平時她能在表面裝作一個乖乖女孩,但是隻要到了深夜,她就會感到無窮無盡的孤獨,像是快要溺斃的落水者。

她的心就像是溺在了水中,不斷掙扎,不敢停泊。

不能上岸,也沒能死亡。

直到後來一個男孩的出現。

聽爺爺說男孩得了一種怪病,需要由竹清奶奶親自出手,也就會在寨子裡住上一段時間。

那個男孩就是蘇未。

那時候蘇未才被柳非玄從血池中撈回來,由於沒有繼續用秘法培育,他的頭變得出奇的大,壽星頭上的那個包在他面前真的就不是個事。柳非玄知道,那不是因為蘇未變異了,而是因為他的血停止了更換,在他頭顱裡面的就是當時換血匯入的毒素,此時全部聚集在了他的腦顱中,等待著爆發。

即是死亡。

所以柳非玄把蘇未交給了古力波切和蠱女竹清。

也就讓他認識了還是個小女孩的思歸。

其實思歸一開始並沒有多麼喜歡蘇未,甚至是現在,也沒有那麼喜歡,但是她卻很依賴蘇未。因為她能感覺到蘇未內心的孤獨,在她眼裡蘇未和她是一類人,一個家庭裡的無家可歸者。

那時候兩人都還小,但是卻走的很近。她可以和任何人嬉笑,卻只對蘇未哭;蘇未對柳非玄之外的任何人都是不予理會,卻會多看她一眼。

絕境中相遇的孤狼,總會互相舔舐。

但是後來蘇未走了。

她再沒能遇到第二個值得她去哭的陌生人,她又回到了每天笑著和全世界問好然後一個人回到房間裡感受孤獨的日子。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裡,她發現了自己在蠱術方面的天賦,開始學習用蠱。

也開始認識了她的新夥伴。

當一個人對一件事同時擁有了興趣與天分以後,就會發現自己是多麼的恐怖。

思歸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下一任蠱女,她也以為自己繼續會這樣子下去,孤獨一生。

但也許是天公作美,或者是天意弄人,她被送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被一個叫做喬銘的老叔叔監護著。其實喬銘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因為他經常會去寨子裡拿藥材,自然而然也就認識了。

以她的性格很快便在新環境裡找到了存在感,可是她卻愈發孤獨了。她的身邊開始有了所謂的“朋友”這種東西,“朋友”會在她面前哈哈大笑,也會在她面前掩面大哭,可以說毫無防備地給出了自己的一切。

這是如此的有誠意,可是思歸卻只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就連有時候看著喜劇片她都會莫名心酸。

別人還有一群願意陪著演戲的人,自己呢?

如果不是因為後來又在山外山遇到了蘇未,她都快放棄了。

“你是,大頭哥哥?”

沒有人知道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多麼的喜悅,因為這種找到同類的感覺,是這個世界對她最好的安慰。

再後來,又失去。

再後來,又遇見。

再後來,又失去。

思歸真的做不到麻木,她很害怕蘇未離開後她就再也找不到能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的人,蘇未的每一次離開都像是一個夾子,將她的心狠狠地揪起來,不肯放手。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喜歡。

而這反反覆覆的分別,卻莫名讓她走進了這個世界,突然知道了什麼叫陪伴。

開始她還沒來得及享受,卻又要面臨孤獨,她實在是太害怕了。

害怕孤獨啊。

“走啊!”

柳明凡又喊了一聲,此時不遠處的白狼已經躍下了巨巖,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

“走!”

柳明凡沒有回頭,沒有退卻,而是迎了上去。

手中是一把輕劍,劍身黑白相間。

“你小心點,我等你!”

看到出鞘的雲譎,思歸終於清醒了,開始朝著反方向跑去。

她開始堅信,堅信蘇未還沒死。

她開始堅信,堅信柳明凡不會死。

她開始堅信,堅信她所堅信的一切。

這種堅信,就連眼淚都不捨去打溼。

“終於,走了。”

一氣如龍,自口中出。

柳明凡看了看手中的雲譎,心裡有種莫名的欣慰。“阿未,這樣子的並肩作戰,還是第一次吧?”

此生兄弟,當以並肩!

柳氏兄弟,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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