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上善若水任方圓(1 / 1)
倏然之間,院子裡的水缸開始嗞嗞嗞的暴裂,啵的一聲響過後,接著一團白色的清水散流開來,沖刷著溼潤的地面,如小形的洪流之源,歡破裂的水缸為中心,蔓延到平臺下的階梯,以及院子裡的每個角落。
眾人驚目看去,水花盛開中,一名青年人男子在水中央閉目養神,他全身溼透,被水浸泡的臉色有點煞白,眉清目朗,鴉發略有凌亂不堪,雙手扶膝,面朝大廳。
“久聞四聰公子的大名,在下金不換,此次前來,是有要事想請四聰公子幫忙,打擾之處,請您見諒則個。”金不換好不容易找到想找的人,立即開門見山道。
靜坐破碎的古缸殘片周圍的四聰別覺一動不動,對來客的慕名而訪置若罔聞,此時的煙雨菲菲,飄飄灑灑,院子破缸的水很快沒入泥土裡,留下一片一片的小淺窪。他的耳朵又開始聆聽屋上流下來的雨聲,這種自然美妙的水律,蛇繞著他訓練已久的聽覺,彷彿輕車熟道開啟心靈深處的一道天窗,見著了一絲絲微芒的清晨光熹。
“四聰大爺,這位貴客遠道而來,可能是有什麼重要之事,你就……。”阿九想幫人幫到底,可到最後可能礙於太過唐突,強人所難,不再請求下去。
浩雲宵瞪了阿九一眼,傲然對大胖子冷語冰人道:“我們浩族的人,可不是隨便幫助一些不知名的陌生人,更何四爺爺是我們浩族的宗祠的守祠,我知道您老是一名商賈,不惜於重金相請,可惜,打錯算盤了,我四爺爺可不缺銀子。”
金不換一面和氣生財的模樣改來旁邊的小姑娘的冷言冷語,不嗔所反笑道:“小姑娘說的是那裡話,當年四聰公子還不是賣掉一臺八趾麒麟琴,名動天下,重金兩字,差不多已經約定俗成了。”
浩雲宵微微一笑,這一笑像嘲諷大胖子的無知,淡淡道:“我說金先生,你能跟大名鼎鼎的符族絕神韻相提並論嗎?無論是交情,還是品味,以我看來,你不入我四爺爺的法眼。”
金不換呵呵一笑,不以為意。旁邊的金連城看了一眼浩雲宵,臉色一沉。而金銀寶嗔怪道:“一個坐在水中的怪人而已,入不入的我爹爹的法還不一定呢,呵,你看他一片狼藉的模樣,那像什麼大宗祠的守祠者,明明和我堂哥連城一個不上下的年紀,叫什麼四爺爺?就是一個木雕泥塑死人而已,應該叫死爺爺,哦,不對,應該叫死人,連最起碼地主之誼都做不到,我們遠道而來,不是站在屋簷下一直看著枯坐不理人的人。”
“銀寶,你又胡說八道,早知道就不帶你出來行商,一路上,你這張小嘴惹了多少麻煩。”金不換略大聲呵責道。
金銀寶不再攻評。
四聰別覺緩緩睜開眼睛,睜開的第一眼先看了浩雲宵身邊的孩子,然後略微掃視眾人一回,便閉上了雙眼。
“四聰先生大人有大量,想必不與小孩子一般計較多舌之罪,聽聞先生善於制絕世好琴,在下是到此確實有一事相求,先生精心所斫之琴之工,我金不換一定出別人出不了的高價買下,如果我們長期合作,賺得盆滿缽滿不是什麼問題,怎麼樣。”金不換笑呵呵道。
趺坐的四聰別覺不為所動,微微沉吟一聲,如木雕泥塑,半響過後,才有逐客的口氣,一字一句淡淡道:“琴,不賣,買賣,不談。”
大胖子遲鈍了一下,走南闖北從來碰見過不喜歡錢的怪人,倒是養了心平氣和的習性,與各種各樣的人和偕相處的門道,於是道:“先生的斫琴手藝,名噪天下,喜歡臺琴的人,必定精攻於藝,巧奪天工。你的手法雖然與別的造琴師的水平不相上下,但是你是一位非常高超的善於選材梧桐者。”
四聰別覺忽然緩緩起身,若無旁人,慢慢伸出右手,略微張開五指,他的手掌上空出現一種眼睛可見的空氣波動,蠕蠕有微聲而作。
商人大胖子又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先生剛才去後山靜心久坐,一定是等待一場煙雨,醉於聽雨。”
好像被中的四聰別覺隨便輕聲應了一個字道:“哦?”他這一字成一句帶著疑問,想讓對方繼續說下去,特別是大胖子金不換說到一個“聽”字讓他頗為側目,因此想聽聽他是怎麼知道,或者怎麼看待聽雨二字。
浩雲宵久居浩族,卻遠離浩族青年才彥,同樣對四聰別覺這種輩倍高的人走的不算太近,浩族上下的人近十幾年皆知他無心練劍,專心一意斫琴玩弄,有賣劍買琴的心思,但有人說他只透過打坐調息走脈,來增強修為。可是劍法如同身法,修為就算如何高超,也需要劍術來撐腰,不可能只調息走脈精進修為,棄了皮肉骨筋的淬鍊。
“最近的流言蜚語,說四爺爺您棄劍修心養性,這是真的嗎?”好奇與但心的浩雲宵一邊問一邊看向倚在軒欄上淚雨淋淋的劍,清眸中流露出一點扼腕的神色。
“世俗之聲,非天籟之音。陽春白雪,豈是下里巴人能置喙。”四聰別覺隻手朝著廊廡一揮,掌上的數十顆瑩光水珠飛動起來,各自快速形成一條直線,碰到屋簷下剛剛滴下來的雨水,發出一種悅耳動聽的聲音。
這種聲音被數十顆清白的水珠直接竄出美妙絕倫不知名的旋律,非常清脆舒耳,順著雨後的緒風,送入院子中的人的雙耳之中,十分受用,他們彷彿不知不覺身處於名不見經傳的水榭樂都之中,一瞬間失了武者的警覺,修為者的定力。
聲響過後,大家心神為之一愕。
“呵呵呵,四聰公子世無雙,我等俗人實在是冒犯了。”金不換微笑道。
齊暄曜道:“剛才一曲,可奪眾人的心神,有機可乘。不過,四聰先生只是藉助自然之力,偶爾為之而已,不算高明。”
浩雲宵著急小聲道:“齊哥哥,你怎麼說得這麼直接,他老人家萬一不念……”她看了看置若罔聞的四聰別覺,又覺得有外人在院子裡,不好再說下去。
齊暄曜當然知道浩雲宵後面的話意,只是斜了後者一眼。
“上善若水任方圓,不爭天地留清聲。大道從簡,自然之道,乃見天地原象也。”四聰別覺沒有半點生氣齊暄曜的言語頂撞。
“能指出四爺爺的瑕疵,說明齊哥哥對水珠之聲頗為肯定,剛才的力道也不錯。”浩雲宵怕她的四爺爺責怪,快言快語圓場道。
大胖子對齊暄曜道:“年輕人,若論聽聲修行,你尚未還沒入門,我常年周遊五湖四海,風餐露宿,閱歷豐富,對以聲樂入道也略懂一二,只是不敢班門弄斧。”
“有請於人,等於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何必多費唇舌。”齊暄曜一句點破大胖子的虛偽,毫不留情。
浩雲宵恍然大悟,齊暄曜之所以直言不諱,目的是讓神采奕奕的大胖子收起做生意的心思。
雨已停下,簷口的水珠時不時滴落下來,四聰別覺拾起了倚在欄杆上的劍,用乾淨的布揩拭,擦了一遍又一遍,痴迷盯著古劍出神,陷入沉思,雙眼印在寒閃劍身上,彷彿看見了數甲子的過往。
“好友啊,我們都是在替別人完成未完成的故事,走完別人沒有走完的路,大道朝天,一步一花開,滄桑改變不我們當時執劍之心,我在,它在,你就在。但有一些情,我需要用它來維護,你答應嗎?”
商隊聽見他的喃喃細語,眉頭微微一皺。齊暄曜與浩雲宵面面相覷,微微一笑。
金連城道:“聲樂之道,四聰公子的參悟異於常流,這也是為什麼他經常選擇下雨天去後山打坐原因。”
齊暄曜:“打坐靜心養性之舉,雨來之時,必是聒噪,如何靜下心來。”
金連城道:“這位公子就孤陋寡聞了,四聰公子每次雨天上山,坐於梧桐樹邊,並非只是聽風雨之聲,而是每次雨來後,聽每一顆梧桐樹被風吹雨打的聲音,他敏銳的雙耳能判斷出,哪木質的聲響是否能用於上乘之作?所以,放眼天下,無人能以此法,或者說無人能有四聰公子的雙耳審斷能力,以聲取材。這也是我們為什麼慕名而來,你不在聲樂之界,是不可能知道這麼重要的資訊。”
“原來如此。”齊暄曜汗顏道。
“我無意與別人分享我的作品,你們走吧。”四聰別覺道
“四聰公子,你不再考慮考慮?”金不換急道
“不用。”四聰別覺一口回絕道。
“那好,你若不與我們合作,提供好琴,那可不可將你的名字鐫刻在我們出貨的琴上,費用我一分也不少給你,只用你的名,不用你制琴,你看行嗎?”金不換嘆息一會,然後追問道。
“不可以,走吧。”四聰別覺的口氣沒有呵斥,卻讓苦口婆心、心血來潮的商隊一下子變得無精打采。
金不換無奈帶著一群人離開了,阿九領了牙子費後也不敢多說什麼。
齊暄曜與浩雲宵帶著榮昭兒也離開了,這個院子只留下了一個人,一個人喜歡在風雨中聽梧桐樹拍打梧桐樹的聲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