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間客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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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申屠白曉便打理好家裡的雜事情,掃地,擦桌。

做重要的是從床頭櫃旁,幾乎空蕩的米罐里扣出大半下來,多米少水,外添一些陳舊的粗糧。

因為都是各家各戶隨手給的,紅豆,薏米,黑米,小米,各有些許,添在米中,慢慢小火熬好。

申屠白曉一邊撥弄著柴火,一邊盯著米罐子愣神,噼裡啪啦聲從火焰中傳出,溫熱的木炭味繞在少年臉龐。

申屠白曉喃喃說到:“奶奶年紀大了,牙口不好,要多粥要熬會,軟一些,才好。”

說著說著,申屠白曉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哽咽,鼻頭也酸楚起來,輕聲嗚咽到:“娘,我好像你啊。”

原來今日正是申屠白曉母親的祭日,這一晃,八個來回的春夏秋冬就在少年成長中悄然流逝。

申屠白曉吃了很多的苦,懂了很多的事,幹了很多的活。

以至於讓村子裡的人都覺得他已經是個足以自己撐起一個家的大人了。

今日這番畫面若是讓旁人看去,他們會不會突然想起,原來他還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

少年的低沉啜泣沒持續一會,便仰起臉,咧開嘴角的微笑,自言自語的與母親說:“娘你放心,我已經長大了,是一個大孩子了,能照顧好自己和奶奶的。”

燒焦的枯枝在地上寫出一個個小字,沙沙聲,像是風。

很快,一鍋濃稠的稀飯便熬好了,申屠白曉嚐了嚐,便蓋上鍋蓋,又往爐子中加了些許木炭,將藥和飯菜都準備妥當。

披上蓑衣斗笠,悄悄的關門而去。

泥石巷外正是秋高氣爽,碩果豐收的時候,家家戶戶的青壯都下地割稻去了。

申屠白曉沿著巷子一路走到盡頭的巷尾,破敗木門上的紅字被雨水沖刷的斑駁。

申屠白曉心想著:“今天上山採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來,又要麻煩李大叔幫忙收拾地頭,這又是農忙時候。”

左右躊躇許久,才下定決心。

可還沒等他敲門,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傢伙就開門探出頭來,看到站在門外驚喜張嘴大笑,說:“白曉哥,我爹就說你今天會來,我都等了一早了,快進來。”

申屠白曉笑著摸了摸龍石的腦袋,跟進家門。果然,李大叔就坐在內門門檻上等著呢。

李叔一家就住在申屠白曉家旁,算是近鄰,又算是遠親。

當年李嬸生龍石時難產,大出血,眼看人就要不行了,還好白曉母親及時趕到,憑藉精湛的醫術,保得母子平安。

那時李三堅便決定讓襁褓中的兒子認白曉母親當乾孃,在哪以後李家龍石與申屠白曉便是兄弟。

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白曉母親突然間便身染疾病,每幾天便去世了。

自那時起,李三堅便一直將申屠白曉當親兒子看待,這幾年間沒少幫襯。

如今李三堅三十有七,因為常年下地,皮膚黝黑又厚實,鬍子拉碴的,所以顯得蒼老了一些。不過身材高大,附近十里八鄉的青痞都領教過他的厲害,不敢輕易招惹招惹。

只是這幾年農活做久了,腰背開始有些微駝。

申屠白曉扯平衣角,聲音低又細,不好意思的說到:“奶奶的病不敢耽誤,今天還要麻煩李叔幫我家割稻子了。等收成盤算好,我一定送來一些。”

李三堅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黝黑的臉龐上褶皺全都堆積開來,笑的如同一朵花一樣。

伸手拉過申屠白曉,拍著他的腦袋說到:“你小子還跟我客氣啥,要不是沒時間,叔都想陪你一塊上山呢。

你放心去,地裡的事我來,也別說送啥稻米了,記得常來吃飯就好,你嬸子不見你來,手藝這兩天都下去了不少。”

李龍石立馬附和著說到:“就是就是,每次白哥來家吃飯,都能吃到葷腥哩。”

李三堅輕輕一腦磕點在兒子頭上,責怪他胡亂說話,斥到:“你這個臭小子,家裡啥時候吃喝還虧過你。”

申屠白曉一手護著龍石,一邊連連答應,笑著說“等再過兩天,奶奶的病在好一點,我們一定過來看叔叔,嬸子。”

李三堅感覺申屠白曉急著要走,也不計較孩子亂說話,趕忙回屋,從屋裡拿出一把短刀說到:“秋天上山寒,畜生也多,你一個人千萬不能少帶這東西,在上山可一定要小心。”

申屠白曉拍了拍腰間,一把柴刀隨掛,晃盪在少年腰間,木柄雖斑駁,但鋒刃卻被摸的雪白透亮,抿嘴說到“:不怕,採藥要緊。”

李三堅略有無奈的看著申屠白曉,厚實的手掌揪著他的耳朵說到:“你小子啥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覺得理所應當。這可不是啥子好事情。”

申屠白曉輕輕撇過頭,拜手說到:“李叔,我知道了。那我這就上山了,不敢耽誤採藥。”

李三堅拍了拍申屠白曉厚實的身子骨,說到:“去吧,一路上小心。”

申屠白曉輕輕點頭,便不再言語,緩步走出李家屋外,邁開腳步向村後的後山跑去。

李龍石眨巴著大眼睛望向父親,說到“爹,你最好了。今天去割白哥那地啊。娘說要先把自家的地弄好,他家就是咱家,咱們都是一家。沒差啦。”

李三堅大手一揮,撫著兒子的小腦瓜子,豪邁的說道“言之有理,反正這事爹說了算。”

不過一會李三堅又苦兮兮的說:“晚上你娘罵我的時候,你就抱著你孃的腿,可勁哭。”

說罷,父子二人相視一笑,不由的哈哈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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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虎山下霧雲升,琅琊滿目山脊中。

青漁村背後,便是山脈與霧雲山相連的琅山。

琅山上各種花草蟲獸數不勝數,每年都能養活一大批靠山吃飯的山人。

申屠白曉也是透過私塾先生留下來的雜書,偶然間看到關於山裡藥材的幾頁,才逐漸學會如何山上採藥,如何區分藥材,採好後又如何儲存。

一開始村子裡都沒人放心他上山,可小半年下來,這個赤腳泥腿子,不光沒有死在山上,還真就自個掙出了價格不便宜的藥錢。

也有人說是錢醫師心善,見申屠小子可憐,申婆婆的藥都是半收半送。

眾說紛紜,幾乎意思大差不離,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如果不身陷其中,誰又能真正體會另一人的感受呢。

申屠白曉走到石崖上,抬頭往上,琅山高聳入雲,白霧裊繞如臨仙境,崖下村中,青煙嫋嫋便是人間。

昨夜一夜小雨,山路坎坷泥濘。

申屠白曉沿著琅山的山澗摸索,不一會揹簍裡就裝了小半的石菖蒲和鉤藤。

這下中午大太陽下的少年面龐終於流露出幾分喜色。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申屠白曉掂了掂揹簍,心裡盤算著:“照這模樣,下午前就能早早趕回家去,還能去幫李叔家割麥。”

越過山澗,爬上古道,俯瞰山下青煙嫋嫋入空,河邊有人洗衣,稻田有人農忙。

申屠白曉嘴角不由的漏出兩個淺淺酒窩。

自母親去世後,這個不怎麼哭的孩子,也很少會笑,大多時間都是面無表情,麻木的看著周遭的一切。

忽然,村中演武場中央,一顆大柳樹旁,有一隻赤紅紙鳶迎風而上,剎那間便穿破雲層,直上青雲。

申屠白曉高興的向下揮了揮手,不知道下面人是否看得到。

“當然,除你例外。”

山下村中,演武場內,一少年抱拳俯視眾人練拳,滿臉笑意。

武夫,唐留。

習武練拳,一境武人,二境武夫,三境之上,方有資格與修道者共攬天下景。

如果說申屠白曉的一境武人是憑藉數年時間,一拳一拳鍛打出來的。

那麼唐留的二境武夫,便是老天爺賞飯吃,不要都不行。

在這小村小縣之間,能有一位十五歲的二境武夫,怕是光憑拳頭,都能橫行無忌。更別說以後天賦如何,最高能走多遠。

若是被官家知曉,恐怕周遭幾大勢力會爭破頭來搶這一人。

就算搶不上,寧可滅了也不會讓唐留落到別家之手。

春秋之後,再無仙人,軍武之中,以拳為上。

申屠白曉怔怔出神片刻後,又登高一路,揹著揹簍一路小跑,身形竟是越發輕敏,連呼吸都輕緩起來。

申屠白曉微皺眉頭,一邊沿著古道向山上跑去,一邊暗自說到:“奇怪,怎麼感覺,身體輕了許多。”

申屠白曉理所當然的想到:“肯發是因為昨夜突破。”

正當他思索之時,腳邊出現兩道陰影,瞬時,他便停止站定。

逐漸抬頭看去,兩位身穿黑衣,頭戴斗笠,腰佩長刀的陌生男子就站在一旁,距離他,不算太遠。

申屠白曉宛如受驚的豹子,後退半步,微微彎腰,整個人緊繃起來,雙眼死死的盯著二人手臂,左手抓地,右手已經悄悄撫上了腰間的柴刀。

這山下人是人鬼是鬼,可這上山,人是鬼,鬼是人,難分難解。

別說山人採摘的天地奇珍,就是自己身後這筐沒滿的破草藥都常常有人光顧。

以往申屠白曉都是自認倒黴,捱上幾腳踹,幾拳打,幾聲辱罵,命還在就萬事大吉。

申屠白曉微微搖晃頭顱,低聲對自己說:“今天不行,奶奶還在等我呢。”

為首的魁梧男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白曉戒備和警惕,善解人意的說到:“小兄弟,我們不是來搶藥材的,就是問個路。”

說罷還扔了三兩銀子到申屠白曉手中,要知道,身後這半筐草藥就算加滿,估計也不值二兩。

申屠白曉謹慎的接過銀子,掂量了一下,留了一兩,把二兩銀子丟了回去,微微送了口氣,壯著膽子問道“敢問兩位是人間客,還是天上仙。”

魁梧男子不由的大笑起來,笑聲爽朗,絲毫不帶遮掩,咋舌到:“這十幾歲孩子知道的還挺多。”

於是乎又笑著反問道“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人間客,什麼叫天上仙。”

申屠白曉搖搖頭,說到:“就是在書上看見過,聽說可以嚇唬一些地痞流氓。”

身材瘦高的另一男子拍著魁梧男子的肩膀說到:“說你呢,地痞流氓。”

魁梧男子無奈的擺手說道“這人間客指的是人間武夫,除了能攀至怒龍,或肉身成聖的世外高人。其餘的武夫就算武功再高,鍛體再強,也不過匆匆百年壽命,長居青山,朝飲日霞,不染世俗也不過二百來年的壽命,所以叫做人間客。

而山上修道成仙之人,破了金丹境,便是褪去凡俗之身,動輒都是幾千年壽命,壽元悠長。故被稱作天上仙。”

“這人間客,天上仙就是問你修武還是修道,一般行走江湖,暴露底牌是大忌,小兄弟以後可不能隨便亂問。”

申屠白曉微低著頭,以眼角餘光悄悄的打量二人。

為首之人面覆鐵面,頭戴斗笠看不清容貌,身後的瘦高男子,模樣倒是周正,說是美男子也不為過,劍眉星目,好看極了。

更何況二人的談吐語氣,不像是壞人,倒像是光明磊落的江湖俠士。

而且就算是壞人,也不是在乎他那小半筐草藥之人。

於是抱拳說道“多謝前輩賜教,不知道前輩有何要問的。”

魁梧男子問道“我們二人來此地尋人,不知小兄弟這山下村中可有十歲左右的白姓少年。”

申屠白曉扳開手指,想了想說:“青漁村白姓有兩家,跟我年齡相仿的白展玉十三,白湯風九歲,不過白叔叔和伯母都建在,二位若是尋子,可能要失望了。”

魁梧男人似是預料到了結果,仰頭嘆了口氣,說到:“沒事,習慣了。”

申屠白曉指著右邊的一條小徑,說到:“翻過琅山就是龍頭鎮,再過去就是龍虎山,哪裡人多神仙也多,可以去龍虎山上問問神仙,聽阿婆說可靈了呢。”

魁梧男人將二兩銀子又遞給申屠白曉,拍著少年的肩膀說到:“那就借小兄弟吉言了。”

申屠白曉也沒再矯情,之前無功不受祿,現在純是他人打賞,不能混為一談,大大方方的收下了。

申屠白曉突然想起草藥還未採夠,於是急忙背起揹簍,小心翼翼的將四兩碎銀子藏進腰間,說了一聲:“二位俠客,我還有藥材沒采,有緣再會。”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繼續向山上進發。

魁梧的鐵面男子打量著申屠白曉的背影,腳步,聲音凝重的說“這少年的腳步不對勁,似乎太沉穩了些,彷彿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劍眉男子皺眉,不以為然的說道:“大哥你太多心了,壓勝一人還想不被知道,至少要金丹修士才能做到,而且還要日日留心。若是大門派,長老為了培養弟子的韌性,先天開始壓勝那說得過去。可這犄角格拉的小山村中,匪夷所思了些。”

然後,“咦?”

身形瘦高的男子腰間左刀右劍,手心撫在劍柄處,雙眼微閉,隨著緩慢睜眼,眼瞳內一抹精光掠過四周。

周邊十米之地,落葉停滯在半空,雨滴垂立在草尖,無論是申屠白曉身上的麻衣布料,還是樹下螞蟻身上的觸角,皆是纖毫畢現。

男子瞳孔中的刀劍輕轉,時間流逝瞬間變了速度。

申屠白曉的腳步踏在青石上時,青石瞬間凹下毫釐,正抬步時,又有一股劍氣墊腳,使得申屠白曉絲毫感覺不到自身的沉重。

那一抹劍氣,刺的瘦高男子雙瞳疼痛,不得不收回神通,說到:“好精妙的劍氣,好恐怖。”

眼看申屠白曉的背影越走越遠,鐵面男子忍不住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啊。”

申屠白曉已跑出數米,遠遠聽聞,轉身說道:“在下申屠白曉,今日幸會。多謝前輩指點。”

少年的聲音如悠悠鐘鳴,迴盪在山谷中。

魁梧男子似是想起了什麼,曾經屠盡萬人的雙手居然微微的顫抖起來。

高瘦男子驚愕失色,轉頭說到“漠北申屠家,北人南相?”

申屠白曉,申屠白曉,不對,申白溪的申,人屠的屠,白家的白。大哥,莫非真的是他?”

魁梧男子顫抖的手一把抓住想要上前的瘦高男子說:“不行,風雨樓的碟子跟了你我數月了。無論這個孩子是或不是,現在前去若是相認,必然是血債一條。”

瘦高男子眼神兇狠,咬牙握拳說道“我來解決碟子,你去問問。”

魁梧男子摘下斗笠,漏出一張佈滿疤痕的鐵面說到:“不必問了。龍虎山上青蓮在,讓青蓮下山,自然就知道了。”

山下李三堅還在田裡熱火朝天的割著稻子,心想:“等家裡稻子賣了,就跟媳婦合計合計,送龍石和白曉一塊去鎮子上的私塾學書去。少年不讀書,長大麼出息。”

小白曉,小白曉,善有善報,人間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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