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上仙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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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半開,夕陽餘暉逐漸模糊不見,唯有一圓長燈燃於天際,將幕薄時分的琅山照的燈火通明。

忽然,一尊百丈神靈法相從山中抬頭,呼吸之間,無數白霧吞吐,右手虛握,一截雷杖刺向蒼穹,高呵到:“何方賊子,居然敢遮蔽天機,看我不破了你這一片天幕。”

一時間琅山之中,所有樹木,花草,岩石,小溪之上盡數生出一條條細小的雷芒,近乎呆滯的申屠白曉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驚異的發現自己手心竟也亮起雷光,比之腳下的山川草木,還更亮幾分。

這才想起一本書上所記載,傳說每處山林,每片江河都有各自的守護神靈,就像是每個村有村長,縣有縣老爺。

一旦有異域入侵,或者危及天地的大災難,這些神靈便可御動所轄之地所有靈氣化為己用。

就在申屠白曉為自己所見所聞目眩神迷之時,無數細小的雷霆順著山脊脈絡傳遞到那尊雷神肩上。

環體而繞的潔白神綢都蒙上一層紫色,刺天而去的雷杖接觸天穹的那一瞬更是光芒暴漲數倍,刺目的神光逼得申屠白曉不得不用手遮住雙眼,半蹲著躲在神樹樹蔭的庇護下。

不知過了多久,頭暈目眩的申屠白曉耳畔彷彿傳來陣陣龍鳴,滿眼皆是白光。

幸而二境武夫的體魄強韌,申屠白曉擦了擦眼角被這刺目白光燙出來的淚水,捶打幾下發暈腦袋,便勉強清醒過來。

一抬頭,一條山脈擋住了視線,隨著又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那條峰巒疊嶂的山脈居然晃動起來,如孤崖般聳立的尖峰扭轉,修長的脖頸,參差稜比的漆黑龍鱗,還有一顆明月般碩大的龍眼,無情的血色豎瞳瞥了一眼神樹,舔了舔牙上尚未乾涸的神屍,不屑的轉頭,吐出一口紫血,“呵,神?”

低頭時,一瞬間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剛才還在號令天地,守禦一方的雷部神靈,此刻只剩下碎骨幾片,未有多久也通通化為靈氣,歸寂於天地之中了。

申屠白曉被嚇的一屁股坐在樹幹上,呆滯的蠕動嘴唇:“這些都是夢吧。”

可懷中散發陣陣涼意的白蓮,眼角尚未消散的火辣又無時無刻的不在告訴申屠白曉,這一切,都是真的。

申屠白曉忽然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跳動了一下,他抬頭再度看向天空,居然真真切切的看到一個半圓天幕將琅山連同青漁村百里之地全部籠罩起來。

申屠白曉難受的捂著脖頸,感覺呼吸都遲緩了三分。

天地靈氣如海,眾生為魚。

一片汪洋大海突然被圈起,其中尋常小魚根本感覺不到變化。天可那些習慣了鯨吞海水的修道人,武夫,便會覺得生不如死,無比煎熬。

山上神靈乍現,山下局勢更是糜爛不堪,當籠罩住整片天地的白光散去。

青漁村前的湖泊萬千游魚越水而出,湖水沸騰如燒開的大鍋。

各家各戶還能清醒的人都被嚇的魂飛魄散,只覺得天都塌了,一時間尖叫聲不絕於耳,整個世界彷彿人間煉獄。

剛才雷擊天幕時,剛鋤好地的李三堅來不及反應便被震昏了過去,再醒來,眼前那還有什麼菜地啊,只有一片漆黑的焦土。

幸好他運氣極好,暈眩之下一頭栽倒在地,居然險之又險的躲過一劫,眼巴前一拳的地方,便是生死兩隔。

被嚇蒙的李三堅來不及清醒,下意識的丟下鋤頭轉頭看向右邊,嘟囔著:“回家,回家。”

男人拖著發軟的腿腳一瘸一拐的跑了起來,一路上跌跌撞撞不知道踩到了多少個人,有的人還會出聲罵一句,有的卻再也發不出聲了。

穿過廢墟一片的村口,眼前滿是倒塌的土房,人們分不清東南西北,被壓在房梁下的老人和孩子驚懼的哭嚎,鬼魅一般的狼嚎獸鳴傳來,每一聲,便是一次眼淚的戛然而止。

李三堅在廢墟中穿梭數次,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煩黃屋門,破舊的門板正安安靜靜的躺在地下。

李三堅跪倒在地,滿臉蒼白,眼瞳中滲出血絲,身前還哪有什麼房子,只剩下黃土碎木一片。

正在他絕望之際,媳婦翠萍的聲音從地窖口傳來。原來她當時剛好帶著兒子在地窖收拾東西,湊巧躲過了這一災難。

李三堅鑽入地窖,一把抱過兒子媳婦,忍住哭腔小聲的說:“我以為你們都死了。”

翠萍也紅著眼,天災人禍,莫說她一個弱女子,就是再強悍的男人都被嚇的要命,她又怎能不害怕呢。

李三堅摸著兒子龍石的腦袋,腦袋這才總算清醒過來,急忙囑咐媳婦說“翠萍,你趕快帶著兒子從村東頭走,往龍虎山走,哪裡的仙師道長一定會保你們平安。我去一趟巷口就趕來了。”

翠萍詫異的抬起頭,看著李三堅的雙眼,怒罵到:“李三堅,你是不是瘋了,這個時候還管什麼申婆婆,自家都顧不過來了。”

李三堅低下頭,將龍石塞到媳婦懷中,然後執拗的爬出窖口,臨別時轉頭對媳婦說;“白曉娘救了咱兒子,救了咱媳婦,咱在墓前發過誓要將白曉當親兒子養,將申婆婆當親孃孝敬,咱不能不做數。你等著,我一會就回來。”

翠萍原本神色惶恐不安,可聽了丈夫的話,一下子冷靜下來,只覺得羞愧難當,面上火辣辣的,便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李三堅剛鑽出窖口,院牆便轟然碎了一地,一頭渾身燃燒著火焰的異獸撞破幾條街道,剛好出現在這裡。

那傢伙有兩人還高,四肢粗長,無鼻無眼,漆黑的腦袋前端只有一張血盆大口。巨口吞吐之時,便會從中冒出一股股的黑煙,幾乎能籠住整片院落。

李三堅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半蹲下從地上撿起一把菜刀。

龍石剛才在地窖中被震暈,這會剛剛甦醒,眼中滿是茫然,虛弱的問到:“娘,怎麼了?”

在菜窖下的翠萍捂住龍石的嘴巴,猶豫片刻又捂住了他的眼睛,貼著兒子的耳邊,低聲說到:“沒事,再睡一會。”

抬頭後眼神悽然,緊緊咬著嘴唇,對李三堅輕輕點頭。

李三堅手持菜刀,怪叫著招手吸引這異獸的注意力,又撿起石頭一顆顆砸在異獸頭顱上,不停的叫罵。

焰鱗異獸一聲巨大的前身高高立起,雙蹄舉到李三堅頭頂,要將他踩成肉泥。

李三堅無助的閉上眼睛,雙手緊握菜刀向頭上砍去。

就在這時,一道劍鳴響過,睜開眼後,面前只有一排被劍氣犁出來的鴻溝延伸數十米,焰鱗異獸就在道路兩邊,身上的火還在燃燒。

一把通體雪白的重劍懸停在空中,劍柄上是一隻滿是溝壑和褶皺的乾枯手掌,李三堅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喊到:“申,申婆婆?”

——————

泥石巷,青遲巷,春桃巷皆有異獸肆虐,位於村中央的演武場也好不到哪去。

雷光襲來之後,演武場內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大片,唯有一佝僂老者還在斜躺喝茶,樂呵的曬著太陽,好似未有收到影響。

面對那瞬間鎮壓一切的散落雷光,也只是微微眯眼,狐疑的說:“這感覺,怎麼與十二年前的感覺好像。”

演武場中,皆是青漁村為數不多的少年少女,此時的他們都橫七豎八的栽倒,除了深藏不露的孫老兒外,本就是二境武夫的唐留成了唯一還站著的少年,只是目眩神迷片刻,便從雷光白光中甦醒過來,一一檢查師弟師妹們的鼻息。

可見其二境底蘊之深厚。

唐留側目看向天際,眉頭緊皺,雖然天空好像沒什麼變化,但唐留總感覺有些許不對勁,好像少了點生氣兒。

孫老兒從藤椅上站起,腳踏大地,瞬間一到罡風從他腳底而起,席捲過整個演武場,原本暈厥在地的少年們紛紛爬了起來。

唐留開口問道:“師傅,這是怎麼回事?”

孫老兒罕見的沒有打哈哈,挖著耳朵解釋到:“赦令一方的山水神靈隕落,生前所用的便是琅山上下芸芸眾生之力。最強一擊不成,反倒是被孽畜咬碎了金生神位。眾生之力破碎,那吃虧的,肯定就是咱們這些芸芸眾生了。”

唐留仰頭看天,說道:“莫非,剛到那一陣雷光便是那一擊對撞的餘波,他們是在哪打的,為何我看不到那所謂的神靈。”

孫老兒彈去小指上的耳屎,抓了抓胸膛說道:“你又不是修道之人,未開天眼,未開靈瞳,當然是什麼都看不到。不過看到雷光,並在一柱香內清醒過來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尋常凡俗,身體好的說不定能看到白光,身體差點的,雷聲一過,便該倒地了。”

孫老兒突然正色,嚴肅的問唐留:“怕嗎?”

唐留點頭,神色自然到:“怕。”

孫老兒又問:“怕,還能出拳嗎?”

唐留依舊點頭,依舊平靜的說:“能。”

孫老兒仰天大笑,說道:“武夫拳心已成,三境不過在抬手間,你小子,可以。”

劍有劍心,刀有刀意,拳有拳心,世間武道三千,凝一道成心,方有入三境內界的資格。

唐留攤開手掌,並未感覺入三境有何困難,理所應當的,不是嗎?

孫老兒眼中綻出異彩,對唐留叮囑到:“你帶著這群娃娃走後山,榕樹下有一條密道,進去,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回頭,一直走到龍虎山地界,便可生命無憂。”

唐留一把揪住孫老兒漆黑的衣袖,怒問到:“你教我說,見勢不妙撒腿就跑。今天輪到你,你怎麼不跑了。”

孫老兒掰開唐留的手,說到:“我老了,跑也跑不了幾年了,剛好,有筆帳今天可以和這畜牲算一算。”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孫老兒身上磅礴的武罡,許久也未有一隻異獸出現。

唐留再度拉住孫老兒的衣袖說“孫老頭,現在走還來得及,我們一起走。”

孫老兒眼神飄忽的看著周圍發生的一切,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洛陽城。

他拍了拍大徒弟的手背說:“人這一生啊,也許永遠都會有人陪著你,兄弟,師傅,道侶。但有段路,有些事,只能你自己一個人走下去。唐留,你其實姓李,我確實姓孫,所以,今天我不能陪你走了。”

唐留沒有開口勸阻第三次,確定孫老兒不走了之後,唐留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腦袋重重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低聲說道:“師傅,保重。”

轉身向著人群跑去。

孫老兒欣慰一笑,右手張開,伸在空中,一杆前唐大戟瞬間從破舊草屋飛出,直入孫老兒手心。剛才還孱弱的身軀如漲水般充起,佝僂著的脊樑也再度挺直,如松如劍。

其勢攪動風雲,整片演武場都陰沉了下來。

孫老兒將大戟在手中顛了一顛,說道“老夥計,今天你不斷怕是不可能了。我陪你走完最後一程吧。”

而後,一戟飛出,攜著咆哮的虎聲,跨百米千米之遙,一戟刺入一頭遁地潛藏的墨刺黑蛟右眼中。

孽畜,真當老頭子我上了年紀就看不到你了?

孫伯天就像那緩慢復甦的亙古神靈,每一次呼吸口鼻白霧變會更加濃稠,周身肌肉隆起爆發出更加恐怖的威勢。

他一邊緩緩前行,一邊低聲輕言,不知是在跟誰說話:“我,前唐將領孫伯天,耋耄之年尚能戰死青漁村,實乃人生大幸,唐主,臣來也。”

前唐舊家三千臣,未有一人苟且生。

天賦神通,在地如海的墨刺黑蛟癲狂翻滾,青漁村的房屋在它身下宛如一顆顆泥做的石子,被百米蛟軀碾的粉碎。

唐留呆呆的目送這個守在他身邊數十年如一日的老人,燃燒起自己的前世今生,三魂七魄,一步步走向死亡。

直到完全變成另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唐留才猛然醒悟。

他叫孫伯天,而我名叫唐留。

………………………

往前不足百米,便是青河口岸。

驚懼的人流熙熙攘攘,全都堆積在這小小的岸口,嘶喊聲,叫罵聲連綿成片,幾乎人人都想要乘船渡河順遊而下。

數十人,數百人相互推搡,在窄窄的河岸邊,撲通撲通,皆是落水聲。

河中的巨鱷都不用費力一躍,只要躺在河裡,張大嘴巴,便是幾頓飯接連下肚,毫不擔心會不會被撐死。

在鎮子中央,一顆纖細的藤蔓直通天際,散發著碧綠的螢光,錢夜草也不在壓抑自己的實力,毫不客氣的鯨吞半山靈氣,立於通天騰上,一雙長眸俯視青漁村內一眾齜牙咧嘴的異獸邪魔,惹得數十道詭異的身影穿梭不停,向鎮子中央趕去,這就是明擺著告訴它們,“來,殺我。”

……………………

唐留目送孫伯天遠去,而後深吸一口氣,泛紅的眼眶看向前處。

索性一躍而起,踏在人群的頭上,連躍三步,兔起鳩落,踏牆登梯,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落在岸邊祭臺擂鼓上。

唐留雙拳緊握如錘,他的二境武人,底蘊實在是太過豐厚,尚未突破三境便能武意化拳風,一拳下去,長風數米。

在擂鼓上發出聲聲震耳發聵的鳴響。

吵雜的人群一瞬間全部安靜下來,人們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驚慌並未平息,不過總歸是得到了控制。

唐留只是一拳而以,便打穿祭天所用的牛皮擂鼓。

雙臂將殘破的擂鼓舉過頭頂,而後撲通一聲扔進河中,憤怒的朝下喊到:“你們看看河裡面,異獸邪魔不計其數,都張大了嘴巴等你們挨個往下跳。一個二個真以為將身旁的人推下去自己就能活?白日做夢!見過螞蟻搬家嗎?見過雁群南飛嗎?跟我走,我帶你們活著,所有人一起活著。”

驚慌失措的人群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全部乖乖聽話,連連點頭,那還有剛才歇斯底里的模樣。

唐留指揮著眾人說到:“男人在外,女人在裡,孩子在中心,圍繞成環。演武場弟子列八方四柱陣,東南西北四角各有弟子把守。”

此時的人群還真就如同螞蟻一般團結,不出幾分鐘,一個稀稀拉拉的圓形就出現在了唐留眼前。

剛剛甦醒的十幾個演武場的師弟師妹,雖說大多都未突破一境,但基本的練拳列陣都熟稔無比。

畢竟在這個小村莊,大多數來學拳的弟子,都不是為了那難如登天的武道,學幾個江湖把事能夠跟著鏢局走鏢就成。

可還是有一個廝混管了的痞子硬生生推開身邊的女人,揪過幾個小屁孩的衣領,扎到隊伍的中間去,腆著臉說:“這幾個小屁孩的命就是命,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兒的命就不是命了,憑啥要站在外面。小爺我今天就是要站裡面了,你還能把我咋了。你不過也就是個練過幾招小把式的人罷了,裝什麼癟犢子玩意啊。”

唐留直接躍下五米高臺,抓起男人的脖頸,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跋扈,眼神中盡是驚恐。

唐留認得這個眼神,也認得這個面龐。

他舉拳時愣了一秒,而後毫不留情,在眾人驚恐的眼神中,將這個前天還一同曬著秋風的同鄉打飛了出去。

那人的身體在岸邊上彈了一下,最終落在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唐留斜視眾人,一步步朝那個不知生死的痞子走去,周圍的人群紛紛低頭,不約而同的後退,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而後,這個其實只有十五歲的毛頭孩子,將比他高出兩個頭的同鄉高高舉起,親手喂進了青河之中。

唐留從始至終面無表情,冷漠的環顧四周說到:“我已是二境武人,我來在前開陣。各位演武場的師兄師弟,願意的跟在我身後,不願意的,生死有命,我絕不阻攔。但是既然想要留在這裡,還不願意遵守我的規矩,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此刻的隊伍才算是真正的安定下來,不管是心裡的,還是身體上的。

於是一群被“我想活著”這個想法硬生生擰成一股繩的人群浩浩蕩蕩的向南出發。

孫老兒看著這一幕,得意的笑了笑,又很快的收起了嘴角,心中感嘆到“真不愧是你的兒子啊。”

在人群末尾消失時,他的一身氣息也終於達到了巔峰,那個原本飢瘦的駝背老人,五步之間變成了一位英武的中年男子。

墨海黑蛟巨大的頭顱逼近,數十米長的黑角上流淌著暗雷。

墨海黑蛟頭頂的本命物“”吞雷”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引雷針。

一旦全力催動,可以釋放出堪比金丹境雷法宗師的黑雷雨。

孫老兒深吸一口天地氣機,毫不在意天上越來越厚重的雷雲,走近蛟前。

墨海黑蛟僅剩的右眼,看到這個不知死活的男人盡然敢進入自己的暗雷領域中,一時間便爆發出十二分的力氣,蛟龍龍首上,全力催動龍角“吞雷”。

天空中的驚雷接連不斷炸裂,數道雷霆被龍角“吞雷”毫不留情的全部吸收。

墨海黑蛟俯衝向渺小的人影,周身蛟鱗上暴雨瓢潑,黑色的暗中灑向大地。

所過之處只剩焦煙直上,雷雨鋪下。

村中殘存的幾位青壯剛探出頭,就見一條蛟龍撲來,還沒來得及逃跑,便被雷雨加身,成為一具具焦屍。

孫伯天上身赤裸,蠻橫霸道的暗雷對此刻的他來說就是毛毛雨,撓癢還嫌棄力道不夠的那種。

一躍百米,抬手間便按下墨海黑蛟猩紅的頭顱,砸入地面,接連數拳轟擊在蛟首上。單手掰過墨海黑蛟的本命龍角“吞雷”,連逃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將半個頭顱打的飛裂。

而後孫伯天坐在龍眼上,自左眼拔出大戟,又從墨海黑蛟的右眼中狠狠插下,輕彈戟柄,在蠻荒天下不可一世的墨海黑蛟剛到人間尚未半天,便再沒了動靜。

不遠處,一股天河重水的氣息壓下,伴隨著巨大的劍氣轟鳴,剎那間,腳下的大地隨著墨海黑蛟的身軀一同變為了碎屑。

孫老兒循著劍氣看向右方,恢復俊朗的臉旁如菊花般笑開,“老東西,你也藏不住了吧。”

——————

老人常說“上山容易下山難。”

此時,琅山之上,神樹濃密的樹冠散發出瑩瑩綠意,靈氣在枝葉間浮現,護住無數住在樹冠出的生靈。

申屠白曉忽然間覺得身體一輕,渾身好像莫名其妙多出來了無數力氣,隨手一握,竟然能將那些玄之又玄的天地靈氣抓在手心。

以前從未得見過的風景,今日忽然間瞧的清清楚楚,就連每片樹葉的紋理,鳥兒瑟瑟發抖的毫毛都纖毫畢現。

申屠白曉不知所措的暈頭轉向,心中滿是驚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他的視野落向山下,只瞧雪白劍光一閃而過,整個青漁村就此一分為二。

申屠白曉不由得張大了嘴巴,心中更加焦急,恨不得直接跳下山衝回家。

神樹彷彿能感受到申屠白曉內心的焦急,伸出一條深綠色根莖,如巨蟒蛟龍一般橫衝直撞,開巖裂土,而後直接衝出天外,橫跨了數座山崖,在唐留一行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重重的落在青漁村下後山處,還順手將幾個不長眼的牛形異獸壓成了肉醬。

申屠白曉來不及拜謝,直接躍上枝頭,順著神樹腳下蔓延出的根莖,一路飛奔,兩旁只有不斷遠去的樹木和呼嘯的風聲。

申屠白曉暗自握緊拳頭,這是他從母親死後第一次用盡全力的飛奔。

七年來,在小村中,申屠白曉一直感覺被天地壓著,彷彿渾身都帶著枷鎖,年幼時就連尋常走路都舉步維艱,更別說數年如一日的拎起鐮刀,拿起竹筐,每天幫各家各戶幹著繁重的農活。

今日終於脫囚而出,怎能不心潮澎湃。

人影如雁過,秋風不渡客。

原本數個小時的山路,在申屠白曉拼盡全力的狂奔之下只用了短短小半個時辰,便來到了青漁村背坡。

巨大的神騰根莖緩緩沉入大地,臨別前如慈愛的母親一般輕撫著申屠白曉的額頭。風吹過,幾片碧綠的葉子從樹藤上飛下,貼在申屠白曉肩上的傷口處。

申屠白曉疲憊的身體一下子變的輕鬆起來,傷口處格外清涼。

他沒有轉身,只是背朝神樹招了招手,低聲說“謝謝”,而後向著滿是硝煙與驚雷的的地方走去。

申屠白曉大邁步時,突然一隻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躲在屋後的唐留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滿臉皆是血汙,右肩後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幾乎將他一分為二,斜劈開來。

從演武場到青漁村後山,一路上殺伐果決,衝陣出拳在前,幾次瀕死都未喊過一聲疼的殺神唐留見到申屠白曉後卻忍不住紅了眼眶,一時間激動的失聲痛哭起來:“死了,好多人都死了,我卻一個人都沒能救下。”

申屠白曉抱著他的肩膀,兩個半大小子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交疊,像是秋風中的枯葉,共同面對著前方未知的腥風血雨。

不光是唐留,倖存下來的幾位少男少女也是渾身被鮮血染紅,大大小小傷口無數,根本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原本數百個人的隊伍,從頭到尾走過短短一截路,回頭看看,就還剩下數十個不到。

青壯先死,而後是自願斷後的十三位老爺子,再後是近二十個自願喂獸的村婦,直到將那隻張著血盆大口不停吞噬食物的異獸撐飽,撐到不能走路,才讓被纏鬥的唐留有了破武夫三境,與其對拳的機會。

唐留一拳打碎了那隻饕餮的頭顱,饕餮死後口中尖牙化為兩道骨劍,將唐留從右到左斜斬開來,幾乎當場斃命。

若不是唐留一境鍛體的底蘊至強,使得肉身如鐵,未被當場劈開,突破後拳意化風又護住周身穴道,兩者相輔相成,才得以堪堪保命,否則這一招要是被天下任何一個三境武夫捱了,都回天乏術。

唐留雙手捏著申屠白曉的雙肩,緊張又認真的說到:“別回去了,好不好。”

申屠白曉苦笑著安慰到:“沒事的,奶奶還等我回家呢。”

唐留無語至極,崩潰大吼到:“你怎麼還不明白,哪裡全都是我們無法匹敵的異獸,他們全死了。說不定申婆婆早就已經遇害了呢,你再進去送死。”

申屠白曉將近乎瘋了的的唐留抱住,盡力的安撫著他幾乎癲狂的情緒,認真的說到:“說不定遇害了,可能已經死了,這些都不是答案。我的家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如何,我今天都要將奶奶帶出來。”

申屠白曉拍了拍唐留的肩膀,二人都不大的小腦袋撞在一起“趨福避禍,人之常情。唐留,你是青漁村最後的苗子,若是連你也一同死了,這世上也就再也沒有人會記得青漁村了。我不知道這段路上發生了什麼,很多很多事情或許我要長大之後才能明白。但我今天之後可能就沒機會長大了,所以你要替我明白。如果我死了,替我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唐留聽著申屠白曉絮絮叨叨的“遺言”,又想哭又想笑,原本幾乎處於崩潰邊緣的情緒不知不覺中平靜了下來。

還沒等申屠白曉說完,唐留輕輕點頭說到:“好,我都答應你。”

申屠白曉替好兄弟拍去肩頭的血水,說到:“謝謝。”

正欲擦肩離去時,唐留自顧自的擺起拳架。

天上嘀嗒的雨水落在青石上,落在血衣上,落在拳上。

一股拳風自唐留雙拳中逸散而出,雨點尚未滴在肩頭,便被震散無影。

一境武人,二境武夫,三境武心,人在雨中,雨落不沾衣。

“想過去,可以,打過我。”

申屠白曉最近露出輕笑,對嘛,這才是他認識的唐留,天之驕子,武運昂然。

隨著申屠白曉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的逼近,唐留渾身武意仿如沸騰一般在體內不停流竄,右肩剛才還流血不止的傷口此刻卻已是結痂。

這種沸騰之感,讓唐留雙眼熾紅,渾身青筋暴起,不停的發出低聲嘶吼,彷彿身軀中有一團火焰點燃。

一道白光閃過,不遠處的雨幕中,一塊無辜碎石崩裂,巔峰之下,唐留都看不真切自己是否出了拳,可拳出了,眼前的申屠白曉也沒了蹤影。

正當唐留慌忙的四處轉頭尋找時,申屠白曉出現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留哥。”

說罷,申屠白曉一躍跳過五米常的深溝,雙手展開如翅,掠過牆頭,腳尖輕點便再起一層,如飛一般掠向村內。

雛鷹展翅,猛虎脫龍,在這裡被鎮壓十餘年的少年,終於可以露出了屬於他的獠牙。

過了許久,唐留一人還在原地怔怔無言。

很多年之後,他回想起今天的時候總說:“我們總以為自己早已成為了大人,可捱了打,吃了苦之後還是如孩子一般嚶嚶的哭泣。事後才明白,原來我們離我們想象中的成熟,還差了許多顛簸的路要走。”

身後的少年少女們,面色悽悽慘慘,卻也不算太蒼白,只有幾個小毛孩還在悲苦的哭嚎,更遠處地主家的兩個孩子渾身雪白衣衫,纖塵不染。

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對於他們,就只能算是外行看熱鬧。

四境的青玉供奉周先生在災難開始時便早早護住他們,為了不暴露實力,才會選擇跟著人群。

而後一路上也只是遠遠的看著,從頭到腳都沒有插手,也沒有離開,彷彿是個無關此事的局外人。

看到幾乎要碎成粉末的亂石,周先生不由得感嘆到:“年輕一輩的習武之人,最高也就不過如此了。”

而林家的少主子早也沒了一開始那份緊張刺激感,見申屠白曉就這麼走了,拍拍手掌抱怨到:“什麼嘛,磨磨唧唧半天還沒打起來,浪費老子時間。”

身後幾個懷春的少女在竊竊私語,“怎麼以前就沒發現那個窮小子還挺帥的呢。”

人世間的事情,在這些個豪閥子弟面前只分兩種。一種與我有關的大事,一種與我無關的天下任何事。

唐留似是聽到了林少爺的遺憾,冷冷的轉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而後又自嘲的笑笑,問到“我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呢。”

—————

此刻的青漁村已被那道不知從哪來的驚天劍氣犁成了兩半。

孫伯天手心抓著墨海黑蛟的獸丹,身後一杆櫻紅色前唐大戟立在地上,武夫氣魄充斥雲霄,引的周圍百米異獸不斷奔來。

孫伯天一掌拍碎熾角蠻牛的頭顱,右手抓住牛角仍向獸群中,腳踏兩隻渾身血紅的閉月狼,笑著大喊:“還不夠,不夠。”

錢夜草掌中碧綠色靈力懷繞,將飛撲而來的幾隻烏禽打的暈頭轉向,一根通天騰驀然升起,剛穩定下來的烏禽一瞬間被串死在空中錢夜草站在通天騰上,看向孫伯天周身密密麻麻幾十只異獸,不由得嚥了口唾沫,感嘆到:“大唐的文官武將,都是一群瘋子。”

突然,一個陌生的武夫氣息自背坡傳來,錢夜草咦的一聲,心中驚疑不定:“白曉什麼時候練就的武夫體魄。難道還有其他修士暗中指導他?”

申屠白曉尚未靠近,孫伯天早就已經注意到他了,這個一身拳意肆無忌憚流淌還不自知的小子,就像是在他面前咋咋呼呼打拳一般顯眼。

此時,數十隻異獸正圍攻他,孫伯天腳下白猿步騰轉,一拳將怒猴打飛,連同後方的幽鬼,砸的皮開肉綻。

身後昂揚的象鼻抽來,孫伯天猛的俯身,躲過猛獁巨象的象鼻,躍在半空中,單手按下象頭,一腳擋住暗影螳螂的刀鋒,手心中驚雷迸裂,被稱為同境肉身無敵的猛獁巨象,腦袋直接被炸成了肉沫,飛濺在暗影螳螂驚懼的蟲臉上。

孫伯天一手掏出猛獁巨象的獸丹,扔向虛空中一處,只聽悶哼一手,空間彷彿停滯了一下,而後瞬間遠去。

孫伯天側目說到:“這暗影螳螂的甲殼還挺厚的啊。小子,看夠了沒有。”

申屠白曉一拳將剛站起的怒猴打倒,背靠孫伯天,眼神戒備的看向面前潮水般湧來的獸群問到:“孫師傅,可有見到我奶奶。”

孫伯天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這就被認出來了,說道“申屠白曉,眼神挺好的啊。”

申屠白曉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道“我從小就能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您現在身體里正在燃燒的三炷香,這應該是大唐皇室的秘法吧。”

孫伯天眼神一下子冷冽了起來,聲音低沉的說:“你怎麼知道我的根腳,若是不說,我不介意在死前拉上一個大宗門的天才嫡傳墊背。”

申屠白曉急忙道歉,說:“前輩誤會了,我不是什麼大宗門的嫡傳。只是劉先生教過我一些忘氣之術,再加上《山海雜談記文》上有對前唐禁術的一些描繪,我瞎猜的而已。”

孫伯天想起那個青衫讀書人,小聲嘀咕說“血青,劉青柏,難怪呢。”

申屠白曉回頭看著孫伯天說“嗯???”

孫伯天感慨的說:“這小小漁村真是臥虎藏龍啊。”

周圍的異獸越來越多,早已蠢蠢欲動。

孫伯天拎起申屠白曉後脖子處的衣服說:“如你小子所說,我前唐禁術燃命之法確實維持不了多久,所以你小子還是趕快滾遠,省的留下來給老頭子我陪葬。看你身上拳意太少,心頭擔子太重,走的太慢,我送你一程,不用謝了。”

說罷,一把將申屠白曉丟了出去。兩頭勃螣狂獅眼看肉進口中,急不可耐的飛撲上去,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距離申屠白曉就差了一釐米的距離。

忽然,一股拳意瀰漫,聚散,而後如驚雷般穿過申屠白曉的身體。

兩頭狂獅血肉盡碎,雨血撒了一地。

“小子,偷師了幾年,今天老夫堂堂正正的教你一拳,拳高問天,以後的天地有你出拳的時候。”

說罷孫博天再度躍進獸群中,渾身浴血,哈哈大笑。

申屠白曉臉色蒼白如紙,磅礴的拳意透體而出的瞬間,勾動他周身積攢數年的拳意也傾巢而出,在體表形成拳罡,身上拳罡如水流傳不停,此時的他才算是真正穩固住自己略顯虛浮的二境武夫之境。

申屠白曉心中嘀咕,眼眶確是紅了起來“誰要謝你了,孫老頭。”

天上仙,人間客,武夫拳,皆是大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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