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武夫心。(1 / 1)
一根樹藤掛在房簷上,瘦小的身影借力一蕩,劃過佈滿傷痕的天空,俯身看去,青漁村以是四分五裂。
蕩過演武場孤傲的高杆,視野豁然開朗,卻也慘不忍睹。
申屠白曉終於看到了熟悉的泥石巷,只不過現在的泥石巷比之以前更加名副其實,從巷頭到巷尾那條鴻溝,整齊的像是被人劈開一般。
道路兩旁的廢墟中再無任何響動,靜悄悄的一片死寂。
巷頭王家舊門今年剛換的鮮紅門神破了相,半張紅臉的碎紙被風吹的不斷抬起,面無表情的看著天空。
申屠白曉跳下巷口,隨手將木門扶起,放在一旁。
在山上的時候,申屠白曉心裡急的恨不得一瞬間飛回家中,可到了家門口,又一時間躊躇不前,猶豫著踱步前行。
鬆散的泥土怦然炸開,半人長的黑影循著申屠白曉的腳步破土而出。
尚未看得清全貌就以逼近到申屠白曉抬頭正上方。
渾身白肉,無眼無鼻,活像是一隻被放大了千百倍的蛆。頭頂是一張血盆大口,猙獰的圓口中像是有千刀百爪來回攪拌。
泥土,房梁還有石塊通通被一口吞下,成了粉末,
申屠白曉不敢招架,腳步急轉,生生扭變身形,後撤半步,胸膛百家衣貼著那怪物吐出的腥風堪堪避過。
那蛆裝的怪物竟然毫不客氣,在地上又掏出一個大洞,如魚如水,奪了進去。
申屠白曉回身一把抱起廢墟中粗大的木樑,尖銳的木刺直接戳向腳下黝黑的洞口。
可木樑剛進洞中,那血口旋轉起來,裡面的千百個尖牙利齒如絞肉機一般,瞬間把近兩米長的房梁全部攪成碎屑吞了進去。
而後那怪物一躍來到地上,吐出幾口木屑,低身貼地,像是在感知大地。
申屠白曉嚥了口唾沫,不敢亂動,心想著:“這要是被吞進去,我怕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忽然,那吞金蛆像是聽到了什麼,急忙想要鑽回地下。
申屠白曉眼前亮起一道白光,讓人窒息的重壓與申屠白曉擦顱而過。
剛躍起的吞金蛆被白光抹過,噗呲一聲,白色的軀體在半空中不斷炸開一道道劍氣,落地之時,只剩下一攤肉泥。
劍光迴轉,好似山河重落於地,發出一聲劍鳴。
一隻略顯乾枯的手掌撫在被劍光驚的目瞪口呆的申屠白曉腦袋上,寵溺的說“傻孩子。這孽畜最強的便是無物不破的千牙轉齒,下次打它七寸,好殺的很。”
申屠白曉抬頭看向奶奶,申婆婆竟然是站在半空中,一把通體雪白的巨劍乖巧停留在其身後,只是有一道自劍身爬上劍柄的漆黑裂紋格外刺目,申屠白曉失聲喊道:“奶奶?”
申婆婆隨手一揮,本命飛劍重水輕輕落地,沒入土中,腳下百米,石層中隱藏的幾隻吞金地龍瞬息遠遁,千爪萬刃的神通巨口不停吞吐岩石,挖出方向各不相同的六條隧道。
可惜並沒有啥用,白色劍氣猶如滔滔江水,緊隨其後,將它們淹沒,劍氣絞殺下,屍骨無存。
申婆婆笑著揪住申屠白曉的耳朵,說到:“就許你偷偷摸摸的練拳,不許奶奶我也藏一手嘛。”
申屠白曉委屈的嘀咕到:“奶奶原來這麼健康啊,我這兩年都擔心死了,我答應過母親的,要照顧好咱們家。”
申婆婆笑容燦爛,轉過話說:“現在看看你的拳頭,可有幾分力氣?。”
申屠白曉捏起拳頭,朝半塌的院子重重一拳,半壁殘垣轟然碎開,黃土崩的滿天都是,嗆的申屠白曉直咳嗽。
申屠白曉愣了半天,只覺得不可思議,急忙問到:“下山的時候我就感覺到身體有些不對勁,整個人便的輕飄飄的,跑步像是在飛。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難不成是我天生神力?”
申婆婆看申屠白曉當憨憨模樣,嘴角不自覺的上揚,雪白巨劍不知何時從地下鑽出,飛入申婆婆手心。
申婆婆撫劍說道:“一顆金丹鎮大道。我以金丹的修為,壓制了你體魄神魂七年。現在我金丹靈力全在“重水”之上,無暇壓制你。你的身體數年鎮壓之下已是堅如磐石,一朝釋放,力量倍增並不奇怪。”
“擁有力量並不能,難的是你如何去駕馭它。”
申屠白曉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被撕了半片的琅山青蓮,深怕一不小心捏碎了花瓣,若有所思的說到:“難怪呢,從小到大都感覺比別人爬的緩,跑的慢。奶奶你看,我給你採到了琅山青蓮,這玩意兒吃著對身體可好了。”
申婆婆眼中滿是欣慰,卻又有些許不捨,擺擺手嘆息到:“這東西對我已經沒啥用處了,你和龍石吃著還好,能補補身子。”
不知何時站在一旁的錢夜草直擦冷汗,只覺得天方夜譚,如看怪物一樣看著申屠白曉。
“一粒金丹對普通人的壓制,相當於兩座琅山壓在背上。七年,算算曉曉的年齡,今年十五,七年前他才8歲!一個8歲的孩子,整天揹著兩座山,上躥下跳,插秧幹活。他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難怪小的時候體弱多病,沒事就往我這送,我還以為是他根骨虛弱,先天氣血不足。將來大道定然斷絕。”
想著想著錢夜草真想給了自己兩巴掌,考慮到影響不好,探頭輕聲問到:“靜淵劍仙,那現在曉曉算是什麼境界。”
申屠白曉也抬頭直勾勾的看著奶奶,他從未參與過修行,也就偶爾在沒人的地方打一通王八拳,真說到境界劃分,修道高低,他當真是一竅不通。
就連那本號稱世間萬道雜糅的《山海雜談記文》似乎都沒有詳細記載,自然是格外好奇。
申婆婆揪著申屠白曉的後衣領,顛了顛筋骨,皺眉說到“如今初解,二境算是搖搖晃晃,再加上孫伯天送的那還算有良心的一拳,拳罡以成,二境武人應是穩妥了。百丈高樓平地起,再打磨個三年左右,適應適應體內武夫氣魄的脈絡,勉強能算是個體內無天地的天地境了。不過沒有對敵經驗,就當是個三境武師吧。”
申屠白曉聽後,雖然不太明白各種境界都意味著什麼,不過看奶奶這表情,應該還算不錯,也跟著滿意的點點頭。
一旁的錢夜草汗都留成河了,尤其是聽到三年後,體內沒有天地的天地境,心中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自己重修劍道兢兢業業了快三十年碰都沒碰到的天地境,這小子只需三年,稍微穩固一下子就有了。
就好比自己眼睜睜看著長大的青梅竹馬,手都還沒牽過。一扭臉,就要別的男人結婚洞房了。
氣不氣,急不急。
申婆婆安慰到:“夜草,你修道練劍,他煉體,不能一概而論。雖然煉體是比修道難了一些,不過你只要福緣足夠,百年間入天地,還是沒有啥問題的。”
福緣足夠,等於運氣夠好。百年之內,就是說我這剩下五十年間基本沒希望而來。運氣夠好才能百年之內。
錢夜草被安慰的差點哭了出來,帶著哭腔說“婆婆,我謝謝你哈。”
青河震動,滿河江水如沸騰般狂湧,天地忽然寂靜下來,周圍狂吠的各種異獸聲也變得低沉,呼吸都緩慢了幾分。
申屠白曉敏銳的察覺到異樣,輕聲說:“奶奶,突然間好壓抑,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一聲熟悉的昂揚龍鳴震耳欲聾,緊接著就是異獸門歇斯底里的瘋狂嚎叫。
申婆婆慈祥的面色逐漸凝重下來,摸了摸申屠白曉的腦袋說“接下來該是謝幕的時間了,曉曉你該走了。夜草,送曉曉走。”
申屠白曉拉著申婆婆的袖口,雙眼通紅的說:“奶奶,求你了,一起走吧。”
申婆婆勾了一下申屠白曉的鼻子,有點了點他的腦袋,笑著說:“你奶奶我都是大半截入土的人了,真的出去了又能活幾年。我這金丹都裂的不成樣子了,再不發點光,發點熱,我就腐爛掉咯。”
錢夜草得到號令,掌心中靈力流竄,甚至連琅山上的木屬性靈氣都被吸了過來,靈氣如霧,錢夜草臉龐變的碧綠,連吐兩口精血入土。
腳下本命法器通天騰結成的騰繭才算是開始緩緩生長。
錢夜草擦去嘴角血跡和滿頭汗水說到:“我這本命靈物“通天騰”的神通就是結繭。成熟的通天騰繭算是東彌天州防禦排行前三的靈器。就算是怒龍境的異獸,全力破繭也要三天三夜,不過通天騰生長緩慢,即使我挪移了琅山的半數靈力,也要等三炷香的時間。”
申屠白曉看向腳下屋旁的短刀,似是想起了什麼,連忙說道“三炷香時間,我要去辦件事。”
錢夜草拉著申屠白曉的袖子說:“小祖宗,你可別跑了,剛才那龍吟肯定是怒龍境的異獸,就連申婆婆可能都不是對手,你我的修為,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申婆婆看向申屠白曉,後者眼神堅定的說:“李家三口,待奶奶和我如親人。三石叔當年牽著我,扛著母親的棺槨入的土。修仙問的是道,我做人求的是心。要是不能送他們平安出去,我這輩子都良心難安。”
申婆婆語氣平淡,像是老人在嘮家常,又格外霸氣:“誰教你說的話,不大點孩子,說話鄒鄒巴巴的像個迂腐老夫子。在我這裡,想去就說想去。奶奶我保你無事。去吧,早點回來。”
申屠白曉嘿嘿一笑點頭,足下草鞋在泥中一擦,雙手扒著磚瓦,沿著屋簷向後巷跑去。
錢夜草在身後急忙大喊,“我把他們就安置在後巷第三戶,別瞎跑。”
申屠白曉一聽,氣的差點崴腳,回頭罵道:“你咋早不送他們出去,現在青漁村後的密道都關了,琅山上估計也佔滿了異獸。”
錢夜草則無奈的辯解道:“凡人俗子,誰知道他們對你那麼重要的。別看我,通天藤在此,我一刻都脫不開身。”
申婆婆嘆了口氣,如今山門道家的修道之人,幾盡無情,紅塵是非,極少沾染。
若不是申婆婆出手救下三人,對於錢夜草這種從小在宗門修煉的天上人,就算是死個百個千個,都是小事。
畢竟像龍虎山,武當山,三樹寺,葬宮,這些讓弟子下山除妖歷練的山門太少,錢夜草出身的夜華宮,算是最具代表性的修仙門派,雖然只是中型山門,可這雲煙霧饒,海市蜃樓的手段,不比任何一家大門派來的遜色。宗門長老甚至可以百年千年不下山。
生在山上,死在山上。
申婆婆轉頭,似是看到了什麼,御劍掠去。
申屠白曉來不及瞪眼,陷入癲狂的異獸不斷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頭數十高的火角蠻牛頂翻了幾座院牆,飛濺的石塊和灰塵一同浮在天空中,牛蹄踏下,石塊伴隨著成倍的重壓將地面砸的塌陷。兩隻巨大的利角宛如火刑架,帶著熊熊烈火,燃的後巷漫天焦煙。
申屠白曉極速穿梭,猶如一隻鬼蝠在異獸門不經意間飛入了後巷。
濃煙混著烈火,只聽咻咻兩聲,申屠白曉在黑暗中用地上隨手撿起的石子,將砸向第三戶人家的石塊崩開,而後飛掠上破屋的屋簷。
火角蠻牛晃動著粗大的脖頸,一雙燃燒著的銅鈴大眼,根本抓不到申屠白曉在黑暗中穿行的影子。
申屠白曉自一堵矮牆後暴起,連出三拳,火角蠻牛的頭顱被打的揚起,連同身體都一塊倒栽蔥,後翻了過去,漏出柔軟的肚皮。
申屠白曉正想痛打翻身牛,被牛蹄隔著數米,一蹄子踹飛到廢墟中。
原本就破敗不堪的衣衫終於不堪重負,化為了布條,幾近赤裸的胸膛上,一個蹄印刺目。
申屠白曉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悶氣,剛才那一腳,將他胸膛都踏的凹陷了幾分。
翻身爬起,竄著跳到火角蠻牛的牛角上,腳踩火焰,左臂環繞著牛角按住牛頭上,掌心中靈力一震,震的火角蠻牛差點再度栽在地上。
右手劍指刁鑽狠辣,直戳牛眼,卻沒想火角蠻牛瘋了般甩動腦袋,連續幾指都空點在頭上。
火角蠻牛牛角上,天生不滅的荒火熊熊燃燒,在不經意間,順著申屠白曉的小腿一路爬到身體的各個部位,終於將他點成了一個火人。
申屠白曉深吸一口氣,強撐起體內武夫罡氣,在體表形成拳罡之外的又一防護。
卻無形之中助長了荒火的燃燒。
過了一會,申屠白曉才反應過來,咬牙罵道:“這火,燃燒的不是體魄,是我的罡氣和靈力。”
可此時的他早已無路可退,問天拳譜的心法所化的小人在體內筋脈中腳踩一頭黑色怒龍迅速穿梭,如督戰官一般,將體內各處的小小戰氣和靈力都驅趕上戰場,壓的筋脈血管再無一絲力氣才肯罷休。
這既是身處絕境的困獸之鬥,也是突破體內極限的生死之戰。
二者這種原始人般的戰鬥一直打了兩個時辰,硬生生將周圍的廢墟踏成了渣,又碾成了灰,最後被犁成了爛泥。
火角蠻牛赤紅的牛角斷了半截,連同半邊頭顱,坑坑窪窪像是人植樹挖下的洞,深可見骨。
連同形體都險些維持不住,終於口中不要命般吐出一口又一口魂火,不惜損耗生命,將半截火角上燃燒的本命靈火中又添進去了靈魂魂火,宛如火上澆油,土黃的荒火,再加上幽幽的魂火,碧綠色的荒魂之火驟然拔高。
火角蠻牛低垂著頭顱,一個巨大的火刑架點燃四周的空氣,大地變得燥熱難耐。
隱匿在地底下的異獸也忍不住鑽了出來,看到如此狀態的火角蠻牛,巨口不由得嚥了咽,而後轉投向近河處。
荒魂之火,萬獸黃昏,觸之,不死不滅。
突然之間有了靈性的荒魂之火纏繞著將申屠白曉綁在了火角上,如蛇般在申屠白曉體內咬開幾個小洞,火焰轉入其中。
一時間,申屠白曉雙目溢火,口中飛焰,七竅皆是縷縷荒魂之火橫生。
火角蠻牛拖著焦屍一般的申屠白曉,以後者還算不得開闊的後背直直撞向牆面,連破三座院牆,最後將山石撞出一個窟窿才罷休。
角上荒魂之火一甩,才將頭上渾身浴火的蝨子甩在地上,還順手在幾個關鍵的竅穴上又連扎幾個孔眼。
震天的牛吼響起,火角蠻牛雙蹄踏在申屠白曉的胸口,一次又一次。
申屠白曉猶如一塊破抹布,被它一腳一腳將僅存的水分全部踏的飛濺,直到它也沒了力氣,荒魂之火螺旋般繞著半截火角打轉,準備給申屠白曉最後一擊。
李三堅怪叫從屋子裡衝了過來,手中拿著的是之前想要送給白曉的短劍。
申屠白曉倒在地下,胸膛已被踹的塌陷,身上燃燒的荒魂之火將他體內僅存的靈力也殆盡。
此時的他,大概就是那種神仙都無救之人他幾次想掙扎著站起來,又幾次重重的摔了下去。
身前那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手還在顫抖,他在嘶吼,讓他走遠點,男人沒有後退,回頭看向他,有點心疼的抿嘴,又憨厚的笑了笑。
伴隨著火角蠻牛那震人發聵的低吼,那漢子如斷線風箏一樣被掛在牛角上,抵在了石壁上。
跟申屠白曉不同的是,李三堅這普通人的身體面對暴怒的火角蠻牛,脆的比豆腐渣好不到哪去。當他撞上牆面的那一刻,申屠白曉盡力劃拉著雙手,可能抱住的,只剩下了他的碎肉。
是的,懷中要給李龍石的琅山白蓮成了緊貼著肌膚的枯草爛葉,而如親如父一般的李三堅只剩下了一灘碎肉還能擁在懷中。
不知道是李三堅臨死前真的在唸叨,還是申屠白曉幻聽。
恍惚之中的白曉,總是能聽到那個醇厚的聲音說“曉曉,龍石嘞是你弟弟,你倆要一起去上學塾。俄不是你父親,但你要想著他是你弟弟,比親弟弟還親的弟弟。俄有錢著勒,開春了你們一塊去上學,一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