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清地明(1 / 1)
阿牙巷巷窄路寬,孫老爺子的小瓷鋪生意興隆,聽說山上最為好看的神仙,青蓮仙師都下來求了一隻瓷筆,說是送給徒弟。無數女子香客磨破腳丫的往阿牙巷跑,其中有兩位女子格外上心,長長在鋪前一站一天,始終等不得來人,卻又不放棄。
一來二去,孫家小瓷鋪也就多了兩個女侍者,因為是大家閨秀,孫三娘絲毫不懂擔心兩位女子會中飽私囊。甚至有時候兩位女子下夜回家時,隨手買下的瓷器,比一天賣去的還多。
青羊和白曉路過此地時,特意來此駐足。白曉見到兩位女子,身材纖細,面容清秀,舉手投足之間,又是大家閨秀般的落落大方。當年隨心一遊玩,不知道多少男人恨的咬牙切齒,胸口噴血。
孫三娘一眼就認出來了古靈精怪的青羊,拉過來說:“呦,小青羊來了啊。這臉怎麼了,怎麼瘦了。大娘買了糖葫蘆,來吃一串啊。”
青羊嘿嘿的笑著,“見過兩位姐姐,兩位姐姐好漂亮啊。”
玉鎖是山下玉家,懂一些識人之術,再加上青羊粉雕玉琢的肥嘟嘟小臉,和看不出品序的法袍,當即便猜出眼前這個小道童,不是一般人。捏著青羊的臉蛋兒問到:“小弟弟誰家人啊,嘴巴這麼甜。”
青羊接過糖葫蘆,躲在白曉身後,問到:“大娘,這兩個姐姐咋這麼壞呢,一上來就捏我臉。頭都被捏圓了。”
孫三娘哈哈一笑,對青羊這個小兔崽子,老年無子的孫三娘是打心眼裡疼。白曉過來問到:“大娘,不知道孫老爺子身體怎麼樣了。”
孫三娘有些詫異的看我。我下面之後,面上就敷上一層面皮,如今容貌只是尋常枯瘦男子,她自然是認不出來。
青羊悄悄提示到:“他就是上次跟那個特別特別好看的姐姐一塊來的那個。”
這下孫三娘才反應過來,說到:“半拉月不見,咋就瘦成這樣了呢,太心疼人了。”
青羊憋著壞笑,對玉鎖和玉子兩姐妹說到:“他可就是二位姐姐心心念唸的青蓮仙師的唯一徒弟哦。”
玉鎖愣了一秒,心中激動又糾結,手探出幾次又縮了回去,終了只是一聲微嘆,面容蒼白的微笑。
女人心,不可測啊。
二人沒有多留,只是解了一樁心結,趁著夜色未至,早早騎馬而去。留下孫三娘依依不捨的說到:“長來看看啊。糖葫蘆多的是。”
青羊騎不慣顛簸的馬背,索性偷偷在屁股下墊上一層白雲,看似在騎馬。眼尖兒點的江湖人士一眼就能看出,這小子屁股根本沒捱到馬鞍子。
也正是因為青羊這無心之舉,二人一路出龍頭鎮格外順利。
夕陽爬下,夜色陰籠。
白曉找到一處破破爛爛的土地廟,二人也就入此休息。
廟內中心,一尊巨大的三米土地像鎮壓一方。
青羊壯著膽子四處尋摸,又偷偷掐訣,睜開道眸環視一週,很快就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嘟囔著說到:“書中都是騙人的。荒山野嶺,破廟爛衣。別說恐怖的幽魂女鬼,神奇的土地公,連小妖都沒有一個。”
白曉畢恭畢敬的點燃兩注清香,插入廟中香爐。很快邊在架子旁清出一片空地,招呼青羊過來,說到:“這是那,這不是蘭若寺,這可是土地廟啊。再小再破,那也是諸子百家認同的神廟。土地像靈性已失,神性猶在。一般的山水精怪,不太敢來的。”
青羊坐下,熟練的架起火堆,自從上個好幾年放火燒山之後,他就經常在屋中練習生火的技巧。還特意為此想師傅問道兩次。數已百次的練習之後,青羊熟練的掌握了所有不用靈力生火的技巧,風向,火源,加木頭。
白曉看他那小心翼翼又駕輕就熟的模樣,不由的啞然失笑,說到:“你倒是架過幾次火啊。”
青羊充耳不聞,雙目緊緊的盯著火堆,枯葉,細枝,木柴。等到火焰完全著起,才放下心來,挺著胸膛,自豪的說:“我早就知道要和你下山遠遊,為了點火,我可是學了好久,還特意去問過師傅呢。”
白曉開心又無奈的笑笑,嘟囔到:“難怪每次師伯祖見我時表情都怪怪的。”
一米之遙的道聖青神不由的打了個噴嚏。暗罵到:“兩個小兔崽子,想我肯定沒好事。”
青羊頗為自得,點好火堆,又無趣的託著下巴,問到:“這麼大一座霧雲山,怎麼一隻妖怪都沒有啊。”
白曉無可奈何的攤手,說到:“別亂說話,山中草木動物,數百年吸收天地靈氣而成精怪,漸生靈智。與我等修道無異。怎麼能稱得上是妖怪。再說了,咱還沒出龍虎山地界呢。在這方天地之內,處處不都是師伯祖的掌心嘛。哪有精怪敢來找你。”
青羊想了想,也是,誰讓師傅那麼厲害。嘆氣到:“這個徒弟不好當啊。”
山神廟鎮的住精怪,可鎮不住人心。
三位皮裘衣貂絨帽,獵士模樣的人在屋外探頭探腦。瞧見屋內只有兩位小道士,便大步入內,湊到火前。
為首的漢子模樣凶神惡煞,語氣倒是溫和,先是說到:“二位道長,我等山間獵人,天晚,不便下山,還望道友行個方便。”
青羊挪了個屁股,大大咧咧的拍著漢子的肩膀說到:“我倆也是前腳剛來。這麼大個廟呢,你們睡那邊,我倆睡這邊。”
漢子身後二人眼神交錯,極為默契的一左一右,繞著白曉二人站位。
世間險惡,人心鬼域。
白曉並不想節外生枝,語氣誠懇的說到:“獵戶大哥。我倆還是睡門口點好。師傅獵妖去了,半夜回來。我等方便開門。”
為首的漢子一愣,立馬哈哈一笑,往後坐了兩下。說到:“既然是仙師徒弟,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原本已包圍站位的二人雖然極為不甘心,但也迅速放棄了動手的念頭。三人心中門清,一位能夠獨自獵妖的道士,絕不是他們這些普通匪徒能惹得起的。
男子哈哈笑期間便已逐步後退。
正當白曉鬆了口氣時,青羊不解的說到:“師傅,師傅不是在龍虎山嘛?”
男子聽完,兇光畢露,一躍而起撲到兩人近前,說到:“好小子,還敢騙我。”
白曉拉起青羊欲走,廟門前後都已經被剩餘兩位手下堵死。
為首大漢說到:“小道士,把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爺爺饒你一命。”
青羊被大漢突然之間變臉嚇的一震,隨即反應過來,說到:“你們,居然敢騙我。”說話間,廟外驚雷直下,兩匹大馬驚恐的嘶鳴,掙開韁繩。轟隆的雷聲傳遍小小的山神廟。
青羊掌心雷紋遊動,發出滋滋的聲響。白曉攔下青羊的手臂,毫不畏懼的看著三人中為首的大漢,說到:“大哥既然是以此為生。肯定知道道士和尚的油水最少。我倆初次下山,確實沒有什麼錢。”
門口的老二牽回馬匹,上下打量一番,說到:“大哥,這好像是大苑馬誒。聽說只有官家子弟才能乘騎。”
三弟嘿嘿一笑:“沒錢?可騎不了這種,馬?”
白曉見三人已動了殺心,再無回頭可能,便也不在裝作驚恐的模樣,反倒是氣定神閒的問到:“不怕我倆真的是山上的神仙嘛?”
大漢哈哈一笑,說到:“哪來什麼山上神仙,都是招搖撞騙,專門騙有錢官老爺的。有哪些錢供奉他們,不如交給我。碰到我心情好,我還能饒他們一命。”
白曉搖搖頭,再度問到:“當真不怕,舉頭三尺有神明?”
大漢不耐煩起來,揮舞著獵刀逼近,罵到:“小子,真當我幾年白混的。若真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就讓他來劈死我好了。”
驚雷暴雨中,白曉輕彈指尖,大漢便倒飛而出,將山神廟的院牆砸出一個窟窿,渾身冒著黑煙,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兩位手下本來以為今天老天開眼,開門大吉。遇到兩隻雛,還是個大肥羊,樂呵呵的看老大一人表演。
這突然的變故讓二人呆在原地,老二還牽著馬繩,老三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逃的勇氣都沒有。
青羊看向天邊雨幕,明日定是天地清明。白曉問老二:“你們三人如此熟練,做了幾次了。”
老二身體還有些僵硬,兩股顫抖,結結巴巴的說到:“道友,不,仙師。我也是被逼的,若不是郭茂逼著,用我老母的姓命威脅。我是打死也不敢上山落草為寇啊。”
白曉聽了一半便聽不下去,指尖一縷雷光彈出,將老二打飛數米遠,一股焦糊味很快便被大雨沖刷乾淨。天地好似只剩下泥土和草地的芳香。
白曉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三,還是同樣的問題:“你們三個配合很熟練,做過幾次?殺過幾人。”
老三比前二人聰明的多,頭埋在地下,根本不去看白曉表情:“我們三兄弟落草為寇數十年,作案三十多次。去年攢了點錢不幹了。在霧雲村吃喝拉撒花完,才想著再出山,掙點小錢。那知道剛出山第一次,就碰到了您二位。”
白曉又問到:“霧雲村的村民?要是真懂的攢錢的理,怕是就不用再出山了吧。”
老三苦笑一聲,說到:“這之前縣老爺都不管事。前兩年不是來了個厲害的周大人嘛,不敢頂風作案。前不?周大人一走,我們三這才敢再出來。”
白曉點點頭,有些明悟,說到:“若是周文敬一直在,你們三人會不會金盆洗手。”
老三面色更加苦了起來,頭又埋低了幾分,說到:“不是沒想過。可這天底下哪有回頭路可走。我不是那兩位,一輩子沒出過山。我見過這個天下的模樣,可不還是跟他倆一樣成了劫匪。沒得回頭路的。”
青羊拉著白曉的袖子,說到:“那兩個人動了殺心,這個沒有,要不就放他一馬。”
老三似是根本不想活下去,直截了當的問白曉:“仙師,我說的都是實話,也輪到你說句實話了。會不會放過我。”
白曉沒有考慮,這種事情,從一開始就有答案,根本不值得他思考。直接搖頭說到:“不會。”
老三直起腰來哈哈大笑,笑聲混在雷聲中,雨聲中。目光炯炯的說到:“哪我總能多說兩句實話吧。”
白曉點點頭,像這種臨死之人的話,大多數都可以用心聽一聽。
老三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少年書生,滿腹經綸,意氣風發,騎馬進京趕考,天下沒有如眼之物。又看當下的自己,一身破皮爛襖,昔日拿筆的手握著的是沾滿血跡的刀。
一想到如此,便忍不住悲愴的哀號,哀號過頭。老三擦了擦淚水,說:“我知道自己是誰,也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但是我還是做了。從落草為寇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會有今天。動手吧,世人當為所做的事付出代價,價格高昂,也不會是我逃避的緣由。”
青羊看向白曉。白曉搖搖頭,對青羊說到:“除惡務盡,不然世間又會多出幾個蕭醉兒。他已經手上染了三十多條人命,這因果,誰也逃不掉。”
屈指一點,雷芒鑽入老三的身軀,轟然一聲,四散無蹤。
白曉一屁股坐在地上,殺人和習慣殺人,不是一個概念。在此之間,他的內心,宛如一場問道。
青羊也明白這些道理,表情有些麻木的烤著火,說到:“我都沒問他名字,我還挺喜歡他的呢。”
白曉撫摸著青羊的頭,嘆息到:“也許他自己知道,動手殺人的哪天,他就已經死了。”
山神廟內一股功德扶搖上,廟外天雨,雨外春雷。
天地該清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