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聖人曰(1 / 1)

加入書籤

一夜無話。

暴雨也來匆匆,去也匆匆,洗滌人間塵土,只是不知道,這世人心中的種種,當真是一場雨能衝去的嘛?

青羊早起時依舊有些病怏怏的,兩根稀疏的眉毛皺成了結,綠寶石般的大眼睛也有些暗淡。走出發黴的山神廟,晨風吹拂而來。青羊深吸一口雨後的清香,天地萬物有靈,春雷驚蟄,萬物復甦,這才活潑了不少。

白曉坐在廟前牆旁,老大老二的屍體都已交給了當地的衙門,好讓官差辨認身份,一來當做案例警告一方,而來順藤摸瓜,看看還有無其他同夥。至於老三的屍體,為了給這位好似是讀書人的不知名土匪留點最後的尊嚴,讀書人的尊嚴。

白曉出手時將他屍身以雷光化為滿天星點,隨雨落人間去吧。

青羊慢慢走近拉著白曉的衣角,埋頭趕路。

白曉揉亂青羊的頭髮,看他一臉憤懣的模樣,側臉望著眼前青山,嘴角揚起極為好看的笑容:“還在為昨晚的事情生氣?”

青羊梳理好頭上道冠,拍拍雙袖,踮起腳尖拉達著白曉的肩膀說到:“怎麼會呢,我就是不想騎馬了,屁股疼。”

白曉眨巴眨巴眼說:“咱們哪來的馬?”

青羊幾位默契的搖晃著腦袋:“不知道,不知道,被昨晚的雲兒偷走了吧。”

一大一小徒步打鬧著前進,山澗,溪旁,一聲聲嬉笑引得松鼠駐足,白兔仰望。

二人見到一灘水池,池中水宛若透明,青羊直視,散發著五彩光澤的鵝暖石安靜的躺在沙粒之中。

白曉環顧四周後感嘆:“好一處山水皆靈的地方。”

青羊才不管山水靈不靈,脫去青色外袍,就跳入水中,朝著清晰可見的游魚抓住,還嘟囔著:“白曉,你快點,今晚咱們吃烤魚。”

白曉在天然靈池四周探尋一番,沒有任何修士留下的標記,這才放下戒備。

青羊抓起一個水球砸溼白曉頭髮,歡呼著說:“還不趕快下來啊。”

白曉索性一同躍如水池,濺起朵朵漣漪,驚的魚群四散。

二人正嬉鬧之際。

忽然,水池平靜下來,游魚也不再驚慌的亂竄,安靜的圍聚在白曉和青羊身旁,水池內奼紫嫣紅齊放,紅花,綠水,春風,玉露,還有五顏六色的魚群。

二人被眼前這奇觀吸引,靜靜的屏住呼吸。

不遠處,一隻周身散發著道暈的乳白色麋鹿踏水而來,每一蹄池水便泛起一圈漣漪,圓圓圈圈,聚聚散散。

青羊雙目瞪的渾圓,說到:“白瞎,這就是書上說的神獸吧,好漂亮。”

白曉第一時間習慣性戒備起來。環視一圈,方圓數里之內沒有絲毫靈物,而這白麋又像是萬物之靈,此番露面。白曉雖然感覺對方似乎並無敵意,但也免不了暗暗心驚。

白麋踏水而來,兩隻巨大的鹿角微褐,竟是微微低頭,而後開口吐人言,說到:“兩位貴客,可是龍虎山的修士。”

白曉抱拳還禮,畢恭畢敬的回答到:“前輩,我二人皆是龍虎山弟子。”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青羊倒是謹拘起來,雙腳踩水,兩隻手背在身後,五指翻攪,說到:“前輩好帥啊,真的是神獸嘛。我們不是故意偷你魚吃的。”

白麋俊朗的外表根本看不清神色,白曉略帶尷尬的說:“還沒得手。”

白麋聽後似是輕笑了一聲,晃了下腦袋,面對這兩個極為不神仙的年輕神仙,就算是聖人也會不禁啞然失笑的吧。

錦鯉群魚躍而出,在天空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然後,魚頭也不回的溜入小河。身後這兩個人類太恐怖,老大都在前面站著,還想著吃魚,真是嚇死個魚,這兩天看來是不能回家了。

白麋俯首沒如水中,再抬頭,便是人類模樣。雙眼丹鳳,眉如柳葉般狹長,眉心間有一點紅痣,極為好看。緩緩說到:“兩位小友,不妨上岸說話。”

青羊嘀咕到:“這神獸姐姐這也太好看了吧。比雲霞宗的什麼什麼仙子們都好看多了。”

神獸,姐姐?

轉身的白麋面色有些不善,走著走著後蹄不經意間一滑,不小心打了青羊一臉的池水。

青羊也不生氣,歡呼雀躍的跑著。

白麋帶二人來到一處幽靜的涼亭,停中擺放頗為講究,一張墨石白玉圓桌立在當中,一記水紋蜿蜒在當中,劃出陰陽。其下四位石凳,分別對應四象,庭外五處木欄又恰好對應五行。白曉曾在逐月齋書庫中見過此種陣法。書地標註著,最不划算的陰陽五行陣,但效用極佳。

因為建陣價格實在昂貴,而且手段繁瑣。亭中心的陣眼,墨石白玉陰陽桌,南海白玉,北山墨石,二者都是可以用來鑄就本命物的稀世材料。最重要的是中心用來劃分陰陽的玉脈,多產字玉龍脈的細小分支,世間罕有。

纂刻法文的工序絲毫不必材料簡單,數百道五行陣法層層疊加在玉桌外層,才能穩固陰陽不會顛倒。

按青蓮仙師的話說:“一般驟然富貴的野修可能會嘗試著去做做。七成看到材料清單就放棄了,剩下三成看到陣紋就要罵娘了。若真有人能做出一座,除了他活的實在無聊,便沒有其他解釋了。”

在霧雲山這麼一處偏僻之地,建造這麼一座玉亭,如此奢華浪費又無聊的人,除了師伯祖,再無第二人。

想到如此,白曉便毫不畏懼的和青羊入亭落座。

白麋微微點頭,到底是仙人弟子,雖然傻是傻了點,眼力還是有的。

白曉自腰間取下青木龍虎牌,交於白麋。

白麋只是瞟了一眼,便開口說到:“想必二位就是道聖的弟子青羊和青蓮的弟子白曉吧。”

青羊使勁的點點頭,雙眼目不轉睛的盯著白麋人頭上的鹿角,心中默唸著:“終於看到書中的神獸了,好漂亮的臉,好帥的角,好像默默看。”

白曉按下青羊的小腦袋和不懷好意的眼神,說到:“前輩駐守在這小山中,辛苦辛苦。”

白麋稍有驚愕,雪白的鹿蹄輕點,問到:“你怎麼知道我駐守在此?”

白曉不緊不慢的說到:“先前出入靈池,我便已經探查周圍數里。能在天地境界武夫的探查之下,如此遊刃有餘的出現。除了元嬰巔峰和半聖,不會再有第三人了吧。”

“外加你第一次出現,池中靈智漸開的錦鯉第一反應並不是逃走。想來它們和你肯定早已認識。”

“其三,我是真想不通明明很會精打細算的師伯祖為何要再這毫無意義之地打造一座陰陽五行亭。於是便大膽猜了猜。”

白麋忍不住連連點頭,稱讚到:“不愧是青蓮的弟子,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模樣,機靈又謹慎。不過比他有禮貌多了,仗著樣貌好就不說人話。”

家師不可假語。

白曉拜拳說到:“多謝前輩誇讚。”

白麋在這陣法中,也不用顧忌天上之人如何俯視,嘆到:“真羨慕你們這些小輩。”

白曉忍不住問到:“前輩怕已經是元嬰境之上,難道不能遠遊天地?”

白麋變幻真身,一片白光之中,健壯的鹿軀化為人身,極為高大,身披雪白法袍,眼眸微白,雙肩後掛著一圈光暈,像極了仙書中描繪的神人。

白麋手指修長白皙,握著小巧玲瓏的夜光杯把玩,說到:“獸有獸道,神有神事。我雖為半步聖獸,卻不比你們這些小輩來的自由,只能以身陷囹圄,只能以神魂肆意傲遊。”

青羊歪著腦袋,好奇的打探鹿角去哪了。說到:“白聖獸,你不是可以飛昇天外天,阻絕天魔,依靠戰功來換取大自由嘛?”

白麋嘴唇微張,略顯驚異的說到:“道聖連這些都給你們說了?”

青羊繞著白麋高大的身體打轉,不死心的找鹿角到底藏去哪了,說到:“這些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白麋一把拎起青羊,如同老鷹拎雞仔般放到座位上說到:“人與獸不同。”

白曉仍不死心,追問到:“還望前輩解惑。”

白麋便洗洗說到:“天魔之屬,自混沌而來。大多靠竊取血脈固定自身形體。”

山野精怪極難進化靈智,少數幾位幸運獸僥倖開竅,修道之路又是何等艱難。能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人間踏出一條血路,元嬰化人,躋身聖境的獸類,比同境修士體魄神魂都更為強勁,而且獸聖往往以殺力強悍而聞名。”

青羊悄悄附在白曉耳邊說:“我懷疑他在自賣自誇。|ू•ૅω•́)ᵎᵎᵎ”

白曉狠狠敲他一個板栗,青羊抱著腦袋,眼睛擒著淚。

白麋裝作沒看到兩位後輩的小動作,接著說到“按理說獸聖如此吃香,在天外天更容易阻擋天魔,獲取戰功。但事實並非如此。天魔手段奇詭,尤其針對魂魄,道心。許多獸聖化人時間太短,對於人間規矩習性不同,屢次出現被天魔。控制道心的存在。外加,各式各樣的獸聖血脈可是說是天魔們最好的補品。一旦獸聖出現在天外天,極大可能會是各路天魔的圍攻物件。吞噬獸聖血脈之後,天魔便可自行演化軀體,甚至可以去其神魂,鳩佔鵲巢。諸百天下不少神獸都曾遭此毒手,血脈流失如域外,或者蠻古天下。”

白曉問到:“我曾遠遠見過一隻蠻古天下的金翅大鵬,兇威確實了得,一位聖人全力出手都很難限制。”

白麋更為驚訝,說到:“你見過金羽,那可真是很幸運啊。”

白曉依舊記得其壓倒性的氣場,一道虛影幾乎鎮壓一片天地。不敢說自己和墨聖聯手斬下半指鷹爪,嘆到:“遠遠見過。”

青羊從未見過異獸,問到:“一位聖人都無法壓制,真的如此兇橫嘛?”

白曉想起當時情景,凝重的點點頭。白麋安慰到:“身在人間,鎮守天幕的聖人一旦出手動輒就是天河破碎,為了保護人世安穩,根本無法全力出手。所以極少有殺力極大的聖人駐守,才有如此景象。若是在天外天,金羽不會如你們口中所言,那麼兇駭。”

白曉下意識說到:“那墨聖不算是殺力極大的聖人之列咯。”

白麋自顧自的飲酒,順便為白曉解惑,說到:“諸子百家的各位聖人老祖,戰力都在頂尖。墨家聖人掌控一脈,修為定然也不俗,但比殺力極大,和那劍仙仍是差了半分。但僅憑出神入化的墨家機關術,墨聖在天外天可是在戰力前十的聖人之列,讓鹿不得不心生敬佩啊。”

青羊問到:“那前十之聖,都有何人?”

白麋飲酒,淡淡的回到:“此榜對於你們而言,還無需知道。你們只需謹記,天幕之上,並非安詳一片。”

白曉起身,畢恭畢敬朝天參拜。

遙遙天幕之上,斗轉星移。白麋知曉今日話多了,便起身送客。不多留二人於此,容易被某些不可名狀之物盯上。

霧雲山邊界之處,再往前便是麻衣渡,兩人才算是真正脫離自家天地。

白麋所用術法,“斗轉星移”。在霧雲山之內,都算是他自身的小天地,他便是絕對的老天爺,抬手三人便出現在崖邊。

白曉臨行前最後悄悄一問:“師伯祖為何要再此地留你為暗手。”

白麋高大的身軀停頓了一下,只是笑笑並未出聲言語,也許是不想說,也許是此地不能說。

白曉和青羊立在崖邊,一轉頭時間,白麋以倏忽遠去,不見蹤影。

青羊呆呆立在原地,白曉走進看去,一片夕陽大好,只是黃昏近。

白曉摸了摸青羊的腦袋,青羊轉頭時以有了哭腔,說到:“我想醉兒姐姐和孟凡了。”

白曉看夕陽如血,山河壯麗如畫,風聲如笛。彷彿七人相聚就在昨日,歷歷在目。安慰到:“放心吧。孟凡自己會渡過此難,他是個大人。”

青羊擦去眼角的淚水。罕見對白曉的話感到生氣,慍怒的說到:“你們總說我是個孩子,可孟凡就是大人了嗎?他才比我大幾歲。我曾在夜半涯畔聽聞他的哭聲。剛剛哭出就壓低,仿若野獸的哀號,滿是痛苦和不甘。還有和你一樣,藏在最深處的殺意。”

“第二天去看他時,他還會一臉笑意的向我們招手。如果所謂的大人,就是連哭都沒法出聲,那我情願永遠也長不大。”

白曉溫柔的笑了,抱著青羊的腦袋,低聲說到:“所謂大人就是一群學會忍氣吞聲的孩子。你可以不長大,但你要學會成熟。許許多多人,剛看清世間善惡,就已經殺死了心中的自己,直到七八十的年紀,才反應過來。哦,原來自己早就死了。

他是大人,他有自己的深謀遠慮,他能忍。可咱們不是,咱們忍不了。咱們去葬宮,為蕭醉兒報仇,再把孟丹的屠刀拿回來,還給他,好不好?”

青羊點點頭,眼淚劃下,葬在酒窩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