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清明雨落下(1 / 1)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策元,成鵬兩父子相差二十歲,共眠在同一年。
五十年前的某一天,劉氏還是淡妝之年,在田間忙碌了半晌過後,回到家裡養蟬,不大的院子裡滿是井井有條的果蔬,它們生根,發芽,結果,枯黃。然後再度生根,發芽,一年又一年陪著盼著丈夫兒子回家的劉氏,一同守在小小的家中。
風雨突至,一位身著血色殘甲的獨眼男人揣著一封家書一瘸一拐的從令乙走到丘山村,身後跟著的是令乙城的李寇都尉。李寇也是昔年血魂下來的老卒,不過家世顯赫。
楚國李家,在整個秦地都赫赫有名。所以一退伍,李寇就立馬在令乙這個舊楚的旁都當上了都尉。
其中也不乏政治原因,楚國新敗於秦國,剛剛臣服,大秦官場此舉既是給楚國舊貴族的一些臉面也是再敲山震虎,安插心腹。當然也有人不同意,說那李寇,楚皮秦心,竟然投軍敵國,是叛國之人。可任誰也不敢正面說出口,一來二去,此事也就再無人議論。
李寇見獨眼男人右腿空蕩,只能倚著一根發黑的竹杖心走,將自己所乘牛車騰了下來,說到:“壯士,既然是來令乙尋人,不如暫乘我牛車,方便一些。”
獨眼男人瞥了一眼,繼續默默趕路。
李寇身後甲士見男人居然敢如此無禮,怒喝到:“我家都尉說話呢,小子你敢不作答。”說話間便要揮鞭打下。
李寇單手握鞭,鞭子在手腕處留下一道腫脹的紅痕,而後一腳將其踹下馬,親自迎在獨眼男人身前,說到:“壯士,看你甲冑,是血魂老卒吧。咱們是澤袍,我也是血魂老卒,退伍於去年,定燕一戰。”
獨眼男人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李寇。饒是經過無數血戰洗禮的李寇,也不免從心底身處一股寒意。何等慘烈的戰事,何等堅韌的甲士。
獨眼男子半邊臉頰被一劍穿透,舌頭連著下顎都消失近半,血肉枯萎,像是剛剛從地獄爬出來的羅剎惡鬼,若不是還穿著血魂甲冑,恐怕沒人相信這會是一個活人。
李寇發自內心的向獨眼男人拜拳,半跪在地,以肩為凳請獨眼男人上牛車。
獨眼男子落座牛車,望向丘山的方向。
午後夕陽西下之時,牛車停步在劉氏家門前,獨眼男子開啟手中標明地址的潦草草圖,圖上門旁有一顆梨樹,梨花開時滿樹皆白。家門對邊便是一處小溪,溪水蜿蜒流轉。
獨眼男子緊張的扣響房門,噔噔噔三聲。
一位女子的聲音從院內傳來:“誰啊,等一下。”
隨著腳步聲越發逼近,獨眼男子越發顫抖,整個人縮成一團,從懷中找到一幅青銅鐵面,半掩蓋在臉上,才敢稍稍站定。
劉氏開啟房門,門口站著兩人,一位身著血紅色殘甲,面叩青銅面的男子,另一位身穿官袍,腰掛白玉佩的都尉。
獨眼男子頓了頓,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伍長劉策元的家書,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宛如鬼哭。
劉氏被獨眼男人怪異的聲音和舉動嚇了一跳,看到身著都尉衣袍的李寇站在一旁才稍稍安心,雙手微顫的借過那副染著血跡的舊書。
書信內容很簡單,其實就是幾個字開據的一張死亡證明,斷魂書。
一紙書頁,便是一人性命,所以被人稱之為斷魂。
在這個年代,這種書信,每日如雪花般灑向東彌天州的每一個角落。
劉氏看過書信,雙腿顫抖的捂著臉龐跪在地下,心神皆斷,等了這麼久,還是等不來他歸鄉那一刻。
自古壯士歸鄉,要朝父母,爺孃行將軍拜。
小溪門前,梨花樹下,男子卸甲著禮,替伍長跪拜。
李寇別過頭去,不忍看這傷心一幕。
獨眼男子行禮之時,狂風大起,假面不慎被風吹落,露出猙獰的半邊臉。
獨眼男子深怕嚇到劉氏,一雙殘破手掌在地上來回摸索,揚起塵土紛紛,最後只能痛苦的捂著臉龐,向後縮去。
劉氏第一眼見到獨眼男子時,被驚的差點昏了過去,可看見男子痛苦的低吼,小心翼翼的躲藏,劉氏緩緩朝蜷縮在角落的獨眼男人伸出了手。
獨眼男子愣了一下,緩緩抬頭。
劉氏虛弱的笑了笑,雙目通紅言語卻十分大氣,說到:“既然是替我丈夫送信的,那肯定是我丈夫的澤袍。澤袍兄弟來此就算是到家了,進屋吃頓飯吧。”
獨眼男子指頭比了比自己,又在土中寫下陳麻二字,算是自己的名字。
劉氏說到:“陳麻,李都尉,一同進來吧。”
院內紅的番茄,綠的黃瓜,嫩青的生菜一排排一列列此時都彷彿失去了顏色。
劉氏進灶廚,燒了五道菜,而後有將留給丈夫兒子回家時的女兒紅從地窖拿了出來,放在桌上。
陳麻蹲在樹下,李寇坐在桌上。
丈夫已去,劉氏便是一家之主,為自己倒上半盞女兒紅,說到:“謝謝陳麻兄弟能送我丈夫魂魄回家,謝謝李都尉大駕小屋。”
李寇惶恐的站起,拱手說到:“先烈之家,我李某能在此是我李某的榮幸。”
劉氏悽然一笑,將半盞酒水一飲而盡。
陳麻指了指自己的半張嘴巴,擺擺手。以前伍長經常說他有個全世界最好的媳婦,原來是真的啊。
劉氏將半盞酒水一飲而盡之後,便去往灶屋之內,只留兩個男子在院中吃喝。
陳麻看看李寇,沒有動筷子。
李寇同樣看著陳麻,半晌也沒有動筷。
不一會,有一人傷卒前來,三人會面在院落,一時間相互愣住了。
當馬六從懷中掏出成鵬的那封斷魂信,氣氛詭異的平靜下來,陳麻更加悲切,一隻手抖個不停,李寇除了嘆息好像無事可做。劉氏顫抖著接過信件。
這次她沒有渾身疲軟的跪在地下,也沒有痛哭流涕,表情好似凝固了一般。
最後只是收起信,說了一聲謝謝。
清明雨落,一晃便是半身過去。劉氏好似一直在等,等在丈夫和兒子的墳旁。
等著自己魂歸之時,一家三口還能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