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生死。(1 / 1)
王濱斜靠在山石上,身處水中感覺不到一絲涼意,靠上山石的一瞬間,反倒是抖了一下。
似乎少年時代,剛剛踏入戰場之上的那種熱血,也隨著這一哆嗦,全部流逝給歲月了。
上方的動靜逐漸變小,刺啦的風聲和轟隆的雷聲慢慢沉寂,王濱一隊七人握劍的手微微顫抖,手心發汗。唯有曾牛,青澀的臉龐上滿是激動,好似打了雞血般,越發期待自己奮勇殺敵時的模樣,該是何如的英雄氣概。
龍虎山山腳,上行千梯道,千梯過罷到中庭,中庭東西分別是龍吟峰,虎嘯峰二峰。
而龍虎山主峰則安安靜靜的矗立在兩座山峰相間處的正中,若是仰目看去,還以為是架在天空上的閣樓。
龍虎山山腳地勢開闊,十萬大軍毫無滯挨,輕騎進可攻,重甲退可守,本應該是龍虎山最難防守的地區,沒想到憑藉護山大陣,北斗落佑陣,外加三千名弟子,居然將十萬中燕大軍拒守龍虎山之外,數輪武卒衝殺被打回,在以往戰事中所向披靡無所不利的強弓硬弩因為無憂山主完全失去了作用。
十萬精兵良將,面對三千沒有佔據地利的道士,本該出現的一面倒現象沒有發生,反倒是自己損失頗多,導致氣勢低迷。外加千梯道,地利人和之下,幾千武卒便為焦屍。
讓本該在進攻龍吟虎嘯雙峰才出手的雷尊武尊不得不提前現身,強勢擊斃數位威脅頗大的修士,以震軍心。
十萬武卒這才能趁著夜色,一鼓作氣拿下千梯道直上中庭。
拿下千梯道之後,贏壯的內心反倒是愈發不安,尤其是圍困龍虎山這一週以來,傷卒越來越多,十萬大軍每日的糧草消耗都極其恐怖。龍虎山上易守難攻,千梯道,中庭種種地方都限制了十萬大軍的威壓,每次只能上五百老卒拼死攻山,勝算渺茫。
萬一真被龍虎山這塊硬骨頭扛個三月五月,到時候贏壯不退也要退了。
加之山腳之戰前期,龍虎山修士多有留手,極少一擊斃命,但凡是屢屢放過中燕武卒。現在傷兵營中,風氣逐漸轉向龍虎山,更有甚者,開始埋怨起了贏壯的暴虐。
無憂山主看向身前身後,一股不安油然而生,五江河水雖然未能蓋過頭頂,但仍是將千梯道之下盡數淹沒。那些個修行小成,尚未人形的蝦兵蟹將,可以從四面八方隨時上岸攻擊。
若不是琉璃龍宮天然壓勝魚蝦精怪,此時中庭上就該是海鮮滿地跑的熱鬧場景了。
雨尊黛眉緊皺,她與靜淵大道相同相爭,靜淵之劍,多少劍氣磅礴,而這劍氣,便是煉化天河入劍,與吸納水運的“重水”相輔相成,兩相輝映,劍氣之強橫難有敵手。
而雨尊赦水之法也大差不離。煉化江河湖泊為己身大道紐帶,成為統御一方水運的江湖共主。外加魅音之術與水浪相得益彰,一明一暗,讓不少人吃盡了苦頭。
雨尊與靜淵,同為女子,同擅水法,爭鬥近百年,最後不了了之。
昔日靜淵劍仙一人問劍咸陽城時,無一人膽敢送行,唯有雨尊靜侯在咸陽城門外,與靜淵劍仙相視一笑。
而後直至今日,江湖仍然流傳著雨尊那時的譏笑,“天下無男子。”
武尊馳援姚安,即使年齡年邁,一身體魄戰意卻在巔峰,直接將虯龍道長拉出龍虎山之外,兩位巔峰武夫悍然對拳數百招。硬生生將一座山頭打成了平原。不過虯龍道長怒龍境第一的實力,終究不是浪得虛名。武尊藉助神道,仍然是被虯龍道長重創,撕下一段手臂。
虯龍道長元氣尚未恢復,體內氣血翻滾,又再度對敵姚安,被姚安隱藏了大半輩子的本命飛劍一劍斬下半截臂膀,攪成了肉屑。
不過後者就沒有武尊這麼好運了,被痛失愛徒,暴怒之下的虯龍道長活生生打死,神異的本命飛劍被接連百拳錘成了廢鐵,最後一腳踏碎。
接連兩場同境對敵,讓虯龍道長几乎瀕臨死亡,右臂經脈中滿是武尊擒鶴手的殘餘勁力,半邊身子的肌肉彷彿都在抽動,強橫如他,也只能暫時鎮壓體內武尊的拳意,再抽絲剝繭般將這些武意一點點衝體內剝離,稍加煉化,反而有機會借它山之石攻玉。
愛徒牛文的身死讓本該暫退的虯龍道長不顧姚安是否留有後手,硬生生闖入萬軍從中,以半數實力和滿腔怒火對敵。
虯龍道長親傳子弟不多,朝露,金風,牛文。前兩個都是元嬰境界長老,金風鑽研陣法更是通神,這年來一直久居海外,研究上古訪仙之地的殘餘陣法。唯有牛文最小,也最得他心。
姚安眼眶瞪裂,致死也不敢相信虯龍道長居然會為了一個小小弟子與他以命換命。
虯龍道長的攻勢極其簡單粗暴,御風落在千梯道中,滿身拳意皆在巔峰,第一拳的出拳之風,居然能將空氣炸起陣陣轟鳴。
姚安一開始便極其謹慎,以秘法在方圓百米營造一處自身小天地,將頭頂與雷尊對敵的無憂山主,龍虎山的護山大陣先隔離開來。再祭出溫養在心竅中的靈寶“捲簾”“燈蕊”祭出。
虯龍道長看似只出了一拳,實則連出九拳,拳拳軌跡相差甚小,速度極快,九道拳力一層一層相撞,將空氣都震的破碎。一拳的拳風,使得千梯道上的數十武卒都止不住的後退。
姚安身為刺修的老祖宗,自然極其願意看到暴怒的虯龍道長,一位武夫居然敢獨自對敵同境劍修,除了尋死,好像找不到什麼理由。
姚安第一時間也並未一劍破萬法,畢竟辛苦隱匿了近百年的本命飛劍,一開始便祭出不是太掉價了嘛。
姚安衣角被拳風吹亂,靈寶“捲簾”纏上虯龍之拳,柔韌的布料靈寶化解了拳意半數的勁力,再揪拿“捲簾”尾端,以“燈蕊”燃上火焰,蠶食靈火順著“捲簾”一線燒上虯龍道長右臂。
虯龍前腳一踏,頓時將一處青石階梯粉碎,猛然收力返身回首,被甩而過,抓著“捲簾”尾端的姚安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半圓,落在虯龍道長前方,依舊是保持著一劍的距離。
虯龍道長側甩右劍,第二拳遞處,將姚安極速拉進,拳尖仿若一聲龍吼,暫時攝住姚安心神,也將圍衝上來的數十武卒再度擊退。
姚安心神早早遠遊一方,等的就是虯龍道長主動拉進的這一機會。面色雖然古井無波,實則內心在狂笑。本命飛劍“方寸”慕然出現在右掌掌心,方寸之內,觸之即斷。
二人對戰極快,分勝負也極快,三招之後,虯龍道長被“捲簾”包裹著的一臂率先落地,其上劍氣如網文般密密麻麻,割出數不盡的血絲。虯龍道人捂著肩膀半跪在地下,強橫的肉身在哪一劍之間宛如豆腐般,直接被切開。
“方寸”殘留的劍意順著右臂直入虯龍道長經脈,跋山涉水,左右亂撞,觸及心臟之時,更是在虯龍道長體內凝成一柄劍意短劍,但此一劍,便斬去虯龍道長大半條命。
虯龍道長半跪在地,右拳微微顫抖,拳上鮮血淋漓,來自身後之人。
姚安低頭看了眼心口的血洞,頓時覺得眼前一黑,天地彷彿倏忽遠去,臨死前還在不可置信的說:“這怎麼可能。”
虯龍道長單臂撐起身體,從臺階上緩緩站起。龍虎山的月色皎潔,雲霧如薄紗環繞雙峰,正值午夜星辰,天空閃爍一片。只是可憐,賞月之人已不見。
雨尊這人,被稱難纏鬼,但凡是跟風雨樓打過交道的人都聽說過她的威名。實力極強,心眼不大,耐心好極好。最毒婦人心用在她身上,都略顯單薄了。
眼見武尊重創,雷尊廝殺不休,姚安戰死。龍虎山上最大的兩個威脅,一個虯龍道長半殘,一個無憂山主還再被圍困。
果斷操控本命水法,拉起滔天洪水,水淹龍虎山,只是沒想到,龍虎山上剩餘的元嬰修士,相組合之下,可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一時間便能擋住她的江河浪潮,還能瞬間抓住她的破綻反擊,若不是武尊不計前嫌,此時恐怕她五江失其三,大道受阻還不止呢。
於是與武尊遙遙對視之後,選擇暫且回帳調養,至於龍虎山上的眾人,反正明擺著都是要死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根本不用急躁。
隨著贏壯的一聲令下,數百中燕軍旗幟在鐵脊湖底漂揚。
還未等伍長王濱下令,曾牛便率先舉劍衝出水面。
水面上的中庭,滿地鮮血屍骸,將四方合圍之河水染的通紅。曾牛隻見有一位咬紙的老者,只是輕輕吹了一口氣,便感覺自身如那白紙一般被吹起,輕飄飄的躺在雲端。而後四肢傳來劇痛,不過一瞬間便消失無蹤。
曾牛摔在地下,如一團廢紙般毫無意義,毫無尊嚴的四散裂開。
半張稚嫩青澀的臉龐摔在老伍長腳下。
老伍長王濱看見後面無表情的一腳踢開,絲毫沒有停步,順著曾牛的方向再度俯身前衝,仍是同樣,沒有絲毫出劍的機會,滿頭白髮便已染血。
天泉猝不及防之間便已殺二人,自己卻渾然不知,一位是黑髮少年,一位是白頭老卒。
不過同樣的是,他們都死了。
天下之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