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千聲恭送。(1 / 1)
血魂界內天雷滾滾,大地崩碎。
這個在黑暗中沉睡了千年的天地,再終見日月,光陰之後,也迎來了自己的終點,隨之一同的,還有血歌,血俠,血斬,血厲四營鬼卒。
在入血魂界時,鬼厲曾蹲在亂屍坑中,望著一具具逐漸爬起的屍骨,問到:“願意跟我走的,一定會再死一次。可有人想要葬在人間的,我絕不阻攔。”
亂屍坑,無垠墳,丘葬崗,好似無論在哪,當鬼厲問出這個問題後,得到的回答都差不離。
止錨留下了一柄劍,是昔年血歌將軍李歸所贈,被他視為傳家之物,至死仍攥在手心。讓鬼厲代為轉交遠在沛縣的兒子,止盈。可止錨不知道的是,他戰死之後第二年,其子止盈從軍,血魂軍前卒,於西壘壁之戰死。
鬼厲只好將劍埋葬在止錨之子墓旁,也算是一家團聚。
藕得從嘴裡扣出半截臂骨,仍回人間,看著人間煙火嫋嫋,秋果豐屯,笑著轉頭對鬼厲說:“大將軍說的真沒錯,這人間終於有了人氣兒,我弟弟和侄子住在老家的村莊裡,再也不會冬天沒飯吃啃雪充飢了。”
當鬼厲坐在文秀墓前,惴惴不安之時,文秀只是淡淡的說到:“我的心隨著身體一同腐爛,消融,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若是還能有的用,你就拿去用吧。心給你,你不要,我也懶得要了。”
一念至此,鬼厲彷彿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看遍了自己平生所做的所有一切。
昔日水牢而出的少年,不知善惡,不分人心,只知道吃飽,睡好,殺人這三件事情。
鬼厲一生好似就是在不斷重複這三件事情,直到現在,在這裡結束。
白曉的怒吼打斷了陷入往事的鬼厲,“鬼厲,你要幹什麼。”
鬼厲雙手拜叩,以三跪九叩大禮對白曉行之,面色緬懷肅穆,一字一句的說到:“昔日水牢少年,目之所見,身之所及,皆是黑暗一片。是大將軍將我帶離水牢,我看見了義父白蒼起,義母申白溪。”
“那一天,我第一次眼見光明。”
“今日血魂血厲,所過之處,所行之事,皆是洗不淨的罵名。少將軍何須為我這般小人痛心。這方天地人間與這片血魂異域又有什麼不同,不過是一方人心昏暗,另一方終日死寂罷了。謝少將軍來此,照亮我等一世燈火闌珊。”
“今日,我最後一次眼見光明。”
說罷,千軍怨念瞬間消失殆盡,狼煙神體無惡邪支撐,便如那空中閣樓,轟然破碎。
無數的白骨屍骸在一瞬間恢復肉體凡人之貌,腳踩長髮,神色飛揚,爭先恐後的向著天地破碎之地而去。
嬴蕩安靜盤坐,對此他並不意外,血魂老卒為了白曉做出任何事他都不會意外。
一群連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人,拼了命去讓另一個人活著,諷刺又沉重。
鬼厲瞬身消失在原地,再一抬掌之時,便出現在白曉眼前。
白曉剛想拉住鬼厲,鬼厲一掌便猛然拍在白曉後頸處,白曉頓時昏厥在鬼厲懷中
鬼厲拍著白曉的肩,將他慢慢靠在唐留身上,說到:“唐王將來若身陷兩難之地,不妨問問青羊,赤子誠心,最能服人。”
唐留接過白曉,問到:“你不怕我照顧不好你家少將軍嗎?”
鬼厲微微一笑,神色憨厚,並未多言,拜拳之後,便轉身離開。
白曉昏昏沉沉,雙眸模糊,看不清鬼厲遠去時的背影。
嬴蕩再度站起,鬼厲隻身穿梭於戰場之中,說:到“秦武烈王,開戰吧。”
嬴蕩冷笑到:“我的戰爭從未停下,又何來開戰一說。”
嬴蕩自成神體之後,每分每秒都要與體內的神力爭奪主權,天道無情,嬴蕩越是超脫人間物外,神力便會越強。
如若反之,神魂清醒,主導一切,所能用的神靈則少得可憐。
嬴蕩舉鼎絕臏這百年來,天道神力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的記憶與思維,只有嬴蕩放空一切,根除腦海中所有的七情六慾,摒棄人間所有的血脈傳承,才能成為真正的神。
可嬴蕩是大秦的嬴蕩,秦武烈王是大秦的君主,生為大秦死為大秦,才有了道聖青神斥責他不過是一偽神,借神力而洩私慾罷了。
鬼厲踏足山巔,躍至半空,米粒大小的身體再度被陰影遮蓋,步伐輕巧的像是鼓面的蝨子,再嬴蕩神體上一路狂奔,翻山越嶺,嬴蕩都未曾察覺。
嬴盪出拳打向頭頂虛空裂縫,腳下螻蟻數千又如何,一隻只捻死不知要耗費多長時間,不如直接拳碎天地,到時血魂界破碎之力席捲一方。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鬼厲朝下看去,藕得已帶血斬全營來此,文秀死後血俠營群龍無首,陣型縮水大半,但依舊穩固,針對嬴蕩神體,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至於血厲營的那群幽魂術士,一早就被嬴蕩專門滅殺,幾乎無人生還。
此舉,也在鬼厲意料之中。
藕得向上丟擲一紙符籙,飄飄蕩蕩,飛至百米,來到鬼厲手心。
鬼厲終於攀升至嬴蕩心口三寸處,仰天看著嬴蕩揮汗如雨,出拳不停。血魂界內千軍白骨,也一同仰頭望之,任由嬴蕩一拳拳打爛天幕,送他們赴死成就虛無。
那場景,滑稽可笑,卻又無比心酸。
嬴蕩俯身看去,那空洞無神的眼眶只有縷縷魂火飄蕩,昔日為大秦開疆裂土的大功軍士,今日變為死敵,不死不休,死亦不休。
鬼厲伸出雙手,白皙的雙掌中捻著兩張“魂爆符”,乃是鬼厲數十年辛苦研究所得。
此符內摻雜著人間靈氣,與地府陰氣。符紙更是由百年槐樹所煉,介與陰陽之間。一旦有魂體鬼物藉助自爆之力引燃此符,符中靈氣混之陰氣,一陰一陽,極速膨脹之後,交相碰撞,能造成數倍與雷爆符的威力。
此符若在人間,那便是實打實的雞肋之物。
而這張雞肋的符,血魂界的鬼卒們在昏暗無邊的血魂界中,硬生生造了九千張。
九千張“魂爆符”隨著幽魂術士的魂毒,血歌營,血俠營的刀氣箭矢,幾乎全部粘連在嬴蕩全身上下,體表各處。只等鬼厲一聲令下,萬符齊綻。
術分三法,天法,地法,人法。天法最高,地法次之,人法最末。
能以人法逞天威者,前無古人,後人難追。
鬼厲捻起槐紙魂符,一縷魂火逐漸從紙邊燃燒,雙手抬拽昇天,曰:“人法,萬魂燃神術。”
九千餘近萬張符籙如深海巨妖詭異的觸手,自嬴蕩腳下緩緩升起,九道黑影直接攀抓上嬴蕩的雙肩。
磨盤大小的黑色觸手不斷拉扯著嬴蕩的身子,將其往下拖拽。
嬴蕩下意識扯過觸手,頓時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根本使不上力。
好費了半天的氣力,才勘勘掙脫一隻觸手。
鬼厲體表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他張開沙啞的喉嚨說到:“別白費力氣了,這是我獻祭自身全部壽元才召喚來的北海巨妖。異界神話邪靈,對人間真神,剋制不小呢。”
時間越長,嬴蕩金色神體就越發虛白,掙扎的氣力也就越小,若是再繼續下去,怕是鬼厲都無須引爆,北海巨妖就能活活將嬴蕩耗死。
嬴蕩深知不能如此,一咬牙,往後一躍,整個背後嵌入天空裂痕之中,人間的氣息順著裂痕源源不斷的匯聚在嬴蕩體內,為其續上最後一口氣。
破損的天空,鋒利而又危險的天空裂痕,如同一柄柄犬牙交錯的荊棘刀刃,在北海巨妖的觸手上不斷割裂撕開。
嬴蕩低聲說到:“鬼厲,你不應該早就死了嗎?又怎麼能獻祭生命?”
鬼厲發須借白,剛才還中年英武的臉龐已經是溝壑遍地,輕笑說到:“你是說我的替身鬼軻嗎?還是假子鬼幽。”
自始至終哪有什麼鬼厲啊,申遇從來都只是申遇。
嬴蕩一把撕下雙肩上的觸手,右手狂風匯聚,神劍“風語”浮在掌心。
無盡狂風為刃,盡皆下斬。
頓時,整片血魂界自上而下彷彿都被割裂開來,洶湧的劍意只是遠遠望見,都覺得刺目。
九道觸手同時炸裂,變為滿天碎屑。
鬼厲的雙瞳逐漸放大,失去顏色,臨死前喃喃的說到:“起!”
嬴蕩剛剛暗送一口氣,還未來得及喘息,又有九道更為龐大的觸手飛速襲來,粗大的吸盤直接包裹捲住嬴蕩的神體,將其架在天空裂隙最中央。
身處異世的北海巨妖遮天的獨目看到這般情形之後,一股根根斷開了對觸手的掌控。
收回視線,發出一聲不可名狀的哀鳴,再度緩緩沉入死寂的深海,隨他一同的,還有一個年輕模樣的靈魂,雙瞳倔強的看著血魂界,與鬼厲潰散的瞳孔相對視的那一瞬間。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同時露出熟悉的笑容。
而後,遍佈在嬴蕩體表的無數透明魂爆符終於露出來本來面目。
千軍白骨骷髏齊齊碎裂,靈魂之焰如同璀璨的煙花,轟然綻放。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這數千名血魂鬼卒,無論男女,是兵是將,齊聲高喊到:“吾等老卒,恭送少將軍回家。”
血魂界碎,千聲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