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日出重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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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重劍已經走過了很多歲月,在幾代人手裡皆有赫赫威名。

昔年,天地靈氣尚未復甦,無仙,無神,無道,只有人族羸弱肉身,凡俗鐵器,人間第一斬龍者,劍仙劉季。

其次,一前一後兩位女子劍仙驚才豔豔,冠絕百年。前者靜淵,後者白溪。就當白溪隕落,世人感嘆世間再無女子劍仙之時,一柄重水,落在咸陽城外。

一襲白衣,一柄雪白巨劍,對陣滿城之敵,三日不退,不休,不止。那三日,青絲成華髮,重水碎天河。咸陽城內風雨樓危,五大高手去其四,風雨樓風雨二尊,只剩雨尊殘存。

而那白髮老姬,佝僂著腰,在血色的夕陽下,踩著數以百計的屍體,一步步走出咸陽城,無人敢攔。

世間無人敢質疑靜淵當時戰死之決心,也無人可知她已經功成大半,為何臨門退步,當然,更無人敢問。

直到西海崖邊,葬城之內,那老姬再度出現在世人視線之中時,已是英魂殘破,以死之身。奮一世之餘烈,問劍整座諸百天下。

那一日,諸百天下有劍處皆起劍,道道劍光長宏劃破黑夜,與那人一起,問劍蒼天。

而重水再那之後也再度隱沒在眾人的視線之外,不知不覺見完成了又一次蛻變。

自此,靜淵的故事好像終於完結了。

可僅僅半月之後,人屠之子戰死的訊息,傳遍四洲山河,無數持劍之人,練劍之人,無論男女,老幼。

第一時間想起的便是那兩位驚豔了時代的女子劍仙。

一位是白曉之母,一位是白曉母親曾經的侍女。

當年靜淵退城咸陽之事好似終於有了解釋,但卻再也沒了意義。

而隨著人屠之子戰死,那柄仙劍“重水”的下落也愈發撲朔迷離。

有人說是靜淵將其留給了半個徒弟“黃河”,有人說被大秦帝國收歸國庫,甚至還有人說就封劍在龍虎山下青漁村的小河中。

想得到那把劍的人,從北寒極洲的皚皚雪原排到了斷界山南的蠻古天下。

荒,就是其中之一,甚至可以說是這兩座天下中最想得到這把劍的人。

荒為此不惜打殺幾段因果,藉此逆流時空,細細檢視當年青漁村之戰的始末細節,差點連妖主金翅都獻祭去了。

可始終沒有任何訊息,就好似這柄劍從這個天地消失了一般。

而今天,荒對於尋回“重水”已經不抱任何期望之時。

“重水”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在他面前。

緊隨“重水”而來的那道身影,讓荒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已經戰死的白曉。

荒從未親眼見過兒子的模樣,就連白曉被害那日,他也只能隔著一方世界遠遠觀望。

可他見過白曉的畫作,那道被他隨口一氣呵成的畫卷就掛在他寢室,床對面的天花板上。每當荒無眠之時,一抬頭,便是觀澤古戰場,白曉英姿勃發的模樣。

他們倆擁有著同樣的眼神。

即使對方還未開口,荒便已清楚,他便是“重水”現在的主人。

龍石抬頭,平視荒。

荒能夠一拳廢掉半聖的雙手不經意間居然開始顫抖。

龍石仗劍說到:“停下,否則我便出劍了。”

荒輕一踏步,龍石周身五米,上下百米之地全部消失一空,就像是一條餓龍,在一瞬之間將它們全部吞噬了一般。

龍石站在一塊小小的石塊上,只有一米的活動範圍,前後左右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荒就站在虛空之上,輕聲問他:“你是誰。”

龍石內心彷彿是有人在擂鼓一般,轟轟之聲不停。可神色卻異常鎮定,語氣平淡:“李龍石,家父李三堅,家母李氏。義母申白溪。兄長,白曉。”

荒腦海中關於青漁村所有的細枝末節全部過了一遍,一下子清醒過來,指著自己的腦袋說到:“我見過你,你父親為白曉擋住龜蛇所變的火角蠻牛一擊,被震成了肉泥。你母親為救你被掩埋在了廢墟之中。而你,被夜華宮錢夜草送出了青漁村。我見過你,只是當時在想別的事情,忽略了。”

龍石心中更加震驚,沒想到他花費數年才探查出來的真相,在荒的腦海中,僅僅是一念之間而已。

荒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坐在虛空之上,嘆著氣說到:“這世間八成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一想,便全都會知道。剩下兩成其中有九成九是我不想,懶得去想。唯有個別,是我怎麼去想,怎麼去做也洞悉不了,挽救不了的。”

“比如我兒子的死。”

龍石信服的點頭,身為現如今蠻古天下的主人,有這點能力,完全在龍石的意料之中。

龍石索性開門見山的說到:“那你也應該清楚,我現在所想的是什麼。”

荒擺手說到:“無非就是不要入侵人間,以免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之類的屁話,幼稚。”

荒指著龍石的雙瞳,說到:“一套規則的建立與破滅都建立在白骨之上。戰爭的本質就是讓人們在毀滅中新生。大周是如此,大秦也是如此。你不可能因為害怕流血,害怕戰爭,害怕死亡,就去逃避這必會到來的一天。”

龍石面色蒼白,讀書不多的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好在此時遠在百米之外的竹溪站了出來,仰著脖子說到:“放屁,你這是毀滅與新生嗎?你這是為了復仇。為了仇恨所產生的戰場,那一場不是骯髒的。”

荒張開雙手,毫不避諱的展示自己手上的血液,和那數不清的冤魂與死靈,說:“沒錯,我就是為了復仇而戰。哪有如何,這世界本就是臭泥塘一片,我只不過是將他的淤泥與黑暗掀在了正面,便是萬夫所指。那些儒生,戲子,高官,滿口仁義道德的粉飾太平,樣準世間處處真善美,讓人們心安理得的死在滿是香氣的臭泥塘中。”

龍石怒吼到:“哪有如何,就算只是粉飾太平,那也是我們的選擇,可你,給過我們選擇嗎?異獸入人間,那便是人族的滅頂之災,滅族之戰。”

荒冷下聲,幽幽說到:“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今天是你死還是她死,我不在乎會有多少人死在這場戰爭之中,與我無關。我是劊子手,我只負責殺,至於愧疚,同情,可憐,這些通通與我無感。就像現在,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你什麼一身正氣,什麼年紀輕輕,什麼尊老愛幼。我沒殺你僅僅是因為你是白曉的弟弟,靜淵的傳人,僅此而已。若是沒有這場關係,你根本沒資格出現在我眼前。”

龍石罵到:“你就是個瘋子。而後舉劍怒劈,兩道白色的劍浪斬過荒修長的脖頸。

竹溪呆滯的說:“難道,成功了?”

荒扭了扭脖子,說到:“想阻止我,可以,我給你個機會。跨過這道邊界,然後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停止戰爭。”

龍石單手握劍,眼神灼灼,眼前這不過是短短五米邊界,莫說是體劍同修,天地境武夫體魄,金丹境修為的龍石,就是隨便換個煉體三年的少年,都能輕輕鬆鬆一躍五米。

可這五米之下,可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沒人知道這下面會是什麼,會出現什麼。

是千毒萬獸的分屍場,還是永無止境的深淵,望不見盡頭的黑暗。

象甲說到:“龍石,別衝送,別去。”

龍石將“重水”插入地面,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上雙眼,腦海中滿是年幼時,盛夏池塘柳樹下,那個意氣風發的哥哥,指著大柳樹說到:“我一定要成為舉世無雙大將軍,成為拯救世間的英雄,成為正義的夥伴。”

龍石今日學著當年的話,喃喃說到:“我一定要成為舉世無雙的大將軍,成為拯救世間的英雄,成為正義的夥伴。”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怒吼,在一片驚呼聲中,龍石一躍而起,而後重重的墜向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荒一聲嗤笑,隨手一指,仙劍有靈,“重水”也緊隨其後,隨著龍石一塊躍入黑暗。

龍石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輩子。

在這裡,時間,空間彷彿都沒了意義。

龍石之感覺自己在不停的下墜,不停的下墜。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柄重劍重重的跌落下來,雪白的劍刃帶來的那一縷渺小的火焰,卻劃破了濃重如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龍石彷彿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奮力一躍,抓住了那道劍柄,便隨著“重水”直直不停的劃破黑暗。

在這一路上,龍石看到了許多人,許多許多人。

父親,母親,哥哥,婆婆,義母,九劍尊者,甚至是漁魂,鬼王,還有哪位紅髮大叔,贈與他手鍊的儒冠讀書人。

他記得住名字的,記不住名字的,所有人,彷彿都出現在他的身旁,微笑著與他點頭示意。

眾人的手與他一同按在“重水”劍柄上。

劍尖,猶如風中殘燭的微光變得明亮,逐漸光彩大盛,日出滄海。

晨曦以至,炸破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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